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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封公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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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过夜便是。”
天色完全昏沉下去,屋子的主人终于踏进屋中,待听了封煜的顾虑,当即云淡风轻如此说道。似乎见封煜一时间没有回答,晏生又淡然道:“书房与杂物间尚有些空余。”
“如此,当真是有劳晏先生了。晚辈感激不尽。”封煜抬手谢过,于是一行人在小院中安顿下来。
夜间那雨终于停了,封煜毫无睡意,披了件外衣便来到门前静坐。雨后初晴,星汉高邈,周遭虽是无风,但有竹林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寂静夜色中只剩下鸣虫与夜行鸟的声音。封煜对此刻耳闻目见的一切,隐约感到些许熟悉,似乎开始不自觉地追溯往昔,又回到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不去歇息,在这里做什么。”忽然听得冷冷一道嗓音,封煜四下里望去,却并未见到什么人。他正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又见后院门外走过来一个身影,步履沉稳,手中提着一盏灯。待走近了,才看清来人是晏生,于是封煜道:“先生还未休息?”
晏生冷淡道:“夜间寒冷,恐你来时准备不周,便过来看看。”封煜闻言微怔,又一时间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晏生看着他,墨色眼眸在微弱灯光中明灭不定:“封公子为何发笑?”
“不,不,是我失礼了,”封煜摆手道,然而脸上笑意仍未敛去,“只是……先生体贴入微,当真令晚辈惶恐。”
晏生沉默片刻,顺下目光低声道:“你幼时……”话刚出口,便被林间夜枭的鸣叫声遮掩过去。
封煜并未听清:“什么?”
晏生换了个话题:“你幼时可曾骑过马?”
“与家父学过一些时日,来江南后便不曾骑过了。”封煜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仍如实答道。
一缕晚风拂过院中,晏生手中油灯微微摇动。他看着封煜道:“封公子此番前来溪亭游赏,可去过溪亭那眼活泉?”
“啊……白日里确是去过的,只是未曾料到今夜会留在山中,当时还颇为可惜。”封煜忽然想起既然那活泉离这里不远,左右无事,倒是观赏那泉水倒流的好时机。他当即一眨眼,明白了晏生想说些什么,接着道:“适逢雨后初晴,不知可否邀先生同去?”
晏生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道:“若要在三更前回来,须得快些出门。你若信得过,便乘我的马去。”
封煜闻言微愣,想着既然并非乘车前去,流苏与车夫便不宜同行了,晏生又总不至于让他一人在夜间走这山路,想来大约是要一起出发的意思。于是他道:“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晏生的马儿是一匹通身雪白的苍山马,竹批双耳颇为机敏地转动着,独特的暗朱色眼眸在月光下如通透的玛瑙一般。
封煜抬手悬在半空中,白马竖起尖耳微微一动,竟顺从地低下头在他手心蹭了蹭,让封煜感到有些发痒。他不禁笑出声来,转头问道:“真是个好脾气。它叫什么名字?”
晏生刚好将备用的马鞍套上,看到这一幕,眼神也有些触动:“白驹平日……从不与陌生人亲近。”
“造化因缘,谁又说得清楚?”封煜抚摸着白马,轻声道,“原来你叫白驹。”
山路多崎岖,封煜的轮椅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晏生于是让白驹伏下身子,将封煜扶上马背,牵着缰绳与他在林间徐行。
“我幼时也曾在山中见过一匹白马,可惜后来再也找不到了。”封煜抬手摘去落在马鬃上的竹叶,回忆道。“那白马还未长成,倒也与‘白驹’这名字相合……说起来它还救过我一命。”
晏生在旁边默然走着,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过了片刻,只听他道:“白马如何救人?”
“说来话长,就怕先生嫌我这故事啰嗦。”封煜微笑道。
晏生拨开旁侧的一道斜枝,淡然回应:“今日无事,多说些也无妨。”
封煜于是向他说起自己小时在山中遇险的事情,讲到自己是如何被歹人围追,如何躲到山洞里脱身,又如何与白马相遇、一同摘野果充饥……说到白马在晨雾中消失,便不再叙述后来的经历了,只是浅浅带过,说家仆将自己接回了府中。
“鸟兽有灵,也是万幸。”晏生听后,抚了抚身旁白驹,不曾想与另一人的手指尖相碰,抬眼时正与封煜对视。
封煜似乎也没想到两人会同时伸出手来,不禁一愣,于是将自己的手收回身侧,道:“先生所言甚是。白驹不与生人亲近,大约也是天性重情之故吧。”
晏生眼中难得露出些许温和神色,道:“但愿如此。”白驹似乎听懂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当即低头凑近晏生,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待行出这一段最为难行的山路,晏生便撩起衣摆翻身上马,坐在封煜身后。封煜知他要开始赶路,于是将手中套绳稍微攥紧了些,这时听见晏生在背后道:“封公子,多有得罪。”随即夹紧马镫,牵动缰绳向前走去,马蹄声逐渐密集起来。
间或有山石灌木阻道,还不待晏生有所动作,白驹便自行扬起前蹄跃了过去。封煜身子不自觉向后倒去,恰好落入另一人的体温中。待白驹落地后,封煜便向前靠去,与那体温分离开来。
如是多次,眼前终于现出白日里见到的涓涓细泉。晏生松开缰绳,下马牵着白驹,封煜则在马背上有些走神,安静地任由夜风吹动鬓角碎发。他的心跳有些异样,不知是否与方才的纵马疾行有关,一腔心绪在滚珠般的流水声中被轻轻扰动着。
待来到那泉边,白驹便俯下身来,让晏生将封煜搀扶下马。封煜还未来得及犹豫,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走出几步后安稳放在临水的一块岩石上。天上云彩恰好自月边散开,正看清那溯源而上的泉水。一轮皎白映照着涌入泉眼的细流与飞溅的水珠,使得其中遍布着同样散发着光芒的倒影,如同千百个明月的化身一般。
封煜看得入迷,不自觉俯身探手下去,从水中掬起一捧清泉,连带着一串闪烁着微光的水滴从指缝间滑落。今夜正是十六,既望之时,皓月满盈,实能令人心境澄明、刹那间忘却诸多杂念。
手中月近在咫尺,却随着夜风吹拂与掌心晃动幻化成了破碎的形状。
水月镜花,如梦泡影,便如画中山川一般,终归不为此身所有。
封煜静默片刻,终于暗叹一口气,指掌倾斜,将那水中月尽数归还于清流。封煜擦净双手抬起头来,只见晏生在身旁静立,衣摆被微风轻轻掀动。晏生似乎正凝神注视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到泉眼之上数枝青藤已开出淡紫色的花,只不过在山崖的阴影中有些看不真切。
“紫芝花。”
晏生闻声转过头来,问道:“什么?”
“先生在看的莫不是那崖上的紫芝花?”封煜看向他,眼中含笑道,“初生紫芝入药可明目、清心,只不过花期短暂,往往难得。”
“你说得不错,”晏生顺下目光,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我初时并不识得此花,是一位故人教与我的。今夜见到,不由想起一些往事。”
封煜思索片刻,道:“难得有此际遇,先生可要采用些许?紫芝养土,这附近也当有些好药材。先生既然有所准备,且先去看看罢。”又微微一顿,道:“……方才见先生带了竹篓出门,便妄自揣测了一番,还请先生勿怪。”
出乎意料地,晏生闻言后抿了抿唇,稍微移开了目光,缓声道:“平日里与白驹上山,便习惯了带上那药篓。我本意……并非要来采药。”
封煜眨了眨眼,一时间竟并未领会到他的言下之意,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这是在……向自己解释?本意并非采药,那便是说,此行只是为陪封煜来看这倒流泉?
不知晏生会有如此考虑,封煜再看他那状似淡漠的神情,竟察觉出一丝不安——全不似往日的从容。于是那泉水声似又无端流入封煜心中,他略微定了定神,假装去看水中跳动的月色,将眼中泛起的清浅波纹掩盖在粼粼水光中。
正在这时,封煜耳边忽然传来“咴咴”两声,一道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他稍微一惊,下意识回头,恰与白驹的暗朱色眼眸对视。
心中暗松一口气,封煜伸手抚摸着白驹的下颚,抬头对晏生笑道:“先生且去罢,有白驹在这里陪着我。”
晏生微一颔首,从白驹身侧取下药篓,对封煜道:“我就在那崖上采药,若有事便唤我。”语罢朝林中走去。
封煜正望着晏生的背影有些走神,蓦地被身旁白驹贴着颈窝蹭了蹭。这白马长得颇为高大,力气也不小了,这么一下让封煜有些承受不住,又被白驹碰得有些发痒。他当即笑着推了推这白马:“白驹,别闹了。”
白驹倒也听得懂,退开来温顺地看着封煜,只是身后甩动的马尾暗示着它想要与封煜玩耍的小心思。封煜的余光瞥过面前的流水,于是温和看向它道:“不如我替你梳理梳理?”他话音未落,白驹便耳尖一动,乖巧地在他身旁伏跪下来。
封煜见状不禁轻笑出声,当即挽起袖子,俯下身捧起清凉的泉水,耐心地替白驹擦洗起来。正专心擦拭着,白驹那不安分的性子又浮现出来。似乎是觉得封煜安静下来后自己又受了冷落,它在封煜开始打理自己的鬃毛时忽然偏过头去,想要贴贴封煜的脸颊,却忘了自己身上的水还未干透,于是被封煜慌忙之中抬手推开。
“白驹!”
自己的亲近被封煜拒绝,白驹有些不高兴地趴在岸边,转头不再看封煜,只间或发出几声委屈的低哼。封煜既心软又有些哭笑不得,温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不过你下次凑过来时,可要事先让我知道。”白驹这才回过头来,脸颊在他掌心一碰,表示原谅。
丛林中的虫鸣此伏彼起,夏日里听着聒噪,在这静谧的春山深夜里却是极好的乐音。那泉水似也温柔下来,波光中水声轻扬,虽身处岸上,却如在乌蓬小船中随水摆荡一般。
白驹银白的鬃毛自封煜指缝间滑落,在月光下闪耀着柔顺的光泽。苍山马大多生长于北方,古时大多用于雪地交通,直到百年前有富商将其引入江南并成功养育配种,苍山马才逐渐出现在江南各地。
苍山马虽是北来马种,且被驯化已久,但仍具有先祖们一脉相传的强悍生命力和优越的适应性,便是无人饲养,也能够在野外独自生存十余年。封煜小时见过的白马便属于这一品种,只是不知为何会离开它的主人在山中流浪。
“……若此时还在这山中,与你应当是很好的玩伴罢。”封煜注视着面前的白驹,只觉得与记忆中的身影逐渐重合,于是不由得轻叹道。
白驹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转过朱红色眸子与他对视。随后这白马站起身来,抬起一只前蹄在他手臂上碰了碰,又绕到他的身后,低头咬住封煜的发饰轻轻拉扯两下。
封煜有些不解,待他伸手将那发饰撩到面前,不禁微怔:“这流苏铃铛……你认得?”
白驹“咴咴”两声,亲切地在他颈窝一蹭。
封煜隐约猜出一些,但实在不敢贸然将晏生的坐骑与自己的儿时玩伴联系起来,于是只能继续问道:“我们从前见过?”白驹却似乎对他这追问感到不乐意了,忽然向水中走去,伏跪下来翻了个身,再“哗啦”一声湿淋淋站起来,扭着脖子用力甩动鬃毛——又还嫌不够解气,便撒开蹄子朝岸上人泼水。封煜还未缓过神,便被劈头盖脸洒了一身的水花。这时晏生不在,他只能坐在原地抬袖去挡,一时间有些发懵,但也严厉不起来,只是连声唤道:“白驹,不要这样!”
“白驹。”
清冷而严肃的声音忽然响起,白驹顿时停止了动作,垂下脑袋乖乖立在泉水中。晏生从林间走出,手中是方才寻到的几株药草。他走上前来将药篓放在一旁,又取出一块干净汗巾递给封煜。封煜说了一声“多谢”,待擦去面上水迹,又问道:“先生采到所需的药材了?”
“还差一味,但采药不急于一时。我先送封公子回去。”晏生思索片刻,将外袍脱下披在封煜身上,系好后又道:“马上风急,还请封公子将就些许。”封煜怎会介意这些,连忙向他道谢。
白驹这时已经走到岸边,知道自己做错事让封煜和主人不高兴了,于是一时间不敢靠近,只是等待着晏生唤它。马尾和鬃毛因沾了水而下垂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封煜其实并没有生它的气,见此情状,便朝着晏生微微一笑道:“白驹只是见我不能下水,怕我无聊,于是好心同我玩耍罢了。这不怪它,我回去换身衣裳便是。”
晏生闻言叹口气,抬眼看向白驹道:“还不过来?”白驹耷拉着脑袋安静上前,在封煜身旁伏下去,好让晏生扶封煜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