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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时近晌午,封煜本欲邀请二人留下用午膳,偏在这时苏家有人来传话,说是家中急事,请苏云岭速回。晏生本是由苏云岭带来的,与封煜并无什么交情,留下难免尴尬,便一同告辞离去。
      “公子,乐楼的管事来了,在前厅候着。”待客人走后,封煜便回到书房翻看画谱,忽然听得流苏在外报备,于是道:“请他进来。”
      乐楼管事李平是一个身短蓄须的老先生,平日里住在城东的市民小巷中,只事务繁忙时才在乐楼过夜。他原是城中一家大酒楼的账房,因受人排挤而自己辞了工。被封煜聘下时,李平正四处寻找新的居所,奈何囊中羞涩,便以一半工钱换了乐楼中的一间杂房暂住。
      李平为人忠厚老实,又熟知经营之道,在城东的客缘还是不错的。如此辛劳了两三月,前前后后将乐楼事务打理得格外出色,很快便有了购置新居的本钱。
      封煜对李平此人还是较为信任的,但前月账务确是潦草了些,于是唤他前来打算询问几句,以弄清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待李平推门进来,封煜便指着面前木椅道:“李先生,坐。”
      不知是无端被封煜唤来心里没底,还是早已知晓自己做账的纰漏,李平面露惶恐之色,躬身擦汗道:“不敢,不敢,小人站着就好。”
      封煜也不强求,抬手拿起那账本递给他:“我近日过账,在不解之处做了些笔记。还请先生过目。”
      李平接过账本,听说封煜对账目有疑问,双手不禁哆嗦一下。他翻到本月账务,眯着眼睛将封煜的批注一条条看了,期间不断抬手抹额,似乎也有些汗颜。
      “错了,都错了……”他低头喃喃道。封煜出声发问:“先生以为,这账如何错了?”
      李平额角冷汗来不及擦去便流了下来,他合上账本,颤抖着交还给封煜:“公子,这账……并非小人做的那份啊!”
      “管账的是你,如何又变成了他人做账?”封煜眉头微皱,一时间察觉不出他究竟是否在说谎。
      “这……小人该死,前月做账后将账本弄丢过一回,后来换了新账本,才将这旧账本寻到,也就不再续用了。小人不敢告知公子,又见旧账本中记录未缺,便未曾注意被人篡改过……”
      封煜揉了揉眉心:“这旧账本你是如何丢失,又是如何寻到的?”
      李平忐忑道:“旧账本原是放在乐楼东阁,可上月去看时,怎样也找不到了。待过了几日,却发现旧帐本被人送了回来……”
      “就在小人家中!”李平说到这里,面色有些苍白,“那日夜间,小人正在房中歇息,却被一阵动静吵醒,待下床去看,便发现窗台边上正正放着旧账本!”
      大半夜无端被人闯入家中,确是有些骇然。
      封煜叹口气道:“既已寻回,便先收在东阁,好生保管。但你失职在先,不得不罚,回去后自己从工钱里扣去两百文罢。”
      李平躬身应下,随即告退。
      偷账本一事,若非仇家所为,便极有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暗中作祟。封煜接手乐楼并不很久,对青江商界了解尚浅,并不确定乐楼究竟触动了何人的利益。若说娱乐集宴之地,除却一些小乐坊,便只剩下城西青云桥边上的雅乐坊。
      但雅乐坊主人与封煜的母亲是旧识,素日里也待这个晚辈不错,封煜接手乐楼便得益于她的从中斡旋。人情如此,封煜不愿轻易质疑,便只能改换思路,暂且将目光转向城中他处。
      除却宴乐之事,乐楼近来还间或替文人们拍卖书画……封煜脑海中浮现一人姓名,但很快便摇了摇头。乐楼拍卖事务,方兴未艾,倒不至于构成什么威胁。如此,便只有仇人报复最有可能——封煜不禁想起先前假传家书一事,心中暂且留下一个疑问,只待暗卫继续追查。

      “你是认真的?”苏云岭坐在马车中,只手扶额,“好好的南山,怎么忽然就不住了?”
      晏生看着窗外街景,面无波澜道:“这话还得问你。苏家茶园不会只在一处,届时你要我到哪里去?”
      “南山之大,如何找不到隐居之地……别瞪我,你倒是说说,南山怎的容不下你了?”苏云岭见他朝自己投来目光,当即用折扇挡住半边脸,仿佛怕被他盯出两个窟窿似的。
      晏生轻叹口气:“你若多去走走,便知道南山适宜种茶之地,通常也是极佳的取景处,溪亭茶园便是最好的例证……不然,我无端路过那里做什么?”
      苏云岭摇了摇折扇:“好吧好吧,你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但你不住南山,还有其他好地方可去么?”
      “普天之下,名山大川,何处不能去?”晏生说罢,将手中的半杯茶饮尽,又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道:“就在此处停下罢。”
      苏云岭听见他的话,先是眨了眨眼,随后唤住了车夫。他与晏生相识多年,一直遵守着一个原则——若非晏生主动告知,便从不追问他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大概也是因为这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使他得以维持广泛的人脉,其中甚至包括了鲜少交友的昆山晏生。
      “告辞。”晏生抬手作别。
      苏云岭在门帘处探出半个身子,笑呵呵道:“晏兄,莫忘了你我的约定。”晏生对他这副不正经的模样已是见怪不怪了,但他深知苏云岭是重诺之人,于是朝他微一颔首:“十日之后,我自到苏府登门拜见。”
      “好说好说,晏兄慢走。”苏云岭闻言笑着作了个揖。
      马车继续向前行去,苏云岭托腮思索片刻,又起身掀开门帘道:“去王家书局。”车夫应声拉紧缰绳,放缓行车速度,问道:“公子,是去新局还是旧局?”
      许久未曾派人打听消息,这王家书局生意竟如此顺风顺水,还开了间分铺?
      苏云岭稍加思索,道:“去老地方。”
      车夫挥动马鞭,提速直行,在青石道上留下两道稍纵即逝的飞尘。

      这厢晏生下了车,在街边深巷中走了没多久,便见到一尊石狮蹲坐在路旁神龛前。他当即脚下一顿,向左转去,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枝叶覆盖的古刹——寻常寺观多隐匿于山林,这小寺竟是直接坐落在街市之中,只不过周遭并无多少行人罢了。
      晏生走近红漆斑驳的寺门,用上面铜环清楚叩了三下,便听门后有人道:“佛门洞开,缘何不进?”
      于是他径直推开大门,微一侧身拂去飘落在身上的浮尘与碎叶,踏过门槛道:“原以为方丈今日不见客。”
      “寺门闭,心门开。”一个慈眉善目、身着僧衣的长眉老者自门后信步走出,双目轻闭,手中竹杖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响声。
      “有缘人,此番寻来所为何事?”
      “问因果。”
      长眉僧人双手合十,捻珠微笑道:“是未了因,还是未知果?”
      “未知果。”晏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亦或是……未了因。”他未能回答长眉僧人的问题,因他本身就不曾将此二者思量分辨清楚。
      自墙头垂下的枝条间流转出数声鸟儿清啼。长眉僧人并不立即对这模棱两可的回复说些什么,而是从容抬头侧耳倾听,片刻后道:“施主可知,这祈福寺自初建以来,有多少年头了?”
      “前朝释惠空初建后,至今二百七十一年。”
      “不错,”长眉僧人点头微笑,“惠空祖师游东海、出西域,归于此地,造祈福塔于寺中,藏书三千卷。百年前元夕大火,寺中殿阁造像皆毁于一旦,惠空心法再无人知。然十数年后一扫地僧在废塔之中寻出《祈福法式》二十卷,载土木三卷、传道十七卷,惠空弟子得以重振宗门。”
      祈福寺香火冷清,晏生平日里也并不常来,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元夕大火及之后的故事。待长眉僧人语罢,他才道:“竟不知有这般曲折。”
      “惠空及当年弟子,想来也是不知道的,”长眉僧人面目慈祥,意味深长道,“抬眼花开,闭目花落,世事微妙,翻覆如斯。因果连环,生生不灭,转瞬机缘,不可道尽。”
      晏生将他所说一字一句听在耳中,思忖片刻,道:“若我放下此缘念想,又将如何?”
      长眉僧人隔空向他伸出一指,道:“既知因果,便有因果。此缘若非你心认定,又如何在你心中?”
      寺院隐隐落下一声叹息。
      “多有叨扰。”
      长眉僧人听着地面碎叶的轻响声,便知晏生要走了。于是他含笑合十,微微躬身道:“山水性灵,施主会想明白的。”
      晏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这盲僧,沉声颔首道:“谢过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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