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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听说苏云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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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舞者退下后,便有乐生手持小鼓加入宴席中,是到了长安宴的击鼓环节。
这击鼓游戏本就是主人为向客人劝酒而发明的,在场众人虽并非嗜酒之徒,但因与苏云岭交情甚笃,灌起酒来自然也不多辞让,氛围越发热烈。封煜有病在身,原是滴酒不沾的,但也半推半就地喝了几杯,然而击鼓到第三轮时便感到有些不胜酒力,于是中途离开了宴席。
因客人大多在前厅聚会,花园中此时已经空落下来,流觞用的托盘和酒壶还在水面轻轻漂浮着。封煜缓缓推着轮椅来到水道边,俯下身子,伸手探向水面。未曾想四周竹木婆娑作响,一阵长风拂过,池中波澜将托盘稍稍推向远处,封煜的指尖只触碰到冰凉的池水。
他不知为何忽然倔强起来,然而试了几次都无法碰到托盘,只是身子越来越外倾。待他惊觉起身时,又因酒劲未散,脑袋昏昏沉沉的,当即重心不稳向前栽去——下一刻便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额角撞到了什么东西,衣衫也被打湿了。
封煜在混乱中一时有些发懵,过了片刻,才朦胧想起自己的狼狈处境。他想要回到轮椅上,但夜晚池水的寒意不仅没有让他清醒过来,反而生出些许困意。身体不听使唤,意识也快要涣散了。
这真是……
封煜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困倦之中有些哭笑不得。正在这时,他眼前的光线一暗,不知那里来的一股力量将他从水中捞起,安放到了轮椅上。
这时又是一阵寒风,封煜身上衣衫还是湿的,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正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忽然回忆起方才近在咫尺的暖意,于是向身旁摸索过去,手腕顿时被人握住。
“封公子。”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封煜脑海中浮现一道青色身影,不禁心头一动,总算将意识稍微集中起来。他抬眼向上看去,映入眼中的果然是前些日子在水云居见到的冷峻面容。被相识之人看到如此情态,封煜倍感窘迫,当即端正坐好,抬手谢道:“方才……多谢晏先生了。”
“你那书童,可是叫流苏?”晏生似乎并不在意发生了什么,只淡声问道。
“是……因今日事务繁多,流苏已到前厅去了。”不知为何,封煜在他面前有些惴惴不安。晏生的样貌虽还算不上老气,也并非刻意摆架子,但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疏离和淡漠,言行也颇为成熟稳重。尽管并未有过深交,封煜已经下意识将晏生视作一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再见面时自然恭敬起来。
封煜里外衣衫皆已湿透,晏生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后将身上外袍解下放在他的腿上,道:“我去前厅寻人过来。”语罢不待封煜开口,便转身朝花园外大踏步走去。
封煜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酒意已经完全消散。又是一阵夜风拂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将外袍披上。低头时,一缕清淡气息萦绕鼻端,像是竹林晨露一般令人心神清旷,封煜不禁凑近闻了闻——又忽然愣住,向后轻靠在椅背上,抿了抿唇。
若换作常人落水,大约不过是受点寒,奈何封煜体弱,第二日便发起了低烧。封煜以为寻常小病不必惊动白大夫,况且自己久病成医,也知晓如何医治。于是写了方子,唤流苏去街上买些药来。
流苏照着方子到药铺抓好药,正打算循着来时的路回去,却远远望见了熟悉的身影。只见昨日才办了生日宴的苏二公子正和那位晏先生在前方并肩而行,似乎在商量些什么。待流苏转过街角,恰与停在一家点心铺前的两人撞个正着。
苏云岭见是封煜身边的小书童,眼眸微弯笑道:“这不是流苏么?”
流苏慌忙躬身作揖道:“流苏见过苏公子、晏先生。”
苏云岭见晏生并未搭话,好奇转头,见他正盯着什么,于是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的两包药材上。
“啊……不知这药是?”
流苏如实回话道:“是我家公子的。”
苏云岭讶然:“昨日还好好的,究竟发生何事了?”
“公子没说,”流苏被两人注视着,只觉得手心微汗,“好像……是夜间受了风寒之类的。”
苏云岭轻叹口气,道:“如此。烦你回去告知一声,就说我二人明日前去拜访。”
“……快去送药罢。”晏生终于开口道。
流苏忙不迭点头,深深行了个礼:“多谢两位公子,流苏这就回去禀报。”
“这小书童当真懂事,可比我家的一些老仆都世故多了。”待流苏走后,苏云岭若有所思望向少年的背影,轻摇折扇道。
晏生看了他一眼,冷淡道:“为何要拉上我一起?”
“咦,你不是想去么?”苏云岭以一副“怪哉怪哉”的神情看着他,然而还不待晏生还嘴,便一收折扇朝店铺中走去,笑道:“别纠结了,与我进去看看罢,顺道挑些礼物。”
“那《山河录》不过是说书的段子,你究竟要侃到何时?”
“等我腻了再说罢!”苏云岭大笑着迈过门槛。
封煜喝过药后小睡了半日,傍晚时气色稍微好些了。他听说苏云岭与晏生要来,有些诧异,但仍是唤来管家交代一番,以免失了待客之礼。
封煜正趁着清醒的片刻坐在书案边核查近日账本,却听见身后窗外传来三声鸟鸣,于是收了账本来到窗边,将窗户支起。
“如何,可有收获?”他朝着窗外荫郁交错的树枝问道。
“京城并无消息。那家丁连夜潜逃,家中无人,未及询问。”
封煜暗叹一口气,但心知此事复杂,不费些时日是查不清楚的。于是道:“继续查。加派人手去那几日尚可通行的县城打听打听,看可曾见过此人。”
藏在阴影处的那人沉声应下。随后窗外枝叶微动,来人已悄无声息离去。
封父封景仁治军有方,又常亲身上阵,于许多军士都有恩情。一些老兵解甲归田后,曾作为武师在地方教授弟子,其中有一部分师徒成为了封家的暗卫,平日里主要负责处理封家尤其是封景仁的安全事宜。但这些人并不听命于封煜,若非事情牵扯到封景仁,封煜是断不会、也无权调用这力量的。
封煜坐在窗边,感受着微风拂过鬓角眉梢,觉得身体的闷热散去许多。于是索性就待在这里继续看起账本来,时不时提笔勾画些许。
乐楼与封煜府中都聘有帐房先生,但只要事务不算繁忙,封煜都是要亲自过账的。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确是枯燥了些,不过好在封煜性子静,倒也沉得下心仔细核对。
往月的账做得相当简明,管事人又精于打理,因此封煜并不需要耗费过多的时间去重复核对。但今日他翻阅账本时,却在乐楼的账本中接连查出了几处接续不上的记录,不禁一边提笔写下批注,一边蹙眉思忖着。
正在这时有人轻叩房门,传来流苏的声音:“公子,药来了。”封煜从思绪中抬起头,当即唤书童进来。流苏一手牢牢端着汤碗,一手推开房门,甫一进门便看到封煜手中的账本,于是小步赶过来道:“哎呀公子,大夫说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封煜笑着应道,将账本和毛笔放回书案,接过汤碗。尔后他又在流苏的注视下将药喝尽,回到躺椅上小睡了一会。
翌日,封煜的病情总算好了个大概。而苏云岭果然与晏生登门探望,来时还带着几盒精心准备的药材,说是请京城名医开的方子,平日里无事也可以炖来补补身子。封煜谢过,让管家带下去收好,又亲自引两位客人到茶室小坐。
大抵一番寒暄过后,便有家仆端茶上来。封煜将茶具一一摆好,沏茶前抬头对苏晏二人温和一笑,道:“论茶品、茶艺,在下皆不如两位公子,然而今日做东,只得在此献丑了。班门弄斧,还望莫怪。”
家中经营着茶楼的苏云岭自不必说,晏生常与苏云岭往来,也可说是品茶的行家。封煜虽也有饮茶的雅兴,但平日里对此道并无过多的钻研,也难怪他会如此说。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与父兄学了些皮毛罢了。”苏云岭摆手道。说着他便看了一眼那罐中的茶叶,好奇道:“咦,却是没见过这般成色的叶子。”
“如何没见过,这便是南山溪亭的茶叶。”晏生在旁淡声道。
封煜颔首道:“正是苏家茶楼的南山溪亭。”
苏云岭的笑容凝固片刻:“你说这是我家种的?我都不曾听说苏家在南山有座茶园,封公子与晏兄又是如何知晓的?”
封煜是托人到南山茶园当面订购茶叶,因而知晓。晏生则似乎懒得解释,只云淡风轻说了句“路过”。
封煜一面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南山茶园的事情,一面煮着茶,忽然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接着两人的话道:“据说画圣柳青白的《春山雾隐图》便是参照青江南山绘成,先生可是到南山采风去了?”
苏云岭闻言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晏生扫了一眼,当即噤声不再多话。晏生则道:“不过是春日出游罢了。”又顿了顿,接着道:“那日见店中画作与此山相似,便留心多看了片刻。原是柳圣取景南山之作。”
苏云岭暗自翻了个白眼。“原是”什么“原是”,那不就是晏兄你画的么,怎会不知个中渊源!
不知不觉又说到那日生日宴上乐楼安排的歌舞,苏云岭对此赞叹不绝,特意询问了最后一曲领舞者的姓名。封煜如实以告,捎带说了纸素姑娘在奏乐上的炉火纯青,引来苏云岭连声称妙,抚掌直言今后要多去乐楼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