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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封煜正兀自担忧之时,又感到车厢的颠簸忽然减缓下来,掀开车帘看去,车马队伍竟是停了下来。他对车夫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亦有些困惑,指着前方带路的马车道:“公子,前面来的人说有个拦路的。”
      此地离府城已经有些远了,人烟也稀少许多,对方是否为劫道之人也未可知。封煜等了片刻,见前头马车上下来一个人,待走近了才发现是管家。
      “公子,有一位姓晏的先生求见。”管家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
      封煜脑海中闪现不久前在润雨街的一段记忆,然而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不知此番寻来究竟所为何事。他让流苏将轮椅放下,正要下车去见,忽然听得前方马蹄轻响,一道青色身影很快便来到了封煜的马车外。
      “见过封公子。”依然是冷淡沉着的嗓音。晏生大约是冒雨前来,只戴着斗笠挡去了些许雨水,青色外袍已经被浸湿大半。
      “见过晏先生,”封煜抬手道,“不知晏先生因何事前来?”
      封煜不好让晏生在外淋着雨,正要开口将他请上车来,却见他轻扯缰绳让身下白马掉了个头。晏生半侧过头看向封煜,沉声道:“方才山林异动,此处恐有山崩之险,封公子还是不要继续前进了。”
      “公子……?”流苏从旁出声提醒,封煜才回过神来。他眉头微蹙,十分为难地道:“并非我信不过晏先生,只是今日确有急事需到码头去,若改绕远路,怕是来不及了。”
      晏生面不改色道:“近日林郊淫雨不绝,可行之路皆已阻断。再寻他路,亦是徒劳。封公子且随我来。”
      说罢夹紧马镫,策马踏上路旁的林中小径。封煜心中虽颇为不解,但对这位晏先生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于是不疑有他,命车夫先行跟上。其他车马携带的行李多些,便在后方不远处缓缓跟随。

      一众人马并未行出多远,便在一处不起眼的庭院外停了下来。晏生先以下了马,在院中小亭候着。封煜则由车夫搀扶着坐上轮椅,待流苏在身后撑开油纸伞,两人便行至庭中与晏生见面,其余人留在原地等候。
      封煜的面容本就因体弱而少见血色,在微寒的风雨中则更显苍白。晏生看了他一眼,道:“进屋罢。”说着转身踏入与小亭相连的长廊。
      这居所竟比想象中的要深长许多,前庭连接着走道,沿途还经过了一座荷塘。再穿过竹林掩映的石道,这才现出一间茅草覆盖的小屋来。
      待流苏搀扶封煜跨过门槛,晏生已经在桌边坐定,不紧不慢替封煜倒起茶来。
      “多谢。”封煜接过茶杯,捧在掌中温了温手,又放回桌上。晏生对他的谨慎并不在意,径直啜了口茶,问道:“封公子此去京城,有何要事?”
      流苏在旁边听见了,有些诧异地微微张口。因封煜等人也不过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今日刚刚动身,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晏生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封煜闻言亦是一愣,猜想大约是苏云岭收到手信时,晏生恰好在场,因而知道封煜的行踪,只不过苏云岭并未与晏生细说事由。于是他道:“家中来信,说是提了一门亲事,须得尽早回京安排。因送信人昨日方至,路途遥远,才不得不仓促启程。”
      “送信之人,可是取道清渠而来?”
      “正是。”
      晏生沉吟片刻,道:“封公子有所不知,近日青江以北多有洪涝之灾。通往京城的大道,昨日才疏通至清渠,而清渠、青江间的交通已断绝数日。”
      封煜微怔,抬手示意流苏去门外等候。待房中只剩下两人时,他眉头微锁,道:“先生言下之意是,有人冒充家父传信?”若是如此,那送信的家丁应已被人收买了。
      晏生闻言摇头:“洪灾与山间异动,确有其事。我只是据实相告,并非刻意要引封公子猜疑。”
      这时忽然听见流苏在门上轻叩两声,唤道:“公子公子,管家方才说有急事告知,托我进来给公子带话。”封煜看了一眼晏生,见他安静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介意,于是道:“流苏,进来罢。”
      正如晏生所说,通往码头的路果然被山石泥流冲断了。眼下要赶去乘船已经来不及,还不知要几日才能重新上路。封煜察觉到自己竟暗自松了口气,当即心头一惊,将这违背父命的念头速速打消。
      既然行程受阻,也不宜在晏生此处久留,索性打道回府。封煜就今日之事谢过晏生后,便率众人与他辞别。
      临走时,却见晏生并未有回屋的意思,反而在庭前伫立片刻,打伞走向正要前行的马车。封煜见状赶紧掀起窗帘,待他走近,才道:“先生可还有事吩咐?”
      “封公子初来此地,可识得回去的路?”
      封煜下意识看了一眼车夫,似乎并未觉得识路有何困难:“应当识得的。”
      “山间多歧路,我送封公子进城,顺路到山水居去。”晏生说罢便收起伞来,朝车前走去。封煜哑口无言,一时间想不出拒绝的话来。
      先前初见晏生时,便觉得此人言语间似乎总有疏离之感,不易亲近。待交流稍多了些,又想着此人也许只是不善言辞,未必存有恶心。
      然而每每被他呛住,总让封煜感到茫然无措。晏生对他,似乎不过是宾主之仪、君子之交,但却莫名透露出些许超乎其上的意味,令封煜想要退却。是他太过敏感了么?
      或许两人之间缺失了一个环节,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忽略过什么。于是不知不觉便揣摩起晏生的心意来,竟生怕自己无意中——或者曾经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
      在他面前还是不要多开口的好。封煜心中默念。
      于是两人在马车中相对无言,在安静得诡异的氛围中回到了青江府城。

      初五申时,城东乐楼张灯结彩,弦歌不辍。
      苏云岭此次特意选中了“长安”作为宴集主题,以效仿古书中某个不知名王朝的京城集会,同时也是取其“长宁久安”之意,作为生日宴自然再合适不过。
      传说长安城富庶繁盛天下闻名,是四海八方士商的必经之地,群英之璀璨、文化之多彩,令本朝文人心驰神往。奈何古迹难寻,胜景不再,后人亦只有将其化作宴席之名,觥筹交错、谈诗论文之间,或还能留下些许遐想和追思。
      应邀前来的各家公子及车马都已陆续抵达,乐班诸生正如序登台演出。因听闻楼主封煜也要亲临宴会,班主便事先换上了最好的乐生与舞者,新来的小辈们则负责在后台接应着,以备不时之需。花园中则布置上了用以游戏的水道,再现古人曲水流觞的风情雅致。
      场中众人,大多是青江城中有名的文人雅客,互相熟识。封煜自然也不例外,他入座不久,便有一位身着白衣、长带束发的公子朝他走来,怀中还抱着一张素琴——然而不像是乐楼中人。他先向封煜行了一礼,随后道:“久仰乐楼楼主大名,在下林靖之,见过封公子。”
      封煜见他言行颇为恭敬,当即谦和回礼道:“不敢当,在下封煜。”然而他的印象中似乎并不曾听说过此人,城中更无姓林的大户人家,只道是苏云岭结交甚广,不知在何处认识了这么一位翩翩公子。
      目光不禁落到那张不加纹饰的素琴上——一如乐器的主人,简净古雅、未惹尘埃。封煜暗中赞叹着此人不凡的气度和志趣,同时道:“敢问公子可是青江府人?”
      林靖之摇头道:“我并非本地人,此番是为见封公子而来。眼下心愿已了,便可启程归乡了。”说完似乎就要与封煜拜别。
      封煜微微一愣,道:“林公子既然来了,不若多停留几日?既可与苏公子叙叙旧,也能在青江尽情游赏一番。”
      “封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林靖之颔首道,然而神情中透露出一丝复杂情绪,“但我与苏云岭并无什么交情,今日不过凑巧罢了。”说完又自嘲般笑笑,朝封煜略微俯身道:“俗事琐屑,便不说出来扰得封公子心烦了。在下告辞。”
      虽说苏云岭广交天下人,但毕竟是生日宴,不至于邀请毫不相识的人。这位林公子既然能来,且知晓宴会中有何人出席,便可猜出其与苏云岭关系匪浅。但他言语间似对苏云岭颇为冷淡,方才更是直呼其名,大约有什么恩怨在其中。然而这是他人私事,不便多言,封煜只好目送他抱琴离开。

      林靖之前脚刚走,苏云岭后脚便绕过众人朝封煜走来。他是今日宴会的主角,短短一段路便被拦下好几次,不过大多是些交情不深的富家公子,大约只是想要借机与苏家攀亲。苏云岭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倒也不怯场,笑呵呵地便将人应付过去了,终于来到封煜面前。
      “承蒙封公子拨冗出席,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包涵。”苏云岭颇为大方地抬手作揖,笑容较方才真诚了不少。
      封煜亦微微一笑,道:“自然是要来的。”他见苏云岭并未详细问起自己离开青江又折返的缘由,昨日又派人送了慰问的礼品,说是“封公子受惊了”,大约晏生先前回城时已同苏云岭通过气。然而自己作为当事人,还是要亲自解释一番才能显出诚意。于是道:“先前因家事紧急,须得回京一趟,中途遇着些曲折,未能成行。眼下已差人前去办理妥当,有劳苏掌柜挂心。”
      苏云岭摆手笑道:“应当的,应当的。封公子无事便好。”
      封煜同他说了些道贺的话,心中却还想着方才林靖之一事,但既是苏云岭大喜之日,旁的事由还是暂且不提的好。于是又同他寒暄几句,直到宴席演出开始才被热情的苏家二公子放走。
      此番乐舞演出,可谓乐班班主的得意之作,就连封煜先前看初排时也赞叹不绝。今日正式登台,确是值得期待的。只见数名女子身着轻纱长裙、手持团扇,自幕后盈盈出场,各个皆是浅笑婀娜。不待客人将其风姿尽览,女子们又向舞台四面旋身散开,一道绚烂流霞便如腾飞般轻跃而出,定睛看去,是一位横抱琵琶、面戴轻纱的妙龄女子。
      封煜微微诧异地“啊”了一声,想起这名女舞者正是新来的乐生,名唤纸素,因其出身于宫中教坊、乐技超群,故而很快成为了乐班的主力——不曾想此女竟连舞技也是如此不凡,当真妙人。
      乐生纸素手持琵琶翩然起舞,指上动作却并未停下,时而轻拢慢捻,时而疾拨繁弦。曲到高潮,纸素忽然抬起右足半呈趺坐莲花式,在原地飞旋,周身裙带披帛纷飞,面纱及长裙上点缀的银饰串珠星星点点,令人目眩神迷。
      此事席间气氛亦高涨起来,不知谁叫了声好,随之而来的是满堂喝彩。
      台下的封煜也看得是心潮迭起,余光感到有两道视线朝自己投来,顺目看去,不禁一愣——晏生正坐在苏云岭不远处的席位上,与他四目相对。看到封煜也回望过来,他便微微颔首,像是一种称许。封煜得他肯定,亦点了点头,回以礼貌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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