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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青衣人冷冷 ...

  •   这日有润雨街店家登门拜访,说是先前订的笔墨已到店中。次日一大早,封煜便叫来管家备车出门,然而却在行经街角时叫停了马车。
      “公子?”流苏不解何意,但见封煜似要在此下车,赶紧上前搀扶。
      待走到近前去看,只见是一间新开张不久的颜料铺,名唤“山水居”。店中甚是冷清,竟连主事的也不见一个。除封煜主仆二人外,只在角落的木柜边上站着一人,长身玉立,绣着暗纹的青色外袍甚是幽雅。
      流苏进了润雨街的店铺,因恐唐突了那些写字作画的“大人”们,向来是不敢多说话的。今日他本也打算照着封煜的吩咐只去取些商品来看,未曾想封煜似乎并未看上什么东西,反倒兀自转动轮椅向角落那人靠近。
      待行到近前,封煜却并未向那人搭话,转而与他一同观赏起墙上那幅《春山雾隐图》来。
      流苏知道自家公子赏画时是不愿受人打扰的,于是挠了挠头站到一旁,在难耐的寂静中四下张望着。就在此时,房中遮挡住后屋的布帘忽然被人掀起,一个衣着简净、书生打扮、眉眼带笑的男子走出来道:“竟不知来了这么多客人。小店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还请两位公子包涵。”
      算上流苏,此刻店中也不过三个客人罢了,何至于称多呢?这店家倒也真敢夸大。流苏抿紧了嘴唇,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寥寥无几,算不得多。”那青衣人转过来与男子对视,总算让人看清他的模样——五官端正俊朗、目似浑然浓墨,神色和言语则颇为冷淡,如寒玉雕琢出来的一个人一般。
      “足够了,足够了,”男子笑盈盈道,又看向封煜,“这位是我的旧识,平日里直言直语惯了,公子莫怪。”
      封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换了个话题,看向身边那幅长卷道:“《春山雾隐图》摹仿者颇多,却鲜有人得原作真传。在下见此画中有柳圣笔意,不知店家从何处得来,可否透露一二?”
      男子面上笑容不减,只有意无意地看向身旁的青衣人,道:“此事并非我能告知的。只能提醒公子一句,那人古怪得很,实在不愿被人打扰。我求了一年才换来此画,还搭进去半座山。”
      青衣人眉头微敛,似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还是保持了沉默。
      封煜心中有所感应,但不敢贸然猜测,于是道:“想是深山高人,不涉世俗。是我唐突了。”
      “我见公子面熟,似在城东乐楼有过数面之缘。不知今日光临小店,可有生意要谈?”男子经方才一番对话,似乎想起什么,当即眼睛微眯,认出了封煜。
      他拱手行礼道:“在下苏云岭,是小店的新任掌柜。这位公子姓晏,今日是来看画的。”
      封煜虽深居简出,但因经营着一座乐楼和家世显赫的缘故,在青江府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此时被苏云岭认出,他并不意外,抬手回了一礼,温声道:“在下封煜。冒昧一问,苏掌柜可曾去过苏家茶楼与锦绣庄?”
      苏云岭见他为人颇为平易,于是也不掩饰,直言道:“家父是苏家茶楼的主人,锦绣庄如今是我的两位兄长在打理。我最无书画天分,便来此经营一家小店。”
      “苏掌柜过谦了,此间书画妙手众多,想来也多亏了苏掌柜慧眼独识。”
      “独识不敢当,然若说到鉴画,在下确实有一番心得,今日可算是遇着知音了。”苏云岭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又斜眼看向青衣人:“如何?大画家?”
      青衣人冷冷一瞥:“到底是买卖。”
      他这话非但针对了苏云岭,还一下子牵连到旁边的封煜。因封煜经营的乐楼除开承办宴会、排演歌舞奏乐之外,偶尔也会应文人雅客的需求拍卖一些书画,只是并非主业,不如苏家茶楼名声在外罢了。
      苏云岭本就与好友互相戏谑惯了,然而却意外中伤了封煜,一时间不禁有些尴尬。城东乐楼楼主封煜,也是平叛将军封景仁的独子,这后一重身份可比前者更不好惹。这画痴虽说不问世事,但总该有个度,不至于连封家都不知道罢?何况是同城最出名的乐舞之地呢?
      好在封煜并不在意,而是颇有眼力地看出两人的关系和青衣人的态度,于是道:“今日幸得与两位惜画人相识,若他日再遇,当一同品画论道。可惜在下还有些要事,不宜多作停留,便不叨扰二位了。”于是同两人作别。

      “怎么,发现不是想象中的钟子期,伯牙失望了?”待主仆二人离开后,苏云岭笑嘻嘻地对着身边那人调侃道,“传说中的昆山晏生,可不是这么容易遇上知音的,对罢?”
      晏生自知说不过他,只能叹口气道:“我从未将他视为知己。”
      “可封公子倒是对你推崇得很呢。”苏云岭将双手往后颈一搭,十分散漫地走向柜台,从檀木架上翻出一张请柬,转身递给晏生:“初五申时,城东乐楼,我请客。”
      这苏家的二公子,平日里四处优游、兴趣甚广,品画倒在其次,更不在乎家中那些生意,只是每月的宴席集会万万不可少了——可谓是无宴不欢。晏生素来不喜这些打着风雅名号却大多耽于酒色的所谓文人雅集,但毕竟是老友的邀请,且自己先前已经拒绝过不下十次,不好再次推脱。
      盛情难却,他倒也想看看苏云岭究竟会办出什么样的宴会来。
      晏生抬眼道:“有何规矩?”
      这些酒宴聚会其实并无多少真材实料,但却喜欢根据主题设立一些独特的规矩。诸如“兰亭宴”必须佩戴鹅毛一支,“金谷雅集”非香车华服、礼金三千不得入席云云,一看便知不过是附庸古人风雅罢了。
      苏云岭知道他动了赴约的心思,怎么会轻易放过,当即将请柬塞到他手中,潇洒摆手道:“自去自来,百无禁忌!”
      晏生见那请柬落款处印着朱色祥云,而非苏家的竹石家徽,便知此番只是苏云岭的私宴,并不涉及其他。于是道:“且借你店中东川墨一用。”
      苏云岭听闻他要借最好的墨,神情一僵,但并非为墨心疼:“不是,早知道这么容易换你一幅画,我何必求老爷子把那半座山分给我?”说罢又一边嘟哝着接手以来平日早起晚睡打理事务的辛苦,一边从檀木架上取下一个螺钿木盒,递给晏生。
      “你若不情愿,这《春山雾隐图》便物归原主。”晏生将那木盒接过,云淡风轻道。
      “……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放过我这个冤大头罢。”
      晏生淡淡瞥他一眼,收好东川墨,招呼也不打便径直踏出店门,留下苏云岭在身后踱步叹气,间或捶胸顿足作懊悔状。
      ……不应当,不应当。
      若当初没有结识这个古怪朋友,他少说还能多活十年。

      待封煜主仆二人带着笔墨回到府中,苏云岭的请柬便紧接着送上门来。
      封煜对城南苏家的那位二公子有所耳闻,据说此人生性放诞不羁,但重情重义,更写得一手好字,因此在青江的口碑还是不错的。他当然也知道苏云岭要在乐楼开办宴席的事情,只不过近日忙着备展,未来得及过问苏二公子的宴会筹办得如何,心中还是颇为好奇的。
      再过三日便是本月初五,既是苏家公子庆生,贺礼自然不可敷衍了事。然而所预留的时间并不很多,且送礼过重也难免不妥。封煜思来想去,还是差人去邻近的清渠府买来一株珍奇兰花,又特意嘱咐乐楼将新排的乐舞加入节目中,届时便可为苏云岭献上一场首演。
      万事俱备之时,一个意外消息却惊动了封府上下——有家丁自京城来,说是封煜的父亲封景仁将军半月后便要率军北征。此番出征声势浩大,似还与整顿边军有关,若非三年两载怕是难以处理妥当。
      封景仁出征从不要求封煜相送,只偶尔托人事先告知一声。倒也并非父子情薄,只是念及军情反复,不愿封煜来回奔波劳苦。但此次封景仁出征前,还在京城替封煜寻了一门亲事,据说对方与封家是世交,因封煜离京时尚且年幼,故而先前并未向他提及此事。眼下封煜早已及冠,又有了自己的事业,也当有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顾了。
      封煜对此并没有过多的想法,心中虽有过不愿太早成家的念头,奈何京城那边催促得紧。要赶在父亲出征前让两家人见上一面,即刻就得收拾行李出发。至于苏云岭的生日宴,恐怕只能托人说明事由,待回来后再登门赔罪。
      将手信交给可信任的家仆后,封煜便由流苏推着轮椅,来到前院查看行李车马准备得如何。跟随封煜从京城来到江南的仆人都是封家有资历的老人,收拾起来相当利索,不多时便安置妥当。
      封煜被搀扶着坐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沉的天空,感到有些心绪不宁。一行人还未走出青江城,便听得天外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待马车来到城郊,雨势转急,道路便更加泥泞难行,赶路的速度不禁迟缓下来。此去京城,须先到就近的码头乘船,而江南船家最怕遇上水匪,大多是不敢在夜间行船的。若不能在午时之前走完这一段陆路,怕是赶不上去往京城的大船,又得耽误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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