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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公子,已过午时了。”
      听见有人在门外轻唤,封煜托在腮边的手掌一滑,险些带着茶杯从轮椅上摔下。他堪堪扶住窗棂坐好,那动静已经传到门外,引得那边的人急声问道:“公子,可要老奴服侍?”
      “无事……”也不知自己瞌睡了多久,醒来后竟还是这般昏昏沉沉。封煜轻轻按压着太阳穴,回想梦中的场景,忽然对门外道:“婆婆,去请白先生来罢。”
      老仆人恭敬应下,脚步声渐远。
      不多时,封煜房门被敲响,随着他的应和,一名医者打扮的老者推门而入,将肩上挎着的小箱放在桌上。老仆人则手提药箱,在外面将门合上,随后又是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大抵是煎药去了。
      “见过公子。”
      “白先生辛苦。”封煜坐在桌边,面色温和,语气中丝毫不见贵公子的跋扈,十分平易近人。他的五官本是极好看的,尤其是一双温润的浅色眼眸,与之对视总让人有春风化雨之感。
      白先生名唤白驼,是封家请来为公子封煜治病的当朝名医,曾医治过不少重臣贤士。其致仕后归隐江南,在当地开办了医馆,无论贫贱富贵皆可求医;若有后生前来拜师,亦不以身份高低、束脩多少设限——是为医者仁心。
      其生平为人,颇为朝野所称道,封家以先祖故交请他定期为公子看诊,一切交往自然不敢怠慢。白驼与封家有过约定,每十日送药到府中,现下未满十日却忽然唤他至此,不免担心是封家公子出了什么意外状况。然而眼前的青年神色一如往常,也不见有什么病症,于是放心之余又生出一丝不解。
      “不知公子唤老夫前来,所为何事?”白驼捻须稍加思索,补充道:“前次送药,某因公事缠身,不能亲自拜访,便嘱咐大弟子登门转交……可是药材出了什么差错?”
      封煜知晓他的顾虑,安抚道:“先生放心,晚辈一切安好。今日请先生来并非为了看病,而是有些事情想请先生指教一二——先生请坐。”
      “指教不敢当。承蒙公子看重,老夫谢过。”
      这位大公子品行俱佳,口碑向来不错。白驼与其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久在闹市街巷行医问诊,传闻听得不少,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他也不推辞,朝封煜微一颔首,上前正襟坐定。
      “先生可知,近日青江城中盛传的南疆巫蛊之术?”
      白驼眉头不自觉微微一敛,沉吟片刻道:“近来走访民间,多少会听到些风声,但似乎并无巫蛊治病的实例……老夫以为,还是莫要轻信的好。”又抬眼看着封煜,稍微确认了这位久病的公子似乎对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只是单纯好奇,并无冒险一试的念头。
      封煜点头道:“那传蛊人来路可疑,自然不足为信。然而众多巫蛊之中,却有一剂助人重忆往事的方子,几味药材与先生从前提及的醒神汤残方颇为相似。晚辈已托人将那方子买下,还请先生过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递给白驼。
      白驼接过那方子细细看了,又叹口气放回桌面,无奈道:“虽说残方上的药材,此方中皆有,然而剩下多出来的几味药都只是无害的赘余罢了。”他看着封煜略显失落的神情,摇头道:“公子,恕老夫直言。这残方散佚数百年,早已没了复原的可能。往事难追,眼下公子当以调理休养为重,何必执着于此?”
      “只是……心有不甘罢了。”封煜垂下眼帘望着桌面,那信纸被入户清风吹动,如同倦鸟微颤的羽翼。
      “多谢先生。”
      既然来了,白驼便接着询问起封煜近来的病情,又说了些平日里须注意的事项。待过去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猜想药已煎好,于是道了声“公子珍重”,告辞离去。
      出门时正巧遇上端着托盘来服侍封煜用药的仆人,走近时却发现并非先前的老仆,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孩子的打扮较其他仆从稍好些,尤其是腰间佩戴着封煜近侍的信物,一双溜圆眼眸颇有灵气,想来大约是他的书童。
      少年远远望见白驼朝自己走来,原本轻快的脚步放慢了些,经过时老老实实唤了声“先生好”。

      封煜的房门半掩着,他在房中等候了片刻,忽然听见有熟悉的脚步声。虽不能看到来人身影,但他心中已经猜出一二,待来人推门进来时,便开口道:“流苏,今日无须回家么?”
      少年小心端着药汤,侧身踏进房中,一回头便撇了撇嘴道:“阿兄一大早出门去了,我就回来照顾公子。”
      他将药端上桌面,伸指试探着碰了碰瓷碗,“哎唷”一声收回手,睁大眼眸看向封煜道:“公子,这药可烫着呢,不如再等一等?”
      方才煎药的老仆是个熟手,这端出来的药自然是早已温过的,算算距离到封煜房中也差不多可以入口了。封煜怎会不知道自家书童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怕封煜情绪不佳,不愿吃药,想着先逗他开心罢了,想来也是一片好心。于是他神色稍霁,道:“也好。你方才遇到什么新鲜事了?说来与我听听。”
      流苏于是将自己休假小半日搜罗来的奇人轶事一一向封煜说了,说到兴头上,不禁有些手舞足蹈。封煜轻咳一声,流苏便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道:“公子,你已经许久没出门了,大家都问你呢。”
      封煜想着那药再不喝该凉了,于是示意流苏不必服侍,自己端起药来抿了一口——果然苦得很。
      “都有谁问我了?”这世上能做到喝药如饮茶的人恐怕不多,封煜就是其中之一。他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端着瓷碗将药一口口喝下,仪态斯文从容,如同品尝个中滋味一般。
      流苏光是看着便觉得嘴里发苦,于是悄悄吐了吐舌头,随即回忆道:“常去乐楼的李公子,桥头的烧饼婆婆,润雨街的刘掌柜、王掌柜、徐掌柜……对了,还有一位不认识的苏掌柜。”
      封煜闻言放下瓷碗,道:“哪家店铺的苏掌柜?”他平日里常去城中的润雨街购置笔墨,又因家世显赫,许多店家都与他熟识,但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苏掌柜。在他的印象中也并不记得与姓苏的人有过往来,若是这个姓氏……莫非与城南的苏家有关?
      “好像叫‘山’什么‘居’……”流苏本就只是在路上偶遇了这个陌生人,因对方语气恳切,便以为是封煜的旧识,互相之间都已是知根知底的。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店名,他自己又哪里会记得那么清楚呢?于是他不好意思低下头道:“公子,我记不清了。”
      “想来是新开张不久的店铺,你随我去润雨街的机会本也不多,没什么奇怪的,”封煜温声道,指尖轻叩着瓷碗边缘稍加思索,“恰好拍卖会将近,过几日再去一次罢。”流苏忙不迭应下,见封煜心绪稍有缓和,便又催着他趁热将药喝下。

      青江府除百姓常去的城西集市外,还有城南的润雨街,那里多是文房用具及书画买卖的商铺,也有江南最大的书画拍卖行——苏家茶楼。
      苏家茶楼因位于出入青江府的必经之路上,故而多设有供人休憩的茶室,邻近亦有附属的茶棚。而因与润雨街诸多书画商有所交集,且茶室环境清幽娴雅,人们也常于此谈论书画或商谈议价。久而久之,苏家茶楼便开办了书画出售拍卖的生意——较之街上店铺昂贵的租金和并不灵活的时间,向茶楼支付一小部分定金还是相当划算的。
      偶尔,苏家茶楼也会向收藏家和书画家收购作品举办展览,并在最后一天进行拍卖。因其眼光独到,所拍卖的大多是书画精品,文人们也格外关注茶楼的拍卖活动。拍卖的几天,可以说是润雨街一年中难得的热闹时候。
      封煜平日里大多待在家中,隔几天才难得外出一次。若要出门,也多半是因为生意上有些事务需要亲自处理——他自前年以封家的名义接手了一座承办宴会的乐楼,平日里倒也清闲,只是在节庆时会格外忙碌些。
      除上述两地之外,他最常去的便是城南润雨街了。虽说封家以军功起家,封煜自己亦是将门之子,但因他素来体弱多病,性子也更喜静一些,故而来到文墨滋养、清秀如画的江南时,便深深为这里的风雅气韵心折。文人雅好之中,封煜对丹青情有独钟,若再细分下去,则在众多画作中偏爱山水一类。
      山水者,孕育生灵、含养性情之地,亦为世人闲情、襟抱所托。封煜幼时自京城南下,南北风景都一路看过来,虽只是透过马车竹帘瞥见的浮光掠影,也足以勾起少年对天下山水的好奇与向往。
      奈何天意弄人,数年的静养延长了封煜的寿数,但却将他长久地困囿于轮椅中。苟活于江南一隅尚且使他劳心费神,又何来遍历江山的可能呢?
      患上腿疾之后,他曾终日翻阅家中收藏的山水画谱,又差人四处买来新的画谱画作。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知足,于是提笔作画,又是闭门数月。大抵封煜的画名也自此而始。
      非但要看,还要画一个无法踏足的山水世界,既是宽慰,也是命运的无情讥讽——幸而封煜对后者不甚在意。但自那时起,封煜便显得愈发沉静莫测,只有待人接物时的温和还是一如既往,也因此不至于同旁人多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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