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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六章 “所以你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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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件衣裳,把头上的珠翠都扔在客栈的八仙桌上,腕子上的镯子也扔了,这宫里的东西原也都是皇上给的,不过这衣裳就不一样了,是我在娘家时便穿上的,所以也不沾他什么。我不会食言,到了日子,自会回到那牢笼里去,可是既然我出来了,又何必再受他的监控,不得自由呢。
夜深了,守店的小二在楼下打盹,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后门是开着的,不能骑马,步行的话,一夜也能走出去好远,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吧。借着月光,我算是能看清脚下的路,由于是官道,也没什么坑洼,我身上也没有包袱,轻松得很。只是这条路可不能走得太久,若是他们发现追上来,我算是白费功夫了,可我刚这么想,就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像是在赶路似的,这么晚了,是谁呢?
“驾!驾!”声音有点耳熟,可是太远了,不大真切,这月光又是这样熹微,只有等等看了,还好只是一骑。
越来越近,知道我能看见那人的影子了,我才惊呼:“弘昼!”只听那马长嘶一声,直立起来,想是他太大力的勒马了,我从旁边的草丛中走出来,他便也看到了,随即下了马,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在这?”
“这话也是我想问你的。”
“我是个闲散宗室,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
“闲散?你不是一直在做勘定八旗佐领世职应袭则例的事务吗。”
“哈,那些事我只是挂个名,前两年还忙一些,最近就没什么要做的了,估计过些日子,四哥他就要给我换个职位了。”
“也对,连户部的银子你都敢抢,还有什么你会怕。”
“不说我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啊,还这么晚。”
“我自己逃出来的。”想起那些事我就难受,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
“四哥派人盯着你了?”
“是啊。”何止是盯着我,是在监察我的一举一动,和发掘一些证据罢了。
“你这么走,早晚会被追上,来吧,我带你跑。”他说罢牵过马来,让我上去,“你这匹马还挺高大。”我心里有些杵,虽然也是个马上好手了,可是这几年生疏了,再加上这马看上去可不太好驾驭啊。
“嗯,往前走点再上吧。”弘昼随即牵着那匹马朝前走,停在一块巨石旁边,“我的这匹马呢,跟我很多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又是出了名的好本事,一日千里……你上吧,光说话,一会儿天就亮了,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偷偷笑了笑,弘昼是看出来我的心思了,故意让我踏着石头上马,又不肯直说这马性子温顺,偏要连着别的话一起说出来。
我坐在马鞍上,再看马下的弘昼变得矮了不少,就笑道:“我又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你,觉得你还是这么矮。”弘昼一笑,并不答言,只牵着马大步流星朝前走,其实这样的速度也很有可能被赶上,但我知道他是不愿意冒犯我,所以宁可累着自己一些,也不愿意让我为难。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待我这样好,可我却让他独自心伤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在干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知道弘昼心里难过极了,会不会流泪,那他难过了,又是谁来安慰他呢?闻榭吗?可早几年就听说闻榭身体变差,极少出来了。可看着弘昼的侧颜,他却总是平和的,仿佛他的心里什么都不缺,是个幸福的人,为什么呢?“弘昼,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让我觉得你仿佛是很开心的呢,有什么事情一直让你这么开心。”
“要说真话吗?”他侧头看了看月亮,反问我。
“对着我你要说假话吗?”我说出来便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我又是谁呢,他的知己?他最重要的人?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负担,但是在这皓白的月光下,静谧的官道上,天与地之间仿佛没别人的时候,我又怎么敢说谎话来对付你呢。什么让我开心,你难道不是明知故问吗?答案不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我吗?还真的,我这么问他不是等于在伤害他吗,不就等于是在亵渎他的感情吗。他看到我有些复杂的神色,咧嘴笑了。“你好好的生活,我就开心,哪怕看不到你,却知道你是在的,就感到开心,而见到你了,你没有哭,我就更开心。”
“说得我好像是个爱哭鬼。”
“不是吗?每次见你的时候你不是真的流泪,就是心里在伤悲,即便是今天,在这样的地方不期而遇,我仍觉得你的心是在滴血呢。所以我没有笑,可你暂时抛却那种伤悲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所以你笑了?”我的唇角也禁不住翘了起来。
“对。”他略低下头,像是羞涩了,半晌才说:“我每次见你似乎都不会说别的了,都在说些肉麻话,就像是,像是……”
“像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接了他的话,心里的阴霾一瞬间就驱散了。虽然我们都三十多岁了,可是感情却还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一直没变,是最难得的。看他无声地笑了,我便也笑了。我想起初见时的情景,和那首胡适的诗,两个黄蝴蝶的分离,似乎有些像我们之后那些年的样子,我,对弘昼,其实已经有一种微妙的心思了,只是,只是……
我伸出手,顺着缰绳,找到了他牵着缰绳的左手,在我触碰到他的手之前的一刹那,我的脑子真是百转千回想到了很多事,其实都是阻止我这么做的,但我的动作并没停下,接触的一瞬间,仿佛触电一般,世界都停了,我的心忽然悸动起来。他回眸看我,眼睛里的点点惊讶与笑意,让我觉得像是有三月春风吹过,他的手生涩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笑了。没有害羞与不害羞,或是什么别的,这样的一刻或许来得太晚,却并不迟,这样的一刻或许异常短暂,但很值得,这样的一刻或许此生只有一次,但不后悔。
“你上马吧,不然就真的抓回去了。”弘昼翻身上马,坐在了我身后,其实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跑啦!”他低声道,随即挥鞭,马便像飞起来了一样,急速狂奔。
就这样一直赶路,转日黄昏就到了盛京外的乡镇。弘昼下马,然后又扶着我下了马,“在这里休息吗?”
“先吃点东西,然后就进盛京。”弘昼将马拴在茶铺外,然后便和我找了个地方坐。这地方除了可以吃茶,还有些小食,我看弘昼熟门熟路,就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曾来过,不过很多年了。”弘昼忙给我添水,又招呼小二上菜,我有些奇怪,便说:“我出去一下。”
“做什么?”
“别问了。”弘昼看我神色,忙明白过来,脸色有些窘迫。其实我哪里是内急,但总要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再去问那小二吧。
“夫人又什么吩咐?”我看那小二一眼,小二忙挠头道:“是小的称呼错了?小的是看姑娘您和那位爷一路来的,所以以为……”
“不是说那个,那位爷,你很熟?”
“也不熟,但是那位爷每年都会来,自然脸熟。”
“每年?”
“是啊,这位爷每年都要去一趟盛京,来的时候回来小店,走的时候也回来小店,夫人不知道?”
“不知道。好了,你去吧。”我也给小二打赏的钱,又走了回来。弘昼连年都会来盛京是为什么,难道说是例行公事?不应该啊,出外办差的事情不应该由他去做啊。
“快些吃吧,一会天晚了。”匆匆吃了些东西,我们便进了盛京,这里较之我上次来时更加不同,街道方位大有改变,可弘昼却轻车熟路,三转两转就带我到了富察府。
“唉?小姐……不,皇后娘娘!”大忠在门口看见我惊讶得险些跪下,我看他初显老态,不禁眼眶有些酸,忙扶起他,道:“大忠,一家人何必行这么大的礼,何况这儿临着街道,你可别声张。”他忙点点头,转眼看见弘昼,笑开了,“五爷又来了,快进来!”又来了,大忠的反应亦是很奇怪,不过不等我问他,他便跑进去通知我额娘了。我和弘昼便在后面慢慢前行,穿过走廊,那里是我昔年题诗的地方,看过去,已经有些显旧了,怎么也是二十年了。
“怎么,想到小时候了?”我听他问我,就点了点头。
“你那个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那时候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而现在呢,和平常的姑娘家也没什么不一样。”我偷笑,“姑娘家,我都三十多了还是姑娘家,若不是……”我想到元初和琏儿忽然就说不出话了。“我没说笑,你现在这个打扮,谁能看得出来你三十多了。”
“好吧,你说这样的话很受用。”说着话就到了前堂,弘昼说他不方便打扰我和额娘见面,就跟着大忠走开了,我的心跳一时间就加速了。额娘她,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迈步入前堂,额娘本还坐在椅子上,却突然站了起来,我眼睛有些湿,看着额娘斑白的头发,连声音都颤抖了,“额娘,女儿来看您了。”
“好,好,好孩子。”我走过去,额娘一把抱住我,任我流眼泪。其实开心已把伤心掩去,我也没什么泪好流。
“额娘,你身体怎么样?”
“很好,你呢,还用药吗?”
“都是习惯了,没什么的。”我扶额娘坐下,问:“额娘见过敬儿了,她还乖吧?”
“当然乖了,和你小时候可真像,我这儿这么闷,她也不嫌弃,在这儿住了好久呢。孩子,额娘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这日子还是得过的。”
“我知道。”
“你怎么自己就来了啊?”
“皇上让我来的,只是那队伍走得太慢,我心里着急,就赶着先到了。”
“哦,那就好,你弟弟怎么样了?”
“很好,前些天又升了官,算是顺风顺水吧。”
“嗯,升官固然好,你也得嘱咐他不要志得意满,而且他又是国舅,言行上也须注意一些。”
“额娘,小恒又不是小孩子,这些事情他都知道的。”
“我只是嘱咐两句,他在官场也那么多年了,会有自己的分寸的。”
“额娘,女儿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额娘有些纳闷。
“我与和亲王一路来的,入了门恰好碰上大忠,大忠说他又来了,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