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一生》朽望

86、第八十五章 “这样也不

　　我回到殿内，看到皇上依旧是忙着，便复又坐下，“之前的亲蚕礼后，你就没有再出宫过了，是不是会觉得闷得慌？”我听皇上忽然说话，便朝他看去，只见他还是在看奏折，便说：“皇上，批阅奏折时候，我还是不打扰您。”
　　“你这倒是提醒我犯错了？”皇上说这话若是让常人听到，必定以为他是生气了，可我知晓没这么严重，就说：“我怕您分心。”
　　“你总是这样为我考虑，自己也不觉得闷？”
　　“没有。”我顿了顿，才道：“在宫里又不是只有一年两年，早就习惯了，出去与不出去，都是差不多的，再说，即便是出去了，无非是一瞬的新鲜，晚间不还是得回来。”
　　“你这又是埋怨我，罢了，这么多年了，岳母一直在盛京居住，而年事渐高，怕是不便回来，而你也很难去见上一面，如今是春四月，天气渐暖，不如就出去散散心，也回盛京一趟吧。”
　　“回盛京？皇上说的是真的？”想到远在盛京的额娘，我便自然而然想到母亲，虽然额娘并非我的亲生母亲，但是我既然成为了富察晔汀，也无法回到我的时代，就一直把额娘看做真的妈妈。可这十几年，我一面都没有见到过她。
　　“一言九鼎，怎么会是玩笑？”
　　“那便谢过皇上了，我这就去准备准备。”皇上没有拦我，只说四月中旬出发，不过是秘密前去，知道的人也很少。这一次，皇上给了我两个多月的时间，七月份回来就成了，我心里是有些欢喜的。
　　“额娘要出宫了？带我去成不？”
　　“带你去？你想外祖了？”
　　“是啊，唉，不过之前去科尔沁的时候，我黏在外祖家好几个月呢。”
　　“哦？这我倒没他们说起过，你也没跟为娘说。”
　　“嘻……毕竟那不合规矩嘛，不过我是公主，是最大的，我想要做什么，他们也拦不住啊，不过我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留在盛京，是要陪着外祖，他们也都理解我。不过，额娘，我在那儿的时候，外祖常说我和您长得像呢，看着我，就像是看见了年少的您呢。”
　　“嗯，是像，从小就像。你今年也十四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就离开盛京，回到京都来了，这么多年了也未曾在额娘身边常住过。唯一一次，还是怀着你的时候，不过也很短暂呢。”
　　“不过这次我就不跟额娘去了，您好不容易能自由自在地出宫，敬儿希望您能好好享受。”
　　“真乖。”看着我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心里有一种满足感。想必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还可以看到她成家吧。
　　晚间，我依旧睡在养心殿，连续几个月，都是这样，偶尔的午夜梦回，会发现皇上在呓语，时而呼唤瑾涓，时而也会念叨我的名字。可他在梦中思念瑾涓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真的挺苦的。他是一国之君啊，不能太过宣泄自己的情感，不能放任自己的悲伤，即使是自己所爱过世，亦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太过心伤的神情。所以，若不是日夜陪伴，我也要被他瞒过去了。
　　这一夜，我又听到他在梦里唤瑾涓了，我披上衣服，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角，逐渐的湿润，然后就有一滴清泪划了下来。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在梦中流泪，而也是第一次，他在这样的梦中醒转过来。他看到了我，那种眼神，是一种沉浸在悲伤中还未清醒的迷茫，“皇上，又在思念瑾涓啊。”
　　“嗯……”他没有掩饰，但没有再流泪。
　　“皇上，别太难过，瑾涓看到你这样，又怎么能安息呢。明天还有很多政事要处理，早些安歇吧。”我伸手为皇上盖好被子，他却拉住我，我有一刻的失神，说：“皇上，怎么了？”
　　“朕……不，我没什么。”但他也没松手，我只得又回到床上，像哄一个小孩子睡觉般陪在他身边，可我的心却觉得累。“我总觉得你最近不爱说话了。”
　　“或许吧，有可能是因为倩儿不在身边的缘故。”倩儿嫁给了杜平宁，那只是上个月末的事，长久的相伴，让我觉得她一走这世界就像少了一角，总觉得某个地方空落落的。而这件事情，远惜也知道了，但她只是苦笑，然后说：“这样也不错，已经没有可能了，我又何必让他痛苦的等待，能幸福，总是好的。”
　　“早睡吧。”皇上想不到别的话说，而且他本人也是很累的了，只得睡了。我睁着眼睛，盯着这一室的黑暗，脑子里恍恍惚惚的，身边的人的没变，待我似乎比往昔还要好，还要体贴，但我明白，时间的推移，昔年的情分虽变深了，可彼此的了解也深了。我不过是这个位置上的人，所以才有他的敬重与厚待，换了别人，应该也是这样，他心里的人死了，我心里的他也死了，潜移默化的，连在他身边我都觉得有些厌倦了。若非是这么多年就这样过来了，我也不会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儿。毕竟，在这儿又有什么好的呢，没有我要的爱，也没办法宣泄我的恨，更是连一些实话都吐不清，即便吐清了，眼前这个人却还是会在心里琢磨你，怀疑你，在选择顾全大局似的相信你。感情，我要的感情，不适合这个皇家，尤其不适合眼前这个人。
　　四月中，我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都，用悠闲的速度向盛京进发。心情是愉快多了，不必再看皇宫中四角的天空，紫禁城内的红墙绿瓦，和那些因繁文缛节而变得有些僵硬的笑脸。身边的空气都是新的，带着野草的清香，我换上寻常人的衣饰，坐在宽大的马车里，欣赏着这对于我来说难得一见的景致。身边的下人都是临时雇来的，家丁里倒都是宫中武艺高强的侍卫，皇上给了我最大宽限的自由，我心里也很感激他。
　　一路向北，要走很多天的路程，可我不知不觉就想到那一天偷偷逃出宫来和弘昼向盛京走的情形了。如果那时候走了，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心态，弘昼他，有段日子没见了，还好吗？
　　晚上休息一般都是选择大一些的客栈。“掌柜的，还有空余的房间吗，我们要住店。”
　　“诶哟，几位小哥，本店就三间空房了，你们这么多人，怕是住不下。”
　　“三间啊，方圆几十里地我看就你这里还有空房了，没关系，把剩下的三间房中最好的一间给我们就可以了。”
　　“行，我这就去办。”
　　“娘娘，房间已经办妥，不过就只有一间，属下等会在附近休息。”
　　“嗯，不声张就好，你们去休息吧。”
　　“是。”我独自去了房间，脑子里有些乱，因为我一直打算独自上路，现在总算是机会来了，只是这些人即使是在附近休息，那些侍卫也会时时监控我的房间，怎么出去呢？我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忽然见店小二匆忙从楼上下来，险些撞到我，忙呼道歉，我摇头表示没关系，他便一溜烟的跑出去了。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这附近是还算繁华的乡镇，应该没有什么怪事吧。可我的好奇神经使我没有早早地回房间去，便隐在一处比较暗的角落，想一探究竟。不一会儿，那店小二又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家丁摸样的人，我细目一瞧，不就是在我身边伺候的那些人中的两个嘛，他们怎么会和这里的店小二认识。
　　“刚刚进来的那位夫人睡下了吗？”
　　“小的在顶楼候了一会儿，就看见熄灯了。”
　　“嗯，你确定。”
　　“唉，二位爷还不信小的吗，大可以去外面看看那屋子还亮不亮灯。”
　　“那好吧，这是赏的银子，还有，我们吩咐你安排的房间呢？”
　　“早就安排好了，就在那位夫人的房间旁边。”
　　“嗯，很好，那儿没什么闲杂人等吧？”
　　“嗨，二位爷放心，不过刚才有个姑娘在那儿走动，想是已经回去了。”
　　“姑娘，走动？不会是我们夫人吧。”
　　“二位爷又在埋汰小的了，夫人是什么模样，姑娘小姐们又是什么模样，咱能分不清楚吗。咱们虽是小地方的人，可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我知道那店小二再说我，又看他们几个朝这边走，忙矮下身子偷偷进了房间。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宫里的侍卫啊，可是又为什么要让店小二盯着我呢，看来前几日安歇都会有这么一出。我听见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停下了，似乎在压着声音说话，我忙又把耳朵伏在门缝边，“这就是那位夫人的房间了，这间就是小的安排的房间。”
　　“嗯，挺近的，可以，这是赏钱，千万别泄露出去，知道吗？”
　　“知道了。”
　　“那你就下去吧。”我听见店小二走远了，那两个人就进了我旁边那间房。唉，这么近，我若是出了这间房，很容易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想做些什么呢，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把窗子推开，发现窗外有个石台，直接贯到隔壁房间窗户下面，我倒是可以利用这个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话，不过我身手不行，这外面又黑漆漆的，若是从这二楼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这石台也可能被这两个人发现利用啊，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
　　我盯着和旁边房间共用的这一面墙，忽然想到以前电视剧中的情节，一般这样的墙上有挂轴的话，就有可能会有一个洞，我撩起这面墙上的几幅画，最后在一幅画质粗糙的山水图后发现了一个小孔，但这个孔我敢肯定，不是人为凿的，而是这房子建起来的时候就带有的瑕疵。我附耳过去，细听那间房里的动静。先是沉默，然后一个人说话了。“这都几个晚上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唉，皇上不是吩咐了，只要娘娘没到盛京，就要一直这样监视。”
　　“哎，你小声点。”
　　“哦。”皇上吩咐的，可这两个人不是雇来的吗，难道说皇上骗了我。
　　“唉，你说娘娘也真可怜，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还要被监视。”
　　“没办法，自从张贵人殁了，皇上不是一直都在监视娘娘吗，不是派咱们，就是派宫里的宫女太监，只是真是不明白，这出了宫还能有什么好监视的。”
　　“那张贵人殁了和咱们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啊？再说不就是个小小的贵人，还是个初封的，也未得宠，怎么就这么重视。”
　　“你不知道，张贵人原来是皇后娘娘的侍女，前两年才调到养心殿的，初封后，被皇后娘娘叫去了一次，后来皇后娘娘晕倒，没两天这张贵人就自缢了。这嫔妃自缢是大事，皇上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可毕竟是要查查的。我看皇上是觉得张贵人有可能是被皇后娘娘逼死的。”
　　“逼死的？不对吧，皇后娘娘自己不也晕倒了吗，我看是这张贵人做了什么，畏罪自尽，但因为是丑事，皇上不便宣扬，才什么都没说吧。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身子骨又弱，能干什么呀？”
　　“这就是咱们猜不到的啦，不过皇后娘娘是个好人，命却不好，几个孩子都没了，皇上还这样看待她，娘娘若是知道了，肯定心里不是滋味。”
　　“是啊，皇后娘娘人确实好，你说皇上让咱做这些事，明公公能不知道吗，我总见着明公公偷偷抹眼泪，他是见过多少世面的人，怎么会没事就哭啊，定是因为这些事情呗。听说明公公一直把皇后娘娘视作主子，他是皇上手下的人，能服谁，竟服了皇后娘娘，你也看得出来这是个什么意思了吧。”
　　看来我想的没错，皇上表面上什么反应也没有确实是很奇怪的，但我明白，那不符合他作为一个皇上的性子，只是我也没想到，他居然私底下在监视我。我会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唉，我居然还尽量的让自己理解他，可他呢，已经再也不可能理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