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一生》朽望

85、第八十四章 不知道跑了

　　皇上没说什么，只是让合明去处理。他回头看我，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就晕过去了？”我看见他眉心微皱，有关切之色，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没休息好。”
　　“嗯，那你睡吧。”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出去了。我睁着双眼，盯着床幔，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皇上那么问我，无非就是明知故问，说好听些是想听我的感受，说的实在些，也是在试探我。我见过春华，动了大气，之后因为难受过度又晕了过去，这一切必然有人告诉他，可他却依旧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呢。纵使春华在他心中地位分量远不若我，可他的出发点还不是为我着想，而是先怀疑我，试探我。
　　我拉下被子，走下了床。身上穿着薄博的中衣，还不能随意走动，我叫道：“来人。”芯儿便进来了，“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拿件衣服来，我要回宫去了。”
　　“娘娘身子还没好呢，怎么能随处走动呢？”
　　“我只是回去。”芯儿有些纳闷，但也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不一会便拿回了衣服。我换好衣裳，直接走了出来。“皇上呢？”
　　“皇上在批阅奏折。娘娘要去见一下吗？”
　　“不了，等皇上闲下来，你再去跟皇上说，我回宫了。”
　　“是，奴婢知道了。”
　　外面的天其实还是很早的，我想还是去给额娘请个安为好，便调转方向，走向寿康宫。
　　“皇后娘娘来了。”
　　“嗯。”我走入内堂，发现额娘并不在，便问：“额娘去哪儿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后去接敬公主了。”
　　“是了，今日敬儿回来了，额娘怎么去了？”
　　“皇后娘娘不是身体不是吗，况且公主出去了这么久的时间，太后想的不得了，如今回来了，她老人家也想出去走走。”敬儿回来，额娘若去接，也只是到宫门口，我点头，出去了。
　　一转眼，敬儿去科尔沁已经一年多了，也不知道这一年多孩子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她刚回来便听到我病着连去接她都不行的消息，怕是什么样的好心情都没了。我可不能让我的孩子如此为我焦虑。可我现在应该是病恹恹的，去了也只能让孩子更担心，还是先回宫吧。
　　“小姐，你可回来了。”倩儿看着我，一脸担忧。
　　“我又不是出了远门，你何必这样呢。”
　　“我怎能不担心，小姐突然晕倒，皇上来了便把您接走了，听太医说，是太过难过所致，小姐，是因为春……张贵人吗？”
　　“嗯。”我低着头，道：“倩儿，你去把门关上。”她转身关了门，我拉她坐在旁边，说：“嗯……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忽然觉得好累了。”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倩儿看着我，问我话的时候嘴唇都有些颤抖。
　　“我也不知道，就是好累好累，之前也总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呢，都没这次的感觉强烈。所以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拖了。倩儿，你我一起长大，入宫这么多年，也都是你一直在陪伴着我，早两年我便和你说过，我好了，你就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对吧？”
　　“小姐，是在忧心我的事？”倩儿有些纳闷，有些着急，睁大眼睛看着我，道：“我的事都是不要紧了，倒是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开心，现下又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能离开呢？”
　　“我心里不开心，也放不下心的就是你的事情，你若是想我好，便听我一句，可看你这个样子，是从心里排斥杜平宁？”
　　“不是，我觉得……杜大人挺好的。”
　　“那不就行，我也相信杜平宁会好好待你，不久后，我就会为你安排。”
　　“小姐……”倩儿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心里对我担心的要命，可我什么也不说，她便不好问了。我推说累了，便让倩儿下去了。
　　坐到镜子前，看着镜中容颜，其实岁月待我不薄，我的脸容并未被岁月刻画出什么痕迹，这样的容貌，其实是看不出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但是这样的年轻，这样的荣光照人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心就像是死了一样，孩子们是那样失去生命的，可我却什么都没做。如今春华带着罪孽走了，可还不知道又留了什么给我。看着皇上，我的心也不像以前那样了，或许是我真的长大了，早不该对他抱有幻想。这个宫廷，哪会有适合我的爱存在啊。
　　之后再传来耳边的消息，就是些闲事了。与春华有关的一切，都没被提出来，皇上亦没有来找过我，却托合明来知会我倩儿的事，这也好办多了，我本就不想此时见到他。
　　年也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正月里，瑾涓的病开始恶化，听宫人们说，这白日里，就没见到过贵妃娘娘清醒，而晚间，偶尔醒来，也是说胡话，我日日去瞧她，依旧是没什么好转。一晃眼就已经是正月二十三了，皇上在忧虑中加封瑾涓为皇贵妃，为其冲喜，同时也追封了句蓉为哲悯皇贵妃。
　　转日瑾涓竟醒转了。而她醒来后，便一直要见我，我去了，她便屏退所有人。
　　此时的她脸色不错，但是气力却远不似往昔了。我坐到她旁边，她却跪倒了，我一惊，拉住她，道：“这是要干什么？”岂料瑾涓看似病弱无力，却挣脱我的手，更是叩了头。
　　“晔汀，我行这礼，是赔罪。我知道有些晚了，但是我已经这样了，此时再不向你赔罪，就没有机会了。”
　　我摇头，说：“这些事你告诉我这样晚，我是不太高兴，但是我又没怪你，你何必要这样呢？”
　　“我赔罪的不只是这些事，”她说着又叩了一次，“晔汀，当初我说你害我没了孩子，全是谎话。我多年不孕，早就起了疑心，可是宫里的太医却没说我有什么问题，我总觉得蹊跷，便想了办法，趁着皇上允我出宫的时候，在外面的医馆里弄清了真相。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些老太医们为什么要瞒我，所以想尽了法子去逼问吴太医，最后只道是你的意思。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在心里怨你，就认为你没有好心，胁迫吴太医，让他说我有孕，再找个机会，来陷害你。我一直没忍心下手，但不成想，哲妃她恰在那时生病，我便演了一场戏……”
　　“你的意思……是……当初那些事是你……是你演出来的，是假的，而我……并没有害死你的孩子，是这样的，对吧？”我简直不可置信，多年来积压在我心口上的罪孽，居然是瑾涓的陷害，我并没有铸成大错，这一切都是假的？怎么会这样。
　　“是的，我也是想借此来疏离你和皇上。”
　　“呵呵……疏离，为了疏离我和皇上，你就这么做？”我捂住心口，有些担不住那地方透出来的痛楚，“呵……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和皇上几时是如你和皇上在一起那样恩爱，我们无非是敬重彼此，也为了不辜负彼此啊。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信守当年保护你的诺言，苦苦瞒住了皇上我就是他当初认识的人，心心念念很多年不忘的人。让他后悔难过，让我自己也备受煎熬。可我做这些全是看在我们的情份上，我知道你怨我，但总相信那是暂时的，早晚我们会和之前一样的，可你呢，瑾涓，你做了什么，啊？你就这样践踏我，不给我留一点情谊啊！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害死了你的孩子，这么多年心里一直不舒服，很难过，也总以为是我造的孽害死了我的琏儿，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的，是你，是你一直在旁边观望，是你让我承受这么多的痛。远惜说得没错，我这一生没什么错，错得只是认识了你，把你当做了朋友……”我起身离开，瑾涓拉着我的腿，哭喊道：“晔汀，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听我忏悔完啊……”我费力抽腿，捂着心，忍着泪，不再听她的哭诉，逃一般离开了储秀宫。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当心痛渐渐麻木，我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御花园。由于是冬天，前不久又下过雪，这里的树上还都挂着冰棱和雪柱，但景色尚好。这么多年了，这里没怎么变，依旧是我初来时的样子，也是我每次来都会觉得温存的原因。但今天，却觉得这里是我伤心的开始。我何必苦苦记着这里那么多年，只因为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动心吗？真是愚蠢，这里的记忆困住了我，让我多年来魂梦不安，让我看不清楚真正属于自己路。如今我的心都被绞碎了，却又回到这里来了，为什么，重新开始？或许是吧，也可能不是，但我不想停在这儿了，拖着疲惫的步子，我回到了长春宫，早早地休息了。
　　正月二十五，填仓日，瑾涓却没了。皇上守在她身边，送走了她。我没见她最后一面，也不愿见她入殓的样子。本以为自己不会难过，可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站在窗口，想到我们初识的那段时光，和后来并不友好的岁月，乃至是她欺瞒我令我痛苦的那段日子，我都觉得即是她活着我们彼此都不开心，也好过她离开了再也回不来的好。如今，昔日的伙伴走的走，没的没，真不知道哪一日我也这样了。
　　皇上是否悲痛，我不知道，也没想知道，但我却必须去看看他。养心殿里，他如常日一般处理政务，我坐在他身旁，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后来有很长一段日子是这么过的，但那边不是我主动，而是皇上要求的了。敬儿每想见我，便是我的大赦日，因为那样我就暂且不用守着皇上了。
　　“你舅舅还好吗？”
　　“额娘每见我都要问我舅舅好不好，我怎么样了你都不问。”敬儿嘟起嘴，洋装不满。
　　“唉，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额娘不喜欢小孩子啊，难怪呢，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没个弟弟妹妹的。”我用指腹戳了戳她的额头，心下暗自叹息。不要说我这个年纪是否还能生育孩子，即便是可以，我的心里也不愿意了。这许多日来，在养心殿，我虽日日伴在皇上身边，但我们和这些年来一样，不再有亲密之举了。
　　敬儿看我有一时的失神，忙说：“额娘，是有……”我便拍了她的头，把她的话生生截断了，“小小年纪，还未出嫁呢，就关心起这些。”
　　“刚才额娘还说我不小了呢，现在又说我小小年纪，真是矛盾。”
　　“唉，行了，你就这样不让我省心，你舅舅到底怎么样了？”
　　“还那样呗，不过精神却是好了些。”
　　“嗯，那就好，你舅母呢，一直在府中安心待着吗？”
　　“是啊，我去舅舅家住，可把她忙坏了，哪有时间出府去啊。”
　　“她有没有和你问以前那样的问题啊？”之前敬儿还小时，介茹便常问她一些关于皇上的问题，我对此忧心，生怕她做出出格的事情。
　　“没有，曾也有想问的时候，我都给顶回去了。额娘，你放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所以我心甘情愿去舅舅那里帮您看着她。”
　　“她若守本分就好，如有异动，便是她自己不会做人了。”
　　“娘娘，皇上说公主上了一天的课了，也该累了，娘娘也该回去了。”合明出来，小心翼翼地说。“我这还没有和敬儿说完话呢。”
　　“哎，额娘，皇阿玛想您呢，女儿就不耽搁您们的时间了，明公公，那我就走了。”
　　“恭送公主。”
　　唉，这样无稽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