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一生》朽望

73、第七十二章 琏儿，如果

　　约摸到了夜间我才醒来，屋内昏沉，却围了一圈的人。我看过去，发现他们各个眼神悲戚，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一个消息。我也不知哪来的力量，直愣愣地从床上翻起，直冲向门外，不顾身后的呼喊，我直接跑到了琏儿屋子的前面。
　　那里，跪了一圈的人。
　　视野突然间变得迷蒙起来，我眼前除了那置于中央的棺椁以外，再无其他。
　　我知道，那棺椁还没有封起来，我……或许还可以再看琏儿一眼。
　　脚步变得有些沉重，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些低低的啜泣声，不断的在我耳边回荡。我的泪突然就止不住了。
　　孩子，为什么就那么吝啬和额娘在一起的时光呢？你和你的姐姐为什么就不肯留给额娘一个见你们最后一面的机会呢？是因为……因为额娘坏吗？
　　我撑不住脚步，终于跌在地上了，似乎有人来扶我，可我依旧无法直立。我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去看琏儿苍白的脸，实在不敢看。可这种懦弱、畏缩，本不该有的，但真的，我害怕了，真的不敢去看了……直到最后失去意识，我都没有再看琏儿一眼。只能看着他们带走我的孩子，那个时候，我无言，有的只是眼泪了。
　　自那晚以后，我的日子变得格外平静。我独自坐在屋子里，呆愣愣的过了整整一个月。我并不知道那段时间我脑子里想了什么，只知道我难过的心都麻木了，可是心痛却没有尽头，我每天的思念与痛苦，不会越来越少，反而越积越多。我甚至安慰自己，琏儿没有过世，他只是暂时不见了而已，可他去了哪儿？我又说服不了自己了。直到有一天，瑾涓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看着她，我干涸的泪仿佛又有了源头，一时间便润湿了我的眼眶，我一把抱住她，想也没想，放声痛哭。
　　如果时间没有流逝，我们还是当初无忧无虑的我们，没有生离死别的痛苦，没有各种嫌隙，我们依旧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的心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负荷，不会背负那么多的伤感。可一切终究不会重来，我的孩子也不能再活过来。
　　她也轻轻地回抱住我，轻声说：“晔汀，别太难过，别太伤心，飞出了这个地方，会有一片新的天地等着他。”我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抬眼看她，却发现瑾涓也已泪流满面，她看着我说：“你我或许明白的有些晚，但是我觉得我的补救还不晚。你不要如此痛苦，你要坚信琏儿还在。”
　　于是，我的悲痛便在那一天有了终点。或许是瑾涓的话触动了我，让我坚信我的琏儿还在，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符合逻辑。但我记得瑾涓当时的眼神，悲伤中带着坚定，我总觉得那天我们的对话还没有结束，但不得不结束了。
　　“娘娘，娘娘。”我听到宫女又在门口试探着唤我，一个月来每天如此。
　　“你进来。”这是我第一次应她，只看她的身影抖了一下，有些害怕的走了进来，跪下请了个安，然后就局促不安地等着我发话了。
　　“看你脸孔生，是新来的？”
　　“奴婢上个月来的。”我点点头，说：“你出去吩咐一下，今天开始，我就要恢复作息了。”
　　“是，奴婢知道了。”
　　之后我才了解，原来长春宫的宫女大换血。春华秋实去了养心殿，倩儿依旧留在我身边，晴星也是，其他的人都换成了新入宫的宫女。
　　我前去寿康宫请安，额娘一脸惊讶。连旁边的穆穆也是惊讶万分。
　　“看你瘦成这样，还是再休息一阵子吧。”
　　“我没事，已经休息一个多月，让您劳心了。”
　　“唉，我身子骨硬朗，平时也没什么事。倒是你，心里不要太难过才是。”我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额娘留我吃了午膳，却依旧不放我走，我知道她是不放心。就这样一直待到了晚上，皇上就来了。他看到我本不吃惊，但我看得出他平静的情绪下还是有些波澜，也就抿唇笑了笑。我们也没说什么话，只静静用了晚膳。
　　“额娘，快要过年了，您有什么安排吗？”额娘见我问，想了想说：“也没什么打算，年嘛，每年都一样的。”我点点头，只看穆穆从里间走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上，然后朝着后者走了过去。“皇伯父，皇伯母不伤心了吗？”只看皇上表情一紧，道：“穆穆别乱说。”穆穆又投过目光来看我，问：“皇伯母，穆穆能和您讲话吗？”
　　“为什么不能呢？”穆穆从皇上的身上跳下来，走到我跟前，说：“皇祖母他们说，您心里难过，特别难过，所以他们怕我闹，不让我和您说话。”我心里一酸，就说：“嗯，那是之前了，我现在好了，所以穆穆可以和我说话了！”当宫女把穆穆抱回去以后，屋子里就陷入沉静了。
　　“额娘，您也需要休息了，儿子和晔汀这就告退了。”我被他从位子上拽起来，有些狼狈地行了个礼，就从寿康宫出来了。
　　“晚上有点冷啊。”我拉了拉披风，感慨道。
　　“确实。”皇上走在我左前方，有些不经意地应了我一声。“你随朕到养心殿来。”然后他冷不防的又说了这么一句，我赶上前去，说：“去养心殿？”
　　“对。”
　　“哦。”我便跟着他走，没多久便到了养心殿。
　　这里的光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许是我也很少来的缘故。
　　我看到那御案上摞着高高的奏折，就皱了皱眉头。皇上走过去，坐下了。
　　“我要站在这看你工作？”他摇摇头，说：“里面有休息的地方，你进去吧。”
　　“可我的寝宫也有啊。”他无奈笑笑，“合明！”合明从外面进来，朝我打了个千，然后就抱起那堆奏折走进去了。皇上说：“走吧。”我大概是了解了，他要监督我。唉，为什么都不信任我已经恢复了呢，我看起来难道一点都不像吗？
　　当皇上开始批奏折，我也就有了自己的空间。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悄悄看着他。一股心酸不由得泛滥了，我们从相识到现在其实过去了很多年，两个人的变化都很大，经历了很多事情。得到的很多，失去的也很多。他当了皇上，那是历史的走向，我做了皇后，却没人告诉过我。成为富察晔汀以后，我过着完全不同于我作为乔承成的人生，但每一天我都尽量让自己开心地过，不希望留下遗憾。可是，当琏儿离开我，我才敢正视，这么多年来，我究竟开心过多少次，又伤心过多少次。
　　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上天要夺取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现在我的身边只下了敬儿，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发生什么，我不敢去预想。我只求如果这些报应真的是因为我那一年的过失的话，我愿意折寿，只要我能看到敬儿长大并且有了好的归宿，哪怕是立刻夺去我的性命，我也真的不会后悔、不会犹豫。
　　“累了吗？”我看向皇上，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书案前，说：“皇上，能不能将那份圣旨给我看看呢？”
　　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变，虽然没有拒绝我，但没有回应我一个字。我知道琏儿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伤痛，但是关于他过世后的事，我一丁点都不知道。他伸手把那份圣旨递给我，前面固定的套话我没有看，直接看到上面写着：朕之二子，自幼聪明贵重，器宇不凡，为皇考所爱重，自朕登位，便密立其为皇储……
　　心本来应该痛的，但一时间却没有这种感觉。我的孩子，八年来从来没离开过我的孩子，如今远远的、再也回不来了。琏儿，如果额娘太想你，那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