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一生》朽望

55、第五十四章 他终于放开

　　那天下午，额娘让小杏到乾西二所来当差，我知道额娘是因为我才这么做。小杏来了以后，心情是很不错，但有些不舍。一则是因为额娘待她着实不错，二则就是弘昼了。不过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小杏的事也是势所必然，我只想让她在我身边多留些日子，这样我也有个伴儿。梦之一个人去了南方，我们俩没来得及告别，所以我一直有这个遗憾，小杏是现在我最心疼的朋友，她待我极好，我心里很舍不得她。
　　句蓉身体好一阵子，坏一阵子，吴太医来过不少趟，但依然无用，我生怕她会出事，整日整日地看着她，守着她。永璜要上课，一下课，我就让小太监把他喊过来。永璜性情别扭，不知为什么与句蓉不亲，所以眼见自己额娘身体如此，也打不起什么精神来嘘寒问暖，句蓉神情更是落寞，枯黄的脸上，一丝神采也无，仿佛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我心里一片冰凉，对于永璜，我又不能重责他，毕竟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他的母亲如此，居然也没有焦虑，这真是奇闻。他和我也没有特别好，但比起句蓉，却强得多了，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我对不起句蓉，因为这让我觉得句蓉的悲哀全是我造成的。我劝她，她有时会搭两句话，有时候就说不出，她心里不怨我，只是说：“我的现状已经很好了，从没有这样好过。”句蓉嫁给四阿哥很多年，两个人之间的情谊虽不是非常深厚，但也决不能小视，我壮着胆子问她：“你喜欢过王爷吗？”她愣愣地，仿佛不明白我问的是什么，过了许久，我都觉得她不可能回答我的时候，她才说：“不知道。我和爷之间，谈不上这些，他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他。在我来说，喜欢这种事儿太过遥远，求也求不到，索性不要想。”她语气平淡，叙说着她多年来的生活态度，很是触动于我。我的思维里，总是想要获得更多，虽然明知道不可得，却还是一意孤行，渐行渐远，到了最后，把自己伤得都不知道怎么走了，才会醒悟。句蓉对于冰冷的现实，有着漠然的态度，所以如果没有疾病，她会活得很平静，平静到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存在，可是有了疾病，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在这冰冷的后宫之中，有多少张朱颜在悄悄老去，而坐拥这些的男人却全然不关心。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这些默默无闻的女人。我以前生活的时代，这些事是全然接触不到的，在那时的我看来，颇为遥远，而如今的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我不是个平静的人，所以无法忍受这些，但我的位置，也注定我不用关心这些，可我看到的却多之又多，泛滥到比比皆是的时候，我还会平静吗？看到句蓉这样，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她庆幸，因为她有这样的觉悟，就不会过得太辛苦，可是这样的人生，就是虚度，没有意义。
　　在这个时代，孩子成了女人唯一的希望。句蓉至今有过两个孩子，一个是永璜，另一个是过世的二格格。永璜性情古怪，儿时还与人亲近，如今却变得有些疏远了，与自己的额娘也是如此，句蓉人生的希望就此熄灭，等待她的除了静静离世以外，别无其他。我坐在她的身边，只觉得每一刻的流逝，都是那么的残忍，因为我不知道，这样憔悴的句蓉，会在哪一刻放弃生命之火，归于灭亡。
　　我在黄昏时，离开了她的房间，走在回廊里，享受着自己的安静。我的未来，已不能再去想。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问了问晚上的安排，我吩咐了几句，径直回到自己的居所。四阿哥的起居安排，我不想干涉，所以放宽了要求，有些人会开心，有些人会沮丧。在这个地方生活的女子，多是希望她们的丈夫能够爱惜她们的，我在管理时，就公正很多，但我若放手，这些事情就失了公道，变得混杂了。这个夏天，其实我不该这么做。
　　九月，天气很好，我打算安排小杏的事，弘昼入宫，顺便来了乾西二所。他来之前，我正在用膳，小杏立在一旁，我问：“你吃过饭了吗？”她摇摇头，告诉我没什么胃口。记得上个月有一天，本是小杏当值，却迟迟不曾露面，春华不在，我本想着他人去叫小杏，却见春华神情古怪地过来，我刚想问，小杏就来了，自那以后，她都躲着我，或是行事很奇怪，每当我提起弘昼的事，她都避开不接话，我更是奇怪。“小杏，和王爷今天要来，我打算把事情定下来，额娘也授意了，裕妃娘娘也说好，你可有什么看法？”
　　“我……呜！”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抬头看她，发现她掩着口，一副难受的样子，我忙说：“快去！”等她回来后，我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心里一沉，说：“和王爷若来了，请他先等一下，你们先下去！”一众宫女全都退下，屋中只剩下小杏和我，我说：“小杏，你和弘昼该不会？”我看她的样子，八九成是遇喜了，但心里又不敢确定，联系之前的事，总觉得跟弘昼没什么关系。她神色有些凄凉、委屈，我更是害怕，挽住她的膀子，压低声音问：“你有孩子了？谁的？”这种话问出来固然伤人，但又不得不问，我心里虽澄明，但绝不敢承认。她默然了，不说话，不点头，静了半晌，我绝望了，推开她，直直地向外走，她却一把拦住我，“晔汀，求你了，别去！”她哭喊着，拦住我。
　　“不行，小杏，这种事情发生了，没办法挽回的，你认了吧！”我依旧要往前走。
　　“不要……”我挣脱了她，揪着心走了出去，小杏，别怪我，这一切的一切，不能悔改，你若想要幸福，已是不能，我会告诉弘昼，这件事结束了，以后的事回头再说。“晔汀！”小杏追了出来，挡在我面前，跪了下来，倾诉着她的苦楚。原来她是在四阿哥神智不清时出现的，发生了如何的事情，都是睡梦中进行的，虽然是个意外，但却无法更改，当她逃离时，四阿哥还属于迷糊状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是很蹊跷的，但是她还要嫁给弘昼吗？这不公平的。“我求你了！”我听到她的头撞击在地面上的声音，是那样沉重，仿若撞在了我的心上，我扶起她，没有说话，到前堂去见弘昼。
　　所有人下去了，空旷的前堂只有我和弘昼，他穿着朝服，神色还好，等待我的发言，我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多次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反反复复，过了多次，还是沉静。弘昼的表情也起了变化，我以为他会不耐烦的，却不是，而是有些疑惑，他问：“有什么为难的事吗？”我摇了摇头，可转而一想，却又点了点头，我实在不想说出来，可又不想让小杏陷入绝望，我怕她会想不开，可是对于弘昼，我本就歉疚，难道还要将这种事继续加载到他的头上吗？我这么做，会伤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的。“如果秦姑娘不愿意，我也不会反对的。”
　　“不是不愿意！”我赶忙抢话，说：“她喜欢你的，不会不愿意的，但是……”我走过去，说：“弘昼，我……我不想瞒你，但是，我……我也不想逼你，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不好，却又无力去改变！”他沉默地看着我，听我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不介意，你说吧！”本该平静下来的心，却觉得更加透不过气来，我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弘昼越是不追究，越是甘于接受不平等的现实，我越是觉得自己可恶。他的包容不是我的筹码，我不可以利用，小杏不是逼我，而是在求我，但他们之间的事，一旦促成，美满与否，就极为难说。弘昼对小杏没有爱，他的心早就封起来了，又或者是，他不愿意随便的敞开，这件事本来就有逼迫的成分，如今更是过分，我要施加给他尊严上的侮辱，这种事情做出来，是要遭天谴的，我空洞洞的看着他，说：“没事了，你回去吧！”我就逃一般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思索着如何去对付小杏。四阿哥回来后，一如往常，似乎对于之前的事毫无所觉，这件事，我特意问了春华，她只说看到小杏那日早上衣衫不整，其他没什么。我有些头大，这样的事情，究竟如何去解决，我不知道。
　　转月，弘昼把小杏带走了，小杏成为了他府上的一位格格，在景仁宫，我又一次遇到弘昼，说：“你知道我介意的是什么事吗？”我看他无波的神色里，泛起涟漪，只点了点头，我颓丧地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喃喃道：“那这是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傻呢？我不希望……”
　　“不用自责。”他猛然揽住我，我的背紧紧贴着墙壁，这样的近，还是第一次，我瞪着眼睛，觉得要窒息了，“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些失落的情绪，我的心又坠了下去。此时此刻，我才觉得一次的错过，遗憾究竟有多深，他的情感一丝不留地透到我的心里来，是那样清晰，在这样的一个黄昏，一切都明了。感情的宣泄斩断了系在我们身上的所有牵绊，他终于放开了手，我也舒服许多，想到以后，我也许会更坚韧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