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一生》朽望

33、第三十二章 发现两只眼

　　“他们是我家人。远惜误会了，我们没什么纠葛的。”远惜明显不满意我的解释，我低声说：“他们俩帮着我从家里跑出来玩儿，你要是不饶他们，他们俩生气了，我就出不来了，谁给远惜说故事呢？你不是嫌杜公子一个人说的不好吗，我要是不能从家里出来，谁来给你讲？”
　　“我去找你就好了！”这小姑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我很喜欢外面啊！不能出来很难过，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远惜年岁也不算很小，但是有些事情看来是比较偏执，但心地良善，说：“既然晔姐姐会不开心，我就饶过他们了！”趁我俩说话的当儿，他们仨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好像准备一块儿吃饭。我觉得天色这般晚，远惜再不回家怕是不合适，但是远惜想跟我一处多待会儿，也不走。
　　他们三人一桌，吃吃喝喝，谈天说地，像是认识很多年似的。弘昼与杜平宁认识久了，这个我知道，只是四阿哥与他应是一见如故，看起来好的不得了。我看天色实在晚了，吃完饭，走过去说：“你们先说着，我送远惜回家！”杜平宁一脸歉意，问：“惜儿，傅姑娘送你回去，要乖啊！”远惜高兴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我把倩儿留在这儿，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你歇一歇！”倩儿明显不赞同，远惜便跟她撒娇，终于说服了她。
　　“远惜住在哪儿？”我边走边问。
　　“一直走，到第……第四个路口左转，走到头，右转，有一个小门，就是我家侧门。我回去有些晚，不好从大门出现！”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远惜不常出门，所以应该是个路盲，可她刚刚告诉我自己认得路，杜平宁也没交代什么，所以我很是好奇。
　　“我想出来玩，宁哥哥不同意，说是万一我迷路了就不好了，除非我能有什么保证，我只好像背书一样，把京城各处的路都熟背下来，宁哥哥这才放心，帮我求了情，和他出来办事。”真是动力大，这个京城可是很大的，每条路怎么走都背下来，实在不易。我顺着她的指点把她送到家里，她跟我道别，又说：“晔姐姐什么时候能再出来陪我玩儿？要尽早啊！”我说：“这可不好说，我会尽力的，只是怎么跟你联系上？”
　　“去宁哥哥常待的茶园就行！”我点头，她又说：“要尽早！”我奇怪的问：“为什么？”
　　“因为姐姐的年纪怕是要出嫁了，若是出了阁，就没这么自由了，也不能常来见我了。”我一笑，心说自己嫁人都两年了，还不是能出来，就说：“你放心！”看她进了门，我转过身来，这条路有些窄，而且很暗，尽头站着个人，我吓了一跳，再一看，却是弘昼。我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天晚了，我怕你不认识回来的路，就出来了！”我点点头。从窄窄的小路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弘昼说：“晔汀，这是你第二次逛集市吧？”
　　“是啊！”我惊觉他的称呼有变，忙抬眼看他，他笑笑，说：“怎么啦？”
　　“没什么！”我顿了一下，“只是觉得你之前生疏了不少，忽然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那也是没办法的，礼数重重围着，身边有那么多双眼睛。不过，我心里知道，我们是好朋友，一辈子的，不会变的。”
　　“对！好朋友！”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的情绪有些波动，隐隐的藏着些什么，我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弘昼，我没办法说。你若放不下，只能自苦，可是你却放我飞，我只觉得这太自私。但是我飞不了，有东西束缚着我，我只能原地停留。
　　一路上，我们再没说什么话，沉默代替了一切。
　　回到品肴居，杜平宁已经告辞走了，弘昼说：“我在外边溜达着，看见四嫂回来了，就没在外面停留，咱们回宫吧！”四阿哥点头，他俩上了马，我和倩儿上了马车，进了宫门。车停下来，我下去，看到四阿哥等在前面，便走过去。弘昼一个人先回去了，四阿哥让倩儿先把我购进的东西放回去，这样，只剩下我们俩。
　　我想寻点儿说辞，打破这样的平静，但这种静谧，却不容许。月光下，四阿哥面色平静，没什么波澜，我们在宫门口干瞪眼，也没什么意义啊！
　　忽然觉得手碰到了什么，我下意识想闪躲，可意识到那是四阿哥的手时，我的动作又凝固住了，只觉得脸都有些烫，我心下鄙视自己，害羞个什么劲，我们俩都有小孩儿了。可情知那是个意外，所以我们还算纯洁吧！他低低的声音传过来：“我们走走吧！”于是，在并不算怎么清凉的夏风中，我们移开步子。我像个牵线木偶，走路都不自然，所以慢慢的。他倒不怎么介意，放慢步子，迁就着我。我尽量走快些，但多半还是他慢下来。这样地散步，是前所未有的，我们之间绝无这种闲情逸致。总觉得，这样的情景发生在我俩身上，有些突然，有些不搭调。
　　平复了心情的急躁，我的步子也稳了下来。“夏日炎热，走一走，你心里会舒畅些！”我点头，接着步行。皇宫中也有知了，只是此时叫得不如往昔凶，这也算难得的平静了。我们回来时，距离宫门下钥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可以说已经不早了。
　　我们从西华门进来，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到了东六宫这边。这边是嫔妃居住的地方，很多人很早就休息了，除了稀疏的知了鸣外，没有过多的声音。虽然也有巡夜的人在，不过他们没有在意到我俩。许久，都只是沉默。我和四阿哥之间的沉默，不比与弘昼之间的，我和弘昼还是有些问题没解开的，所以我并不轻易再挑起什么话题，而四阿哥则不一样，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是朋友，不是合作关系，因为我们也没有互相利用的必要。我们从不假装恩爱，也不针锋相对，像君子之交似的，平淡如水。不过也有关心与照拂，那多半是他给予给我的，而我什么也给不了他。除了乖乖的以外，我没有做出任何回报。因为我清楚，自己要怎么活。
　　我知道，四阿哥就是爱新觉罗弘历，以后的宝亲王，然后登基成为皇帝，也就是乾隆。他的未来我都清楚，只是我的未来空洞一片。不知道我能跟他走到什么时候，反正不很长久。只是我知道他中年以后会有第二个皇后，而我是不是第一个也不可知。听吴太医所说，我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平时看起来还不错，但可以说是外强中干。这样的身体连普通风寒都抵御不了，那我还能有多久呢？来到这个时空，我还是第一次想到自己的消亡，是有些不切实际了，因为自己根本就不清楚，也无法弄明白这些。我还是庆幸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若是知道自己的死期，岂不是有些悲惨了？我微微转头，看向四阿哥，盈盈月光下，还是很分明的。只是距离虽近，我却觉得我们远得很。我们脚下不知横亘了多少羁绊，我本可以自私地都踢开它们，为自己寻求幸福，可是，确实有些不忍，我是懦弱的吧！
　　走着走着，穿过一道门，来到了御花园，距离乾西二所也不远了。四阿哥低下了头，逐渐地，步子慢了下来，直到最后停住。我先抬头看了看天，不是晴朗的夜空，有云啊！
　　我也停住了，这里假山石，我都知道的，没有征兆的，四阿哥停在这里，并不言语。他的手轻轻放开了，收回去了，我立在他后方一些，看不到他表情的动容，也不想看。即使是成日的学业公事加身，疲劳的人还是忘却不了吗？他只是立着，也不上前，也不退后，这让我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幅画。戊申年六月，现在也是六月，整整一年了，还是没冲淡。整整八年了，也没冲淡。我心下的滋味辨不清楚，也不想辨清楚，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转过身来，我看清楚了他的面容，不再是平淡无波的了，是一种深深的落寞。他眸子的目光向下低垂，看不出来盛着什么，我心忽地抽了一下，下一刻，便轻轻拥住了他。
　　我的两生都没有如此过，但我清楚，这不是冲动。他的身体僵了僵，我不是在安慰他，所以我不说安慰的话，我也不想说对不起，让他永远的错过去。我轻轻地说：“弘历，记住，我叫晔汀，富察晔汀！”这个遗憾不会再包绕着我们，但是却不真实，他不会明白，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告诉他，我这个他已经知道的名字。但是，他也不会明白，谨遵礼法，从未逾越的我，竟能喊出他的名字。
　　这个难忍的夏日，我解下了一个大包袱，真是掷地有声，我不知道背了多久了。静静的，时间凝固了一般，僵硬的动作，若不是有咸咸的液体入口，我都不知道我们是不是雕像。云在动，遮住了月亮的光晕，紫禁城又黑暗了下来，我放开手，跑回去了。
　　撞开门，我风速地扑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哭！来到这个时空，哭了四次，一次是因为瑾涓，那是很压抑的哭。一次是因为我和四阿哥的意外，但那次我只流了一滴眼泪，还有一次，是生育元初，我是痛得。只有这一次，我痛痛快快的哭！自己觉得哭得都昏天黑地的时候，就觉得累了，直接睡下了。转日清早，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倩儿一众人看着我像看到了怪物，我掀开镜子，发现两只眼睛都肿了起来，红红的，都没法见人了，只得又请了太医来诊治，折腾一番才算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