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一生》朽望

13、第十二章 即使造化弄

　　弘昼此时兴致勃勃，跟我说：“我听阿恒说你喜欢字画，知道不少，一直没机会问，如今却偶然有这个眼福。”我冷冷一笑，想到刚才的《诸上座贴》，忙慌张起来，却见那小厮手中帮我拿着，便谢谢他，他有些不好意思，直说没什么。我问：“你叫什么？”
　　“小的合明。”我点点头，表示会意，便跟他一个劲儿的聊天。正说得如火朝天，弘昼探头过来说：“合明！”合明微笑着看他，我转头说：“你主仆俩关系不错。”他摇摇头，说：“合明是我四哥的小苏拉，跟我没啥关系。只是平时四哥很少把他带出来，如今倒是不错，我刚才向他祝贺。”我会意，回眸恰看到瑾涓有些奇怪地盯了盯我和合明，我顿然醒悟，看来我真是不该和合明那么合得来。
　　四阿哥走过来，问：“你们刚刚在里面做什么？”我只觉得这个场合我不说话才最好，就选择沉默，意外的是弘昼那个大嘴巴居然不答。我回头一看，他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而四阿哥似乎还在等，我只好说：“那茶馆中有不少文人，他们在讨论书画，我俩跑累了，就进去喝茶，顺便看了看。”
　　“你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我说到书画，四阿哥两眼就冒光，显然是极感兴趣，但是瑾涓呢？
　　“这个！”我把刚才得到的字帖递给他，不想多做解释。他展开一条缝，便说：“是黄庭坚的吗？”我感到诧异，觉得这可不是蒙的，就说：“正是！”他又一点点展开，细细看了一遍，递还给我。“还有什么画吗？”
　　“应该有一些，不过我只看到其中一幅，就是《剩山图》了。”我把经过跟他说了一遍，他倒很是赞叹。瑾涓走上来，说：“快到正午了，我们去用饭吧。”我点头，拉着瑾涓快走一步，她的步伐却慢极了。我醒悟过来，“我去找五阿哥，你们先走！”我给瑾涓创造了一个机会，希望她能充分把握。
　　傍晚，四阿哥和弘昼向我们道了别，就要回宫去了。我和瑾涓走在依旧热闹的街道上。
　　“晔汀！那个……”我停下来，“那个，你手里的字帖，能不能……能不能送给我？”我有些意外，问：“瑾涓，你不是对书画兴趣不浓吗？”
　　“是因为……四阿哥他喜欢，所以我……我才想要来的。”我听罢，看了看手中的字帖。夕阳射过来，把我二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本来挨的很近的两个人，影子的尽头却一个映在墙上，一个映在地上，远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虽然对此类事物并没有多看重，可是瑾涓的理由却真令我难以认可。“这字帖……”
　　“等一下！”我和瑾涓同时骇了一跳，往后看去，却是弘昼。他跑过来，说：“忘了拿字帖！”他从我手中夺过，瑾涓看后愣愣的，问：“这个不是她的吗？”瑾涓指指我，弘昼摇头，嘻嘻笑道：“这是我的！”瑾涓呼了一口气，道：“原来这样。”我心下有些难过。“那五阿哥，您找晔汀还有事吧，我先走一步了。”她走远了，转过街角，看不到身影了，我手中却又多出了什么，弘昼把那东西塞回到我的手中。我愣了一瞬，他道：“傻丫头！”桔色的阳光斜打在他的脸上，泛起一圈温暖的光晕，我仿佛又看到了谁，那个时候我还是初识瑾涓，彼此间都还是那么单纯，可如今……
　　我觉得难过，头一回的，想流泪。我的心里此时没有什么愤怒，只觉得若是没来到这里该多好，我的家人，司柯……
　　鬼使神差的，我拽住了眼前人的袖子，那人一颤，却并没躲开，我压着头，看见地上被打湿了一点，又一点……
　　等我好过些，夕阳又沉下去好些了，我松开手，本来整洁的袖口，被我攥得皱极了，“对不起！”他摇摇头，说：“回去洗洗脸，好好休息吧！”他没说什么别的，看着我离开，我转到街口时，他还立在那里，距离太远，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了，总觉得这一幕也是看过的，但那时同这时毕竟不同了。
　　不知道是早有预感还是什么别的，命运就向我和瑾涓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雍正五年春，四月刚至。
　　我坐在窗前，数着桃树上的桃花，“一朵两朵……十七，十八。”才十八朵，我笑着看天边的夕阳，忽然回想到多年多前的那一天，我遇见了那个小少年，不过即使能这般回想起来，我还是希望能把那看作成是空洞一片。转眼看着开满花的树，是如此漂亮，令人眷恋，好似那时候一般。我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名为眷恋的东西是不是应该离我远一些，我以前也许不曾会有这样的感觉。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只几年却变了这么多，怕是当初记住了模样也认不出来了。
　　我至今都还不敢去问弘昼，他所知道的御花园中秘密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明天就要进宫，好好休息吧！
　　还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这本是悲情的诗句，却被我用作描述人成长的变化了。十五岁了，我和瑾涓都十五岁了。迎来了这一年的秀女大选。这个时刻，满洲的上三旗姑娘，凡适龄者都要入宫参选。而命运就被分为几种：充实后宫;被指婚；留守宫中作女官待来日再行指婚；资历不行，回到家中自行婚配。
　　越过第一次的筛选以后，我和瑾涓开始了在宫中为期三个月的平淡日子。在此期间，四阿哥和瑾涓见过几次面。不过都很匆匆。我在旁边笑着看着一切，一股难辨的滋味涌上心头。但我想还是走自己的路好。距离最后的分选日越来越近了，我的未来究竟充满着怎样的色彩？我不去想，也不敢想。直至还剩一天，我都未曾真正去谋划过，顺其自然吧！我抱着书临着窗一点一点地读。瑾涓却在一旁激奋得溜来溜去。她之所以不出去，是因为外面正下着微雨。
　　“你的路都已经很明显了，怎么还这样啊！”我扭过头，笑瞧着她。
　　“我可做不到像你那样处乱不惊，我还很是担心呢。”
　　“担心什么，不是给你下了保票吗？依我看，应该是没问题的。我看你现在是‘杞人忧天’才这么没事做。”
　　“晔汀，你不担心吗？”她奔过来，抓着我的胳膊。
　　“不担心！”我又低头看起了书，但可能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她不甘心，复问道。
　　“因为我不像你，你有你的固定追求，而我没有，所以我也不会担心。”我说这句话时，想着自己的未来，当真是虚无缥缈，我虽不想认自己的命运这般飘摇，但是我的幸福没有终点，我根本找不到啊！
　　“其实那样也好，而我却做不到，如果没有他，我也许就没这么着急了。”瑾涓有些痴痴地说，看她的神情，我若不知其中深浅，真会以为她后悔了呢。
　　“不过，”我笑着说，“你要记着，你的活泼与开朗是你最大的优点，千万别失掉它们。”
　　“可我的这些，比起一个优秀的人就微不足道了。”她看着我，眼神中有着惶惶不安。似乎她在恐惧，因为我对她而言是个威胁。我按下心中的不悦，为什么瑾涓要这样看我。“如果是我，我会保护你的。”我回眸看着她，发现她的那股惧怕更浓了。“不要不相信我，当初我会那么保护你，以后也会的。只是……”我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你不要让我失望。
　　“只是什么？”她追问道。
　　“只是那是不可能的，呵呵！”我笑了一下，道：“我要出去踩水了，你不去吗？”
　　“不去，会把裙子溅脏的。”她拉了拉裙摆，一脸不感兴趣。
　　“你明天还穿这条裙子？”
　　“对，你去玩儿吧，不用管我。”
　　“你接着忧虑吧！走了！”我转身拿了把伞，出去了。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御花园。我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在这儿待着，转身欲走。“晔汀！”一个声音骤起，我吓了一跳，要是真是那人该有多好，明日我的未来就有了终局，见一面总比一生错过要好得多，可回头看时，却是四阿哥。我明白的，那个少年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想到这里，我心下黯然。
　　“四阿哥吉祥！”我行过礼，等着他要说什么。
　　他朝我身后看了看，说：“瑾涓呢？没来吗？”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对瑾涓好很多了。
　　“嗯，她在屋子里忧虑呢！”我故意说得很严重，瞧他的神色。
　　“忧虑？”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
　　“她害怕明天的分选会与你擦身而过，你可不要让她有这个烦恼。”
　　“不会的，我跟额娘说过了。即使额娘她……无论如何额娘也同意了帮我向皇阿玛说的。”他的语气平淡。并未显出过多的欣喜，但是瑾涓于他而言也不再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我希望，她与你成婚后能开心一些。我以后不知要去哪里，无法再关怀她，她性子顽皮，对环境没有什么敏感，可唯一离不开的人应该是四阿哥您了。您以后会多爱她一些吧！”
　　“这是自然。”他忽得很郑重地说道：“我会对瑾涓很好的！”
　　我点了下头：“多谢！”随后离开。
　　回到房里，见瑾涓满面春风，我说：“你怎么这么高兴，想开了？”
　　“是，我想开了。”她都快笑不拢嘴了。
　　“那你以后可别跟我说那些话了，怪突兀的。”
　　“好。快吃饭吧！”我一伸手到把筷子碰掉了，弯下身去捡，却瞥见瑾涓的裙边有溅湿的痕迹，还有些泥。我心里暗笑一声，她为了四阿哥真的连我都不相信了吗？我会做些什么事来伤害她呢？即使造化弄人，我也都选择了保护你呀！可你真的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