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琴】可是此处，空无一人》旧纸

4、夏

　　*又名《关于好不容易追到的老婆被我一顿吃没了这件事》

　　*日期按照农历

　　五月，大雨。
　　浅草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像一些游移的影子。
　　只有一个打着油纸伞的青年气定神闲地在街上漫步。他步入一家点心店，老板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白发彩瞳的青年，热情地招呼他。
　　“先生，您又来了！”
　　青年是点心店的熟客，但即便只来过一次，凭他那样惊艳的外貌，老板也是会记得的。
　　老板熟练地为他打包点心，一边说道：“客人，您的家里有小孩子吧，看您每次都会买很多。”
　　“是的哦，但那个小不点吃不了多少，大部分还是给他的妈妈了。”
　　老板理所当然认为他是有家世的人，感叹道：“您真是个体贴的丈夫啊。”
　　青年笑了笑，转身望向雨幕中的街道，“最近人变少了呢，浅草都变得冷清了。”
　　“客人没听说最近的传闻吗？”老板将点心递给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些，“江户城中已经失踪了数十名年轻女子了。客人您住在附近吧，一定要提醒夫人闭好门窗，诸事千万小心才妥当啊。”
　　青年接过点心，温和地说道：“我会照顾好她的。”然后撑开伞，重新又进入雨中。

　　“真是讨厌呐，这么大的雨还让人家出来找柱的下落……”童磨将点心包换到拿伞的手中，喃喃说道。
　　又是玉壶这家伙探知到了鬼杀队的踪迹，按理说离得最近的童磨有义务把猎鬼人们找出来消灭掉。
　　“柱啊，是杀不完的，只要还有鬼，便永远都会有柱的。”
　　童磨转身，进入一条逼仄的巷子。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麻袋放在墙角，屋檐下留下的雨水淋在麻袋上，在其底下汇聚成一股血水，与地面上的水流一起，被冲刷入青石板路边的阴沟中。
　　眼见着过了五月就要到三伏天了，那时的太阳最是毒烈，气温高得吓人，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每当那时，鬼便会像冬眠一样，减少外出活动，连无惨大人也不例外。
　　所以，为了三伏天即便待在寺院中也有充足的食物，童磨近来一直起早贪黑地寻找妙龄少女，然后将她们身上最好吃的部分带回去存起来。
　　大雨的天气让他想消极怠工，况且他刚买了点心，如果再去寻找柱的话恐怕带回去就不新鲜了。
　　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放弃了任务。若是无惨大人因此而生气的话，大不了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大人赔个不是就好啦，他这样计划好，启程回了寺院。
　　回到寺里，他先悄声将麻袋运往地窖，把肉类分门别类地摆好，然后用血鬼术将它们冰封住。
　　做完这些，他才装作刚从外面冒雨回来的样子，从大门又堂堂正正走进来一次。
　　在去见琴叶前，他还专门到院子里淋了会雨。
　　不出他的意料，琴叶见他湿漉漉地进来，果然心疼得不行，赶忙为他准备热水泡澡和驱寒的姜水。琴叶还在浴池中加了驱蚊的花露以及艾叶菖蒲等药材，在里面待上一阵子，别提有多舒服了。
　　泡完澡后，他整个身子都感觉轻飘飘的。
　　“琴叶……”他穿着浴袍蹭到琴叶身边，还没干的头发在她胸前蹭出一片水渍。
　　琴叶从抽屉中取出条晒过的宽大毛巾，说道：“我来为您擦擦头发吧。”
　　毛巾上有一股令人憧憬的味道，来自他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到的太阳。
　　他的橡木色头发，在琴叶的的手中，一缕缕被擦拭。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这是琴叶爱吃的点心，还是从浅草那家店买的。”他把点心包裹递到琴叶面前。
　　琴叶的语气中带点宠溺的责怪：“真是的，这样大的雨，您却还惦记着……”
　　一块栗子糕递到她嘴边，“这是琴叶最喜欢的，来，张嘴，我喂给你。”
　　琴叶本想从他手中接过来，可童磨坚持要喂给她，她只能微微张开嘴，将栗子糕咬住一半。
　　“好孩子，慢慢吃……”童磨满足地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右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将露在外面的栗子糕，连同他的手指，一起塞入她口中。
　　琴叶感受到了他指尖传来的冰凉，夹在甜滋滋的糕点中间，在她唇舌间探索着。
　　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她的腰，将她拉得几乎贴在他的胸前。
　　“小琴叶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香，这么软……”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琴叶的心跳得厉害，两人紧贴着，震得他的心脏似乎也颤抖了起来。
　　他露出鬼的獠牙，咬在她的脖颈上，只要稍一用力，琴叶纤细的脖子便会被他咬断，但他的动作很轻，似落下一个个的吻。
　　琴叶知道男人想要什么，可是有她的丈夫为先例，那种事情让琴叶感到害怕。
　　但眼前的男人一直那样温柔。他在她走投无路时收留了她与伊之助，又体贴地照顾着她们；他记得她的爱好，送给她甜点、华服与首饰，陪伴她，在她生病时守护她……在她的印象中，他永远如暖阳般笑着……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点敲打在木板上像是许多小孩在上面跑动，尽管琴叶的心底还有些隐约不安，但就这一次，她想就这样，与倾盆大雨一起，陪着潮湿的世界永远沉沦下去……
　　忽然间，伊之助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琴叶，她如梦初醒，连忙离开了他的怀抱，整好衣服，连声道歉着去暖阁照看伊之助。
　　童磨也有点愣住了，刚刚上来的迷醉的感觉被伊之助这一哭给搅得没了影。
　　琴叶离开后，臂弯中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让他有点留恋。也许下一次吧，他一定要在给伊之助的羊羹里加点自己的血，不让这小子再坏自己的好事了。

　　六月伊始，教祖大人变得有些蔫蔫的，在听教徒的祷告时表现得心不在焉。也许旁人看不出异样，但琴叶与他相处了这么久，总还是察觉得出来的。
　　她有些担心童磨的身体，但他敷衍说没什么事让她放心。
　　那晚两人亲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虽然未遂，但一想起来，还是让琴叶面红耳赤。所以尽管她感觉得出童磨有事瞒着她，但却鼓不起勇气来问他，只能默默陪在他身边。
　　童磨并不是病了，而是之前说过的，三伏天的阳气会削弱鬼的力量。
　　他用血鬼术让寺内保持着凉爽，以此减少盛夏对他的影响。他的房间尤甚，琴叶为他送东西时总感到他房间中的阵阵阴风。
　　每天清晨，在琴叶还没睡醒的时候，他就去地窖中，就着人肉上的冰碴子饱餐一顿，然后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盘踞到自己的座台上，开始作为神明的一天的工作。
　　经历了一百多年，人们的烦恼压根没有变过。什么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听多了只觉得滑稽。

　　最热的那几天，山里的空气像是凝结了一样闷，几乎随便一拧就可以攥出水来。
　　一天傍晚，童磨回到房间，竟看到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这会儿琴叶正忙着送别教徒们，伊之助这个小家伙独自循着凉气爬到他的房间里，还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童磨用结冰的手指触了触伊之助的肉脸蛋，小不点没有像往日一样抵触他，反而很喜欢他身上的凉气，两只小手在睡梦中握住他的手。
　　“这小东西……”童磨没有抽开手，就这样让他握着。
　　等琴叶找来时，看到童磨正撑着脑袋侧卧着小憩，伊之助则靠在他身边，睡得很是安稳舒适。
　　倒真像是一对父子呢，琴叶心说。她把伊之助抱起来，准备把他放回到婴儿床上。
　　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拉住了她，“让伊之助在这里吧，外面太热了。”
　　童磨睁开眼，彩色的眸子中带着委顿，“琴叶也在这里多待会，可以吗？”他拍拍床边的坐席，让琴叶坐下来。
　　“教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琴叶拨开他鬓角的白发，为他按摩太阳穴。
　　“如果是的话，琴叶会愿意安慰我吗？”
　　“我愿意。”琴叶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的，我会永远守护您的！”
　　童磨无比希望当自己听到琴叶的承诺时能够怦然心动，然而他的心脏，就像一座精密的钟表，永远平稳地运行着，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是，有她在身边，就已经够了。
　　他勾住琴叶的小拇指，与她发誓，“那说好了，琴叶不可以离开我，我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盛夏的最后的日子，每次听完那些让人哈欠连天的诉苦，他都抱着头，假装头疼，叫喊着寻求琴叶的安慰。
　　“每天都要造福这么多人，我感到好辛苦，琴叶，我好难过……”
　　这一招屡试不爽，每次都能得到琴叶的怀抱加软语。
　　在琴叶看来，教祖大人表现得坚强极了。每次虽然叫苦不迭，可只要把脸在自己的胸前埋上一会儿，总还是能恢复乐观的精神。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山里的雨带上了初秋的寒意。
　　黑夜开始延长，鬼们纷纷从盛夏的酷暑中恢复过来，开始频繁出动。
　　七月二十六日，传说这天不要在路上随便喊人，因为路上的孤魂野鬼比活人多，若是不小心喊到了鬼的名字，它会以为你在叫它。
　　当然，如果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也不要回头，因为喜欢喊人名字的可不止有活人。
　　午后，琴叶坐在后山前的廊下，透过潺潺的雨帘，望着被雾气笼罩的山林。
　　雨点被风吹进屋檐，漫湿了廊下木台的边沿。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有个声音在唤她。
　　琴叶方欲转头，却被那人阻止，“不要轻易回头哟，小琴叶，七月底的山中，唤你名字的可不一定是活人哦~”
　　一双胳膊从身后揽住她，没有温度，像雨水一样冰凉。
　　她知道这双胳膊的主人是谁。
　　不是活人也好，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那就请来做我的恶鬼吧。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中，刚刚好可以咬她的耳朵，“这里真是安静呐……我方才去看了伊之助，他睡得很是香甜……小琴叶是不是该把那天没完成的事补偿给我了？”
　　琴叶微微点了下头，天光暗淡，山里的一切都浸上了冷绿的阴影，她脸上的彤霞，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衣衫滑落，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琴叶感觉冷吗……不要担心，我会让你很快暖和起来的……”
　　他急切地撕咬着她的身体，渴望在她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但当他触碰到她淡褐色的胎记时，琴叶还是下意识去遮挡。
　　“……这样……会有小孩的……”她眼泪湿濡，如同后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木荷花瓣。
　　他缠住她的双手，带着笑意问道：“那琴叶认为，我会是个好爸爸吗？”
　　是的，一定是的，琴叶在心里说道。
　　教祖大人是个神明般的人物，住在四季荷花盛开、金碧辉煌的神殿中。
　　他的笑容如同蛊惑人的琉璃，哪怕只有片刻，她也好想占有它们的光彩。
　　他的声音，他的臂膀，还有他的一切……她要亲手将她的神明拖下了神坛。
　　雨点夹着白色花瓣，落在童磨光滑紧实的背上，为身下的人类女子遮住了天光。
　　他想把她捧在手中，却怕捏碎了她，想把她含入口中，又怕她融化。
　　“琴叶，睁开眼，看着我！”他说道。
　　琴叶睁开眼，对上了他七彩的眼眸。
　　可那琉璃般的眸子中，不再如从前般纯净，几条可怕的墨鱼在里面游动。
　　终于，她看清楚了他的样貌：他的头顶——在白橡色头发的下面——渗出暗红色的鲜血，眼眸中映着地狱般的字迹，微笑露出恶鬼的獠牙。在呼吸之间，她嗅到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道。
　　这便是她亵渎神明的报应，可是，可是……琴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动情地吻了上去。
　　两人赤条的身子纠缠在了一起……
　　山间的雨一直不停地下着，木荷花瓣零落一地。
　　童磨用衣服将琴叶裹住，一只手放在她的肚皮上，好奇地问道：“我们的孩子已经在这里了吗？”
　　“怎么会那么快……要看一个月后月信有没有来……”琴叶捂着脸，她还是不太习惯童磨脱了教衣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望向她的眼睛，此时他眸子中骇人的字迹已经消失了，“我会对你好的，还有伊之助。”
　　琴叶还是有点羞怯。
　　“请相信我，琴叶，认真可是我唯一的优点啊。”
　　两人在雨气弥漫的廊下又温存了一会儿。
　　突然，童磨感到脑中一痛，是无惨大人在召唤他。
　　他赶忙穿好衣服，又帮琴叶套上和服，嘱咐她今晚好好在寺院里待着。
　　“您今晚一定要离开吗？”琴叶有点失落地问。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会尽快回来的，琴叶快回屋里吧，黄昏了天可要转凉的。”
　　临走前，童磨望着暮色笼罩的寺院，总感觉不放心将琴叶一个人留在这里。
　　“血鬼术·御子——”一个冰晶小人从扇中跃了出来，“守好这里。”童磨吩咐了一句，转眼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