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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 *本章所有 ...

  •   *本章所有日期都按农历

      二月天里春光暗淡,山里还残留着一副冬日里的景象,但不知觉间,冰雪消融,溪边柳树也抽出了新芽。
      寺院中一切如旧,莲花匀开不知倦,玉炉沉水袅残烟。只是花瓶中,多了些白梅枝子。
      琴叶把它们从后山捧回时,高兴地跟他说,那里开了好些梅花。
      他笑着听她讲,一边为她摘掉头发上的花瓣。
      有时,即便像他这样毫无信仰可言之人,也不得不感叹各种巧合编织成的命运的安排。
      一个冬夜里,她赤着脚闯到他这里,毫无防备如一头羔羊,她的血肉像所有十八岁少女一样美味。
      可他那天恰巧吃饱,又恰巧心情愉悦,于是收留了她,那时他并没有完全断了吃她的念头。
      但琴叶的笑容让他感到舒适,歌声也动听。
      他喜欢看她哄伊之助入睡时脸上的光辉,以及,那双湖绿色眼眸中的光彩。
      她的生命比她的血肉更具吸引力,他希望她一直笑着,在他身边。

      二月结春社,信徒们都在向别的神祈求新一年的福气,寺院中比起一月来冷清了不少。
      琴叶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带自己和哥哥去春社,他们看了傩戏。戏台上的舞者带着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把第一次看傩戏的小琴叶吓得哇哇大哭。
      父亲在一旁笑着说,哪家孩子哭得最大声,哪一家就最有福。
      还是哥哥听不下去,在傩戏结束的间隔,去借了个面具来戴在脸上,模仿着戏里的人物给小琴叶跳舞看。
      哥哥不好好迈步子,故意七拐八拐,做出滑稽的样子,直到小琴叶被逗笑,哥哥才把面具扯下来。
      “这下不害怕了吧?”他笑着拍拍她的头,把面具还了回去,又带着琴叶去买糖人。

      后山前,寺院的廊下,琴叶在纸上绘出了几个红红绿绿的人物,用它们给伊之助讲她曾经看过的傩戏里面的故事。这时候伊之助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每当琴叶说一句,他也跟着口齿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童磨坐在一旁,看到琴叶讲起小时候游春社眼睛里流转的喜悦,问她是不是想念山下的热闹?
      琴叶摇摇头,自她父母和哥哥死后,她便再没游过春社,如今有八九年没看傩戏了。
      “那琴叶想看吗?”他问。
      琴叶笑了笑,没有作声。
      当天晚上,寺庙的庭院中竟然结上了红绸,在莲花池当中的台子上,铺了块方整的红毯。
      清脆的锣声一响,把琴叶给吸引了出来。
      “这位姑娘,”一个带着她记忆中的鬼怪面具的男人跳到台子上,手中持双扇,“春月珍贵,可否为我唱一曲伴奏,我跳舞为您祈福。”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青年将扇子伏在胸前,向琴叶作了一揖。
      琴叶将手捧在胸前,捧住一颗跳动的心,这个身影让她想起了她的哥哥。
      她点了点头,为男人唱起了幼年时祈福用的曲子:
      “一程路,望何处,远行有归人宁渡;
      蛩声细,漏声长,明月铺窗洗尘霜;
      风一番,雨不堪,薄衣试,新醅尝;
      春与天光,再拜兄长,望益年长……”
      青年来到她面前,如蜻蜓点水一般,弯下腰问她:“怎么哭了?是我跳得不好吗?”
      他摘掉面具,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教祖大人……”琴叶赶忙擦了擦眼睛,“抱歉,扫了您的兴……”
      “并没有呢,琴叶唱歌很好听,但是,为什么要哭呢?”
      “我……教祖戴面具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哥哥……”
      “原来是这样!”童磨把面具往下一拉,重又带上,“如果琴叶喜欢,可以把我当哥哥,我不介意的。”
      此刻,相顾无言,一个说了玩笑话,另一个却险要当了真。

      转眼三月清明,满山樱花盛开,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最是适合踏青的时候。
      恰巧附近有个集会,琴叶便想带伊之助去那里玩。
      “要出去吗?”童磨问她,近来信徒的拜访减少让他有点无聊,若往年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在何处与新勾引的姑娘玩着过家家一般的恋爱游戏了。
      琴叶告诉他自己想下山踏青,童磨托着腮,望着外面望不到边际的樱花,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他说要和她一起去。
      琴叶高兴有人可以路上说话,便答应了。
      他接过琴叶手中的伞,为她和伊之助遮上,一同往山下走去。

      山下的集会非常热闹,最瞩目的当要数女孩们玩的秋千架,四根粗大的木桩立在地上,下面离地约两米的地方用麻绳悬着个红色精巧的秋千板。
      童磨一眼就看到了那里,大约是秋千旁成群的年轻女孩们吸引了他。于是他指着那边问琴叶,想不想玩那个。
      “我帮你抱着伊之助吧,琴叶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吧。”他从琴叶手中接过伊之助,抱在怀中。
      在他的鼓励下,琴叶站上秋千架,没想到上面比在下面时看到的高得多,她有些紧张地握住潮湿的麻绳。童磨抱着伊之助,在下面冲她招招手。
      琴叶鼓足了勇气,双腿和腰部用力,秋千荡了起来。开始时她并不敢荡得太高,细小的雨点落到她的脸上像是轻柔的抚摸。逐渐地,她可以看得到桃树上最顶端的花了。
      看到的景色越来越远,够到的也越来越高,她差一点还擦到燕子肚皮的绒毛,尽管乌云压得很低,但她的心情却依然开阔起来。

      这一会子,童磨也没有闲着。
      这个抱着婴儿的帅气青年,一出现便吸引了女孩们的目光,不停有女孩子有意无意地从他身边经过,或是过来摸摸婴儿的小肉脸蛋,或是在他身边掉了东西。
      “这是您的孩子吗?真是可爱!”有个女孩在同伴地起哄声中走过来问道。
      童磨向她展示出极具亲和力的微笑,“不是的哦,这是我朋友的孩子,我只是在帮忙照顾。”
      不仅是她,其他围观的女孩也得到了这样的笑容。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睛亮了,问道:“那么说您还没有婚配,对吗?”
      “没有的哦,可爱的小姐,你是否,愿意和我去喝一杯呢?”
      女孩脸红着点了点头,童磨指指旁边两个围观的女孩,问道:“她们是你的朋友吧,要不要一起呢?”
      被邀请的女孩们受宠若惊地跟上,一边庆幸着今天的好运气。
      离男人最近的女孩听到他轻声对怀中的婴儿说道:“小不点,我要忙一会了,麻烦你睡一觉吧。”
      说罢男人将手捂在婴儿眼睛上,婴儿当即便真的睡了过去。
      女孩惊叹不已:“真是太神奇了,这位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我的弟弟妹妹总是哭,怎么也哄不好。”
      “只需要一点点不足挂齿的技巧而已,这边请,可爱的小姐们……”
      童磨带着几个女孩离开了人群,前往了更加偏僻的地方。

      不知玩了多久,琴叶望向人群,想要找到童磨和伊之助,但没有找到。
      底下的人似乎也少了一些,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中,有个表情可怕的僧侣少年盯着琴叶的方向。
      琴叶被看得不自在,便下了秋千,准备去寻那两人。
      离得近些了,她才发现少年是盲人,他的双眼白得发灰,难怪在远处看上去像是在生气。
      少年一手托着钵盂,另一只手则转着手珠。当琴叶走过身边时,他的手珠落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琴叶忙过去帮着捡起佛珠,递到少年的手中,可在将珠子放在他掌心时,少年却忽然死死握住她的手。
      “这位小师傅,你这是做什么?”琴叶的手被握得泛白,疼得她问道。
      少年感受到了她手上的温度,发觉她确实是人类才松开了她,随后他说道:“得罪了,女施主,你的周身缠绕着非常不详的气息,让小僧产生了误解。既然你不是鬼,那小僧猜测,你已经被鬼盯上了。请问最近你的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琴叶揉着手,道:“几个月前的确发生了件怪事,我在森林中迷了路,看到了很恐怖的景象,但只有那一次,之后一直无事发生。”
      少年迟疑了几分,女人的语气很真诚,他听不出任何谎言。但她的身上的确有很强烈的鬼的味道,甚至强过许多货真价实的鬼。
      其实,不仅是这个女人,一走入集会场,他便发觉这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他本想先追寻鬼的气息,可追到秋千架下时,气味的源头似乎消失了。
      经过刚才的鲁莽,女子并不十分相信他。
      他告诉女子自己名叫悲鸣屿行冥,住在十里外的一个寺庙中,如果哪天她发觉身边出现了异常,可以来找他。
      说罢,悲鸣屿转身离开。
      在经过一处偏僻的小巷时,比先前更浓的血腥味直冲他的鼻腔,让他确定这里一定发生了血案。
      小巷很幽深,他向前走了数十步,到了转弯的地方。可正当他刚要转弯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小和尚,不要再往前走了哟,会脏了鞋袜的,尽管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总是难免会有肉末洒在地上。”
      “什么人!”悲鸣屿摆出防御的姿势,这个分辨不清方向的声音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惧。
      “你刚刚说话的那个女子,是跟我一起来的,所以,你说,我是什么人呢?”
      “恶鬼!”
      没错的,一定是个恶鬼,但是为什么,悲鸣屿闻不到鬼的气味。
      那只鬼还在调笑:“哎呀,直接大声说出来,可是会让人家不好意思的。”
      悲鸣屿感到有什么东西向他靠近,片刻便来到他面前,接着有东西向他袭来,他轻易挡住,可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一只婴儿的小手轻轻握在他的手上,是人类的婴儿。
      “你的感官很敏锐,我很欣赏,可为什么在真正的鬼面前反而失灵了呢?是因为这个小家伙吗?”
      悲鸣屿没想到这鬼如此卑鄙,竟然拿婴儿当掩护。自己现在根本辨不清鬼的方位,若是贸然行动,恐怕会伤了婴儿。
      “呐,人类真是可悲呢,明明那么想杀了我,却还挂念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不过,你还不是鬼杀队的成员吧?但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机会了……”
      童磨抽出扇子,可还未打开,忽然听到琴叶的声音:“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是小师傅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巷子外,琴叶看到了两人。
      童磨立即放下了扇子,换了一副笑脸:“伊之助想给这个小和尚点化缘的钱。”
      他将几个小银豆塞到伊之助的小手里,由伊之助将银豆子放进悲鸣屿的钵盂中。
      这大概是悲鸣屿最难熬的几分钟了,恶鬼明明就在眼前,但他非但无法击败,而且无法告诉女孩她身边的男人有异常。
      “这里的气味有些难闻。”琴叶闻到了融入细雨中的淡淡血腥味,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童磨拍拍怀中的伊之助,搪塞道:“可能是伊之助尿裤兜了吧。”
      “真是抱歉,伊之助给您添麻烦了。”琴叶接过伊之助,伊之助好似知道自己被冤枉了,不服气地伸出小手想要捶打童磨。
      “琴叶,你先去秋千那里等我。”
      转过头,童磨对悲鸣屿说:“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哦,小和尚,”他拍了拍悲鸣屿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巧我还听到了你庙宇的名字,如果那位小姐再从你那听说关于鬼的事情,人家可是会去拜访你的。”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童磨撑着伞,琴叶抱着伊之助。
      琴叶的春衫本就单薄,加上方才荡秋千时,被细雨和和汗珠浸湿了前襟,薄薄的料子便贴到了她的胸脯上。
      春风料峭,撩动着丝绸衣服的下摆,像一尾尾冰凉的鱼在她的衣服中游动。
      两人进入樱花林时,天色开始发暗。花瓣飘落,厚厚地积在地上。
      脚踩上去,花瓣被碾碎,流出了鲜红的汁液。
      “明明白天还没有这么多的花瓣,晚上却开始让人辨不清路了。”琴叶感叹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下山了吧,”童磨笑道,但他的声音中并没有笑意,反倒有种阴冷,“琴叶看看这些花瓣,粉红色,多么漂亮的颜色。可是在过去,粉红色代表着流动的鲜血……”
      他继续讲:“传说,樱花盛开的山路,在黄昏时是不允许通行的。因为蔓延的樱花美丽异常,引诱人们不断地深入,当行人发现自己失去方向时,已经为时太晚。夺目的粉色刺伤行人的眼睛,香味夺人神智,进入这里的行人只能一圈又一圈地在树林中徘徊,最后,被地上的花瓣慢慢吞没……”
      他投入地讲着故事,没发觉琴叶已经落后了一段距离,走路的样子显得有些吃力。
      “小琴叶被吓到了?不要怕,有我在,琴叶可以拉着我的胳膊。”他伸出手来拉她。
      琴叶勉强冲他笑了笑,然后紧走几步跟上他,但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很重,步子也抬不起来。
      莫非樱花的传说是真的,琴叶只觉得眼前的颜色很是刺眼,脑袋晕晕沉沉地看不到道路,只能被童磨拉着走。
      童磨却还以为她是被吓坏了,于是任由琴叶将整个身子倚到他的胳膊上。透过柔若无物的绸缎,受了冷风而突显的胸脯摩擦着他的胳膊,一阵酥麻的感觉爬上他臂膀,衣料下是她发烫的肌肤……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赶忙抬起琴叶的小脸,看到她的脸已经烧得像个苹果了。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大约连冰块放上去都能融化掉了。
      一定是方才湿了衣服又吹了冷风导致的发烧,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不堪。
      “琴叶,醒醒,我们快到了。”他唤她。
      琴叶只是微弱地应了一声。
      这也倒好,省去了很多时间,他将琴叶抱起来,又抓起伊之助,没一会功夫就回到了寺院。
      他把伊之助放回到他的婴儿床里。
      倒是琴叶,个头小小的,蜷缩在他怀中刚刚好抱个满怀,他不禁多抱了一会儿才将她放下。
      放下她后,第一件事是给她换下湿衣服,“这下我们算是坦诚相见过了,小琴叶~”他边说着,一边把她的衣服脱了下来。
      她的身体很好看,小腹上还有颗的浅棕色的胎记,若不是担心琴叶醒了会因为光着身子而跟他生气,他大概就不会给她再穿上衣服了。
      衣服换好后,他又去了储物厅,琴叶第一次来时所使用的药就是从这里拿的。
      内服药材这儿也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他唯一知道的照顾病人的办法就是热毛巾敷额头。
      于是他像琴叶照顾他时那般,拿了热毛巾给她敷上,可温度没有调好,反倒将琴叶的额头烫起了几个泡。
      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守在她身边,有段时间琴叶迷迷糊糊中要过几次水,他忙从缸中取水来给她灌下。可缸中的水是冰凉的,琴叶喝下去后反而咳得更厉害。
      在童磨的照顾下,琴叶的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
      期间有懂医术的信徒来看过,说琴叶的样子怕是得了重风寒,他建议将琴叶转到山下的医馆去,以免寒气入肺,发展成肺炎。
      “教主大人,琴叶小姐的病如果不当心照料,恐怕会……熬不过去的……”
      “你是说琴叶有可能死掉?”
      童磨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似乎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机会。
      教祖对待病人的态度让信徒如坐针毡,他匆匆配好了几副药,留下药方后,就赶紧下山了。
      信徒走后,童磨在琴叶跟前坐了良久,然后起身,将那几副药给倒了。
      “小琴叶,”他回到她身边,躺下来,缠住她发烫的脖子,“医生说你要死了哟“,等你心脏即将停止的那一刻,我就把你变成鬼,这样你就可以永远陪着我了。”
      忽然他爬起来,兴趣盎然地抚摸着琴叶绯红的脸,自言自语地问道:“如果小琴叶变成了鬼,你会吃掉伊之助吗?”

      没了母亲的照顾,伊之助饿得哇哇大哭,吵得童磨受不了了便将他关到极乐玉堂。
      寺院深处,沉重的木门一重重推开,一个八角形的异常高耸的房间映入眼帘,这里便是极乐玉堂,中央有一座莲花池,池底沾着洗不去的血污。
      房间的八面墙上,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女人的头颅。有头颅年岁太久已经出现了风化;有的则是前些日子他刚刚收藏的,上面还残着些腐肉;有的盛放在精美的壶中。
      时不时地,他便会来这间屋子,欣赏着满物的藏品,像是打理玩偶一般为头颅们梳理长发。
      “壮观吗,小不点?”他低头问伊之助,他将伊之助扔进去锁在这个房间中,随后便回到琴叶身边。
      半夜,小不点的哭声呜呜咽咽地从寺院最深处传来,被饿了这么久还这么有力气,真是了不起啊。童磨心想。
      本不想理会那个家伙,可睡得昏沉的琴叶似乎听到了伊之助的哭声,在梦中不停喊着伊之助的名字。
      童磨以前便听过母子连心的说法,但不是很当真。可见到琴叶像是亲眼看到伊之助受折磨般流下泪来,他也只能将伊之助从极乐玉屋中捡出来。
      为了让伊之助停止哭泣,他去地窖中,从他的食物上割出几块肉来给他。
      伊之助实在是饿坏了,竟然抱过肉来就生啃起来。

      病中的琴叶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被哥哥牵着,走了很远的路。
      她抓着哥哥的衣袖,问道:“哥哥,我们还要走多久?”
      哥哥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走着。忽听到背后有人喊她:“嘴平家小姑娘,你父母染上霍乱了,眼见着快不行了!”
      “哥哥!”她着急地想拉住哥哥。可哥哥的手在她手中融化溃烂,最后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血水。
      周围的土地开始扭曲起来,好像很多人在围观她,人声鼎沸,闷热异常。
      琴叶感到喘不上气来。
      她被捆回了丈夫的村子,身上的绳子似活的一般,变成一条蟒蛇勒住她的脖子。
      她听到了伊之助的哭声,她没法动弹,只能焦急地呼唤自己的孩子。
      呼声引来了她的丈夫,他扛起她,将她扔到了婚礼那天的白毯上。
      婆婆和几个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的老人往她身上撒红豆和枣,红豆打得她生疼。
      然后,丈夫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宾客的宴饮中,脱下裤子当场开始对她施暴。
      琴叶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整个世界。
      眼前变成了樱花花海,她躺在柔软的花瓣上,身上压着的不再是她的丈夫,而是变成了白发彩瞳的男人,他的身体健壮如皮毛光滑的豹子,坚实地臂膀搂着她……
      “教祖大人——”琴叶一下子醒了过来,睁眼看到梦中的男人竟活生生坐在自己身边。
      “啊,琴叶,你终于醒了,”童磨凑上前来,发现她的脸比前几天烧得最严重的时候还红,担忧地摸了摸她的头,“看来你的病还没有好利索。”
      琴叶摇摇头,想甩掉那个梦境,“我好像睡得有点久了,应该是昨日荡秋千的时候受了寒风感冒了。”
      “可是,那不是昨天的事,你已经睡了整整五天了……”
      “那伊之助他!”琴叶想要爬起来去看伊之助。她自责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妈妈,就这样生病下去,连孩子都没法照拂了。
      童磨将她按住,过去把伊之助抱到她面前,“琴叶昏迷这几天,我一直在照顾伊之助呢,你看他现在,多么精神!”
      “谢谢您,教祖大人,在我生病的这段时间里……像父亲一般照顾着伊之助,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琴叶想伸手接过孩子,可她几天没吃饭,一点力气也没有。
      童磨扶她重新躺下,说道:“我和伊之助给琴叶准备点饭菜,琴叶吃过了就会好起来的。”
      走出门后,童磨提起伊之助的兜裆布,恶狠狠地对他说:“你已经开始学说话了吧?叫爸爸!快点!”
      伊之助啐了他一脸口水。
      童磨作为人类时就从没有做过饭,成为鬼后就更用不上。但他知道人类不喜欢吃生的东西,于是学着琴叶的样子,给她做了碗肉汤。
      琴叶尝过后,皱起的眉头久久不能松开。
      “怎么了?不好吃吗?”童磨失落地问道。
      “不,不,”琴叶强撑着给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很……很好喝……呕——”
      于是,在童磨的照顾下,原本已经凭着自己的意志活下来的琴叶竟然又拖了小半月才痊愈。

      等琴叶再出门时,山上的樱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翠绿的新叶。
      正值暮春与初夏交织的季节,气温最是舒服,和煦的山风让琴叶来了放风筝的兴致。
      这一天的阳光很充足,琴叶画了个燕子风筝,在后山前的空地上放飞,童磨小心地坐在廊下的阴影中,不让阳光灼到自己。
      琴叶已经将风筝放得很高了,她把手柄往地上一插,这样风筝便可以一直待在天上,她跑回到廊檐下。
      耐不住寂寞的早蝉开始聒噪,风筝的鸣线合着蝉鸣在空中铮铮作响。
      他见她跑了这么久也渴了,便从阴影中推出一个瓷盘,上面摆着切好的西瓜。
      琴叶尝了一口,欣喜地说道:“还是冰的!是放在井水中镇过吗?”
      她注意到童磨只是看着她吃,“您为什么不吃呢?”
      “这是留给琴叶的,喜欢吗?”
      他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温柔,琴叶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那个长梦,脸有些发烫。
      于是她装作专注地吃西瓜,小脸都快要埋进西瓜皮中了。
      忽然,童磨警觉地坐了起来,他嗅到了很多陌生人的气味,有十几个人,正向着寺院走来。
      琴叶在给伊之助喂西瓜,他嘱咐她道,待在廊下,没有他来找,绝对不可以离开。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他的神色很严肃,琴叶答应了下来。

      “是这里吗?”上山的一群人中有人问道。
      “没错,就是这里!”为首的男人说道。
      一群人来到寺院前,发现寺门开着,于是走了进入,看到一个白发彩瞳的男人像是未卜先知似地早已在此等着他们。
      童磨认识为首的男人,“我对你有印象,你是在除夕那天本该被送去极乐之地的人。请问这次前来有什么可以帮助诸位的。”
      说着话,他两柄金扇清脆一响,双扇打开。
      童磨对男人的印象很是不好,因为这个人类洞察力还可以,已经大概猜出了他借着极乐之境的名义把人给杀了。
      但男人这次来却不是来揭穿他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一个小孩跟他身后,“扑通”一声,一大一小皆跪到地上。
      “洋太,”男人对着孩子说道,“这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小男孩当即给童磨磕了两个响头。
      这一下子反而让童磨疑惑了起来。
      在过去一百多年的时光里,他好事做尽,可得了益处的人——也就是那些去了极乐之地的人——却再没有这样的机会当面感谢他,大概是因为他把他们都吞下肚了吧。
      “教祖大人,”男人说道,“冬天时,我来您的寺院中,当时的我真是混蛋,竟然对您那样大放厥词,说您谋财害命,还说侍女小姐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大小姐。但是,尽管我做了这些,您却并没有放弃我!一定是您托侍女小姐给了我治疗霍乱的秘诀吧,还有那两枚金锞子。有了那个方子,我的洋太活了下来;有了那笔钱,我建了一所专门治疗霍乱的医馆,他们,”他指着身后的人们,“都是在医馆中治好的,而且有很多人自愿留下来帮忙救助其他人。若不是您,便不会有在这里的我们这些人!”
      人群附和道:“是的,教祖大人,幸亏有您,是您给了我们希望啊!”
      希望?这个可笑的词这四个月里他听了多少回了?
      为什么?这些日子听过的比他一百三十年间听过的还要多?
      难道“希望”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童磨保持着微笑,一直听完这些人的感谢,直到他们离开。

      大门“嘭”地关闭,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再也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自己笑不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没有一丝声音,静得他都要出现耳鸣了。
      可是,在他的脑子里,地板、水池、墙壁、雕梁都在急速变换着形状,它们要将他挤成碎肉。
      哦,对了,还有永无休止的教徒们的诉苦。他们说,救赎他们吧,满足他们的愿望吧,把他们带往万世极乐吧。
      有太多的人了,一百三十多年,他见过了十几万个教徒,听过了太多的欲望与痛苦,这十几万个声音原来从没有消失,只是藏在了角落中。此刻它们一起响了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在这所有声音中,他听到了将他变成鬼的男人的声音:人类只是没有意义的消耗品,他们被欲望支配,在痛苦与无聊之间反复徘徊。
      童磨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附和他!
      可是,还有希望!另一个声音温柔而坚定地说。
      为什么?要让自己亲眼目睹“希望”是何物,那种强烈的、在人类之间传递的超越感情的东西,是身为人类时的他所不曾感受,而身为鬼的他又不能目睹的。
      希望如太阳,只会灼烂他的皮肤,露出其下丑陋的骨头。

      琴叶在后院等了太久,先前她还听到一些说话声,可过了一段时间便再也没了声音。
      她担心教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不顾他的嘱咐,去了前院。
      没有旁人的前院中,琴叶看到童磨抱着头,跪坐着。尽管他的动作像是头痛欲裂,可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教祖大人!”她唤他,他没有回应她,而是喃喃道:“这里的阳光太耀眼了,我感觉热得就要融化了。”
      但前院是在室内的,没有窗户,大门又紧闭,哪来的一丝阳光。
      但眼看着,他的皮肤似乎真的被烫伤似地开始溃烂,琴叶急忙撑起袖子,将他保护在怀中,这样无论那里来的光,她都能替他遮挡住。

      “……别说了……别说了……都闭嘴……”他喃喃道,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的父母来了,就如生前一样,他们说,你是尊贵的神之子,你要为教徒们带来幸福,将他们引导入极乐。
      教徒们一拥而上,他们的嘴埋在地板、花池、墙壁、房梁中,空间里回荡着不停歇地嗡嗡声。
      这里连空气也没有了。
      就在他快要窒息时,墙上裂开了一道缝,一股风从外面吹来,送来了一阵歌谣: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跟你约定好,永远守护你……拉勾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他贪婪地掰开裂缝,呼吸着新鲜空气,将甜美的声音含入口中。

      琴叶听到怀中的人在低吟着让什么人闭嘴,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琴叶实在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便只能一遍一遍唱起歌谣,甚至一时情急,忘记了歌词,只能就着曲调,把那个约定唱给他。
      直到她听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原本如太阳灼伤的皮肤也在慢慢愈合。
      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从她的怀中抬起头来。
      “琴叶……”
      “我在的。”
      他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欢愉,轻声道:“谢谢你。”
      感谢她在一个冬月里忽然闯入他的寺院,带给他关于生而为人的希望的诠释、不被时间和逆境改变的坚定、以及一个无信仰之人不配拥有的温柔。

      *番外现代Pa
      医生:伊之助先生,您的继父得了点风寒。
      伊之助:直接火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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