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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 年关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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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琴叶开始为除夕的朝拜典礼忙前忙后。
寺中来往的人陆续多了,琴叶刚来时那段清闲的日子一去不返。
“教祖大人,有教徒来访。”琴叶向童磨传报。
童磨摇摇扇子,让她把人带进来。
琴叶心说,这是今天的第二十个访客,教祖听他们祷告也听了几个时辰了。可无论有多少人,无论多少难过的事情,教祖都能面带温和的微笑,听他们娓娓道来,然后为他们流下悲悯的泪水。
这样的人物,若不是神明,那便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可怕存在。
“我的访客时间也快结束了,小琴叶把下一个教徒带进来后,就不必再传报了。”童磨嘱咐道。
琴叶应声而去,庭院中早已等待着一个面容颓唐的中年男人,琴叶递给他一个莲花形状的牌子,请他跟随她一起进入颂堂。
还未走出多远,一个洪亮的声音喊住了她:“侍女小姐,请等一下!”
琴叶转向门口,看到一个衣着雍容、体型肥硕的武士带着一个侍从,顺着莲花池上的木栈桥向这边走来。
“抱歉,先生,教祖大人今天的接待时间快要结束了,那位先生是最后一位。”
“他?”武士看向中年男人,像是看一只卑微的虫子。
中年男人没说什么,只是向武士深深弯下了腰,几乎要跪倒在地上,“税寮大人……”他用干涸的嘴唇向武士问安。
武士从他身边径直走过,没有费心再多看他一眼。
琴叶将武士拦了下来,有些恼火道:“请等一下,是那位先生先来的!”
可中年男人却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不,是税寮大人先来的,小民……小民怎么能走在大人之前呢……”
“可……”琴叶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武士打断了。
他对着深垂头颅的男人说道:“你是我治下的百姓吧,还算懂点事,”接着又拍了拍侍从手中托着的木盒,眼睛盯向琴叶,确切说是她的胸脯,“侍女小姐,这里可是献给教祖大人的礼物,保证能讨教祖大人欢心。而那种人,蝼蚁之躯,能献给那位大人什么?没福气的人啊,不配享受万世的极乐。”
武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琴叶为他带路。
琴叶拉了拉跪倒在地上的男人,想搀扶他站起来,可男人像是雕塑一样,不说话也不起身,她只得轻声告诉他,请他在这里稍微等一下,随后便带着武士去教祖大人那里了。
颂堂内,武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向童磨诉说自己的遭遇,他是江户的税寮官,虽然官职不高,但这数年来也积累了万贯家财,多得一辈子都花不完,金子对他来说,只是亮一点重一点的石头罢了。
而今的他,唯剩一个爱好,就是玩女人。他纳了五房小妾,又养着几个外室,同时还是吉原的常客。
这些年他求医问药,不知用了多少偏方,只为了让自己宝刀不老,继续享受人间极致的快乐。
可偏偏……说到这里,他羞愧地压低了声音,“教主大人,我再也起不来了……”
童磨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抱歉,什么?本座没有听清楚。”
武士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我的那里……不行了……”
“请再大声一点。”童磨夸张地将一只手括在耳边,又问了一遍。
武士涨红了脸,终于大声说了出来:“教祖大人,我的那里缩得像萝卜干一样,再也不能行房事了,求求大人救我……”
一旁的侍从不禁低声笑了一下,被武士狠狠瞪了一眼后马上止住。
“教祖大人,我为您带来了奉金,”他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层金锞子,“求求您,没法享受□□的快乐简直是人间最大的折磨,求您将我带到极乐之地吧……我想,我想要二十个女人,啊不,十八个就行……要是能像门外那个侍女一样漂亮身材丰满的就更好了……教,教祖大人?”
武士觉得自己眼花了,有一瞬间他看到座台上教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面无表情的煞白脸孔。
眨眼间,教祖又恢复了亲切的微笑,声音和蔼地告诉他:“本座应允你的请求,时间就在除夕之日,届时请奉上清酒二百坛,作为进入极乐之境的献礼。”
武士当即感激涕零,恩谢之词不绝于耳。
琴叶听到里面的称谢声,知道祷告已经结束,于是推门进入准备送客。
“琴叶小姐留步,”童磨喊住她,“这位大人是本座最忠实的信徒,出去的路他比你熟悉,你就不必送了。这位大人,”他用扇子冲武士做出了个请的动作,“下山路遥,恕不远送,请多见谅。”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教祖大人和琴叶小姐留步便是,我这就告退。”武士让侍从将金子放下,匆忙退了出去。
待武士走后,童磨用扇子掩住口鼻,“琴叶,焚香。”
琴叶燃起香炉,在香灰上撒上云母与银叶,又薄薄削了几丝沉香,袅袅香气很快浸染了整个房间。
琴叶抬头望向童磨,此刻他正在闭目养神。
她心想,一天接待这么多了教徒,教祖大人肯定累坏了。于是她犹豫要不要开口为前院里的男人求情。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事情?”教祖的声音传来。
真奇怪,他明明就没有看自己。
琴叶开口道:“教祖大人忙碌了一天,实在辛劳,琴叶本不该再打搅您的,可是,有一个教徒在前院等了很久,他的样子很失落,也许他真的非常需要帮助……”
“的确有些累呢,但既然小琴叶开口了,就让他进来吧。”
“谢谢,谢谢教祖大人。”琴叶替男人拜谢,高兴地跑出去找那个人。
可等她跑到前院,发现那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人。
他不会是等不及走掉了吧,琴叶有些着急,可是教祖都答应见他了,看他的样子肯定是遇到了很难过的事,如果是教祖的话绝对能够帮助他的。
她追出了寺院,终于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发现了男人坐在石阶上落寞的身影。
“先生,”她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教祖答应见你了,请你去一趟吧。”
男人抬起眼睛望向她,那双眼睛中充满了血丝,里面暗淡无光,如滩死水。
他艰难地笑了笑,却像是失了魂魄,“谢谢您,侍女小姐,我想……我可能用不到了,反正很快我就和他们在天上再相遇的……”
“请不要说丧气的话,”琴叶蹲到他身旁,“活在这世间,无论如何都能够找到希望的,请你跟我面见教祖,他一定可以帮助你!”
“请你振作起来,一定有办法的!”
在琴叶的一遍遍安慰中,男人终于站起身,跟她一起回到寺院。
在颂堂中见到童磨后,男人才慢慢讲出自己的事。
原来入冬以来江户城中闹起了霍乱,男人作为汉方医学馆的学徒,深知这种疾病无药可医,一旦有人感染上就只能看着他们呕吐腹泻直至虚脱而死,况且正值冬季,虚弱的病人得了风寒就更加没有治愈的可能了。
然而,男人的父母、妻子还有他的大儿子,一个接一个地,都染上了霍乱病,在饱受折磨后死去。他眼睁睁看着官府将亲人的尸体当作不洁物拉走,然后又封了他的家。
男人无处可去,只能带着小儿子流落在棚屋,然而就在前几日,小儿子也出现了呕吐的症状,现在已经躺在床上无法吃饭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小儿子也会死掉。
他在孩子的呕吐和微弱的哭声中几乎彻夜未眠,天还未亮他便离开家,走了六个时辰来到这里,他实在不想看到小儿子痛苦的样子,也不想再一次送走亲人。
男人低着头,声音中满是疲惫:“我是个汉方学徒,但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人们说万世极乐教可以让人摆脱人世间的痛苦,进入乐土。但是人死如灯灭,所以,极乐教所谓的乐土其实就是死亡,对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请把我送去那里吧,我会在那里见到我的家人,和他们一起,等着洋太和我们团聚……”
“太过分了……”听了他的话,琴叶非常生气,气愤于他不负责任将病重的孩子丢在一旁,也气愤于他污蔑极乐教是个杀人的地方。
可教祖却意外地轻易同意了他的请求:“本座答应送你前往极乐之境,摆脱俗世烦恼。但本座也要告诫你,极乐不等同于死亡,而是神迹,只有心怀虔诚,才能领略到这层境界。”
“教主大人……”琴叶还想说些什么,但没人理会她,童磨摆摆扇子,示意男人可以出去了。
临别前童磨特地嘱咐道:“后日是本教的除夕大典,本座会带领众教徒一睹神之光辉。”
晚上,童磨躺在座台上,背着光看典礼那天要送去极乐的教徒名单,他嘴里叼着笔,苦恼地说道:“好讨厌做决定,人数怎么样都感觉不太合适,明年也要保持在二百五十人左右呢……”
琴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一骨碌坐了起来,问道:“怎么了,小琴叶?”
琴叶的神情不似平时那般柔和,反倒有点严肃,“教祖大人,我认为那个男人不应该就这样进入极乐之地。”
“哪个男人?”童磨问。
“因霍乱而失去家人的男人,也就是最后来拜见您的那一个。他的家中还有一个孩子在等着他振作起来,极乐之地对他来说只是逃避,而非救赎。”
“可是,”童磨有些无法理解,“他仅有的孩子也患了病,按理说活不久了,他的生命已经这样苦涩了,早些摆脱尘世对他不也是一种帮助吗?”
“不是这样的,我看到了他的眼神,里面还有为人父母对孩子的不忍,他只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并不想抛弃孩子。如果就这样抛下肩上的责任,一走了之,他的心永远得不到安宁的。即便在极乐之地,那种在危难关头抛弃孩子的愧疚感也会蚕食一个父母的心的!”
“所以,请教祖大人,不要将他送入极乐之境。”
童磨用毛笔的末端敲打了几下名单,无所谓地说道:“小琴叶不需要来说服我,如果信徒不愿意,我不会强迫的。人们来找我,是因为活在这世间,着实有诸多苦难,而且即便得到了短暂的快乐,也会很快失去……说到底,大家渴望着被救赎,不是因为内心的怯懦,而是因为人生本就是一段毫无意义且悲苦的路途。”
有那么一会儿,琴叶有些说不出话,童磨的话让她感到很难受,但她还是坚持道:“不是的,活在世上,还有希望……”
“嘘——”一只手指搭在她的唇上,童磨已经厌烦了这个话题,不想说下去了。
“那请教祖准我明日申时外出片刻,琴叶保证不会误了教中典礼的准备。”
“去哪里?”童磨问。
“去山下。”
见她不愿多说,他只以为她想下山去买些年货,于是往她手中塞了两个沉甸甸的东西。
琴叶打开手掌,发现两枚金锞子躺在上面,“这怎么使得?教祖大人,这太多了些!”
“这是你这些天辛苦的酬劳,不要推辞。”
今日的琴叶认真到无趣,童磨不想跟她多聊,重新又回去推敲信徒名单。
第二天琴叶果真带着伊之助离开了,甚至到了太阳下山还没回来。
童磨心想:该不会是发现我的秘密然后逃回家中了吧?真是讨厌呢!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琴叶带着伊之助和一个沾着枯叶的布包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她换下的鞋袜上沾满了泥土,手上也脏兮兮的,胳膊上还有被锐物剌到红肿的痕迹。
“怎么去了这么久?路上摔跟头了吗?”童磨问她。
琴叶摇摇头,“不是的,我回了趟出嫁前的村子,那里的山上有大片木里香树,我在那捡了许多树皮。”
她打开布袋给他看,里面果真是些棕色的木头片,散发着独特的味道。
“小时候我们的村子也发过霍乱,我的父母和兄弟们就是在那时候死的。我也差点死掉,后来有个四处游历的卖药郎告诉我们木里香的树皮煮水喝能够治疗霍乱,我与其他村民喝了这个才活下来的。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的运气好罢了,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卖药郎的偏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童磨很不喜欢她说“希望”两个字的神情,仿佛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一般。
次日,除夕盛典,如琴叶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四面八方的教徒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带着侍从,侍从举着华丽的仪仗,浩浩荡荡向寺院涌来。原本的二百五十人的教徒,加上家眷、亲友以及随从婢女,足足扩充成了千人的队伍。
琴叶抱着伊之助,紧张地在人群中张望寻找那个男人。
寺院中的经纶声祷告声不绝于耳,香烟缭绕。
直到被选中的教徒们纷纷起身,准备前往寺院最深处的极乐玉堂——那里是专供教祖送教徒们前往极乐之境的屋子,平时四面的门紧锁着,只有被教祖允许才能进入——时,她才看到他。
“你!等一下,请不要进去!”琴叶将前日的男人从教徒的队伍中拉出来,“先生,我知道现在对于您来说真的太难太难了,但是您的孩子还需要您,请您不要就这样抛下他!”
“谢谢你的好心,已经太晚了……洋太他昨晚,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男人木然地说道。
他们的身旁,教徒们已经开始为将要发生的神迹雀跃不已。
人声鼎沸中,琴叶将昨日捡来的树皮包塞到他手中,喊道:“这是木里香的树皮,泡水喝可以治疗霍乱,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放弃,现在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要说了——”男人一甩手,布包被打掉在地上,树皮散了一地,“像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凭什么要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你有体验过活在底层是多么艰辛吗——”
男人激动地嚷道,可下一刹那,男人没了话语。不仅是他,所有人都在顷刻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极乐玉堂。
玉堂中飘出一阵绚烂的白雾,带着冰凉与香气,瞬间将整座寺院笼罩。
有人看到,缥缈的雾气中绽放出一朵朵晶莹的白色莲花,堂下的所有人仿佛在那一刻进入了一个圣洁的世界。
一阵风吹过,莲花花瓣推着气流将寺门打开,冬月的阳光倾泻而入,人们从未见过如此缤纷的色彩。
“看那——他们出来了——”有人惊呼道,大家的目光又转回到玉堂前。
方才进入里面的教徒们,一个个都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宛若羽化的彩衣,飘飘欲仙。他们的身姿轻盈,神态澄明不染纤尘,若佛经中所言的“举身微笑”,纷纷如蝴蝶一般,化入到冬月的光中去了。
教徒们无不拜服,目睹了这一奇迹的人们不禁流下泪来,他们朝着寺门的方向跪拜,为这些幸运的教徒们送行,他们的口中齐诵道:“他们升仙了!他们进入极乐之地了!”
男人也看到了这一切,泪水从他眼中流出,仿佛在漫漫长夜中走了太久,忽然见到了远处的一道亮光。他太需要一个这样的奇迹了。
他跪倒在琴叶跟前,琴叶将他搀起来,没有为他之前的言行生气,而是默默将树皮捡回到包裹里,重新递给他。
“快去吧,你的孩子还在等你,”她轻声对男人说,“还有这个,你也拿着,以后会用到。”
琴叶将教祖给的两枚金锞子塞到他手中。
男人哽咽着,感恩的话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只能汇成深深一躬,然后抱紧包裹,向山下跑去了。
在前往极乐之境的人中,税寮武士也在其中,他的神情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舒畅,肥胖的身躯都宛若一片羽毛般,仿佛随时都能飞上天际,定是已经在那里享受到了人世间所没有的快乐了吧。
见到这一幕,武士的随从们将二百坛上好的清酒抬了进来。教祖大人吩咐过,让他们把五十坛清酒倒入竹屋里的池子中,多出来就放在角落里。
于是,随从众人,用艳红的木杖挑起裹着红绸的酒坛,排成一条长队向里走来。抬酒的人身强体壮,穿着税寮官家族的暗红色吉服,昂着头,神情高贵,活像是一群狸猫成了精。
琴叶抱着伊之助在旁观看,一想到她或许真能够帮助到那个男人,她便由衷地高兴,低头亲了亲伊之助的小脸蛋,在他耳边轻轻说:“妈妈今晚给你讲一个狸猫娶亲的故事!”
当太阳开始西斜,沉醉了一天的教徒们也开始辞别寺庙,往山下出发。
晚间时,寺庙又恢复了安静。
山下的鞭炮声传来,又是一年岁末时,家家户户都在庆贺。远处的江户城中燃放起烟花,琴叶带着伊之助去寺院外的空地看烟花。
寺中独留童磨一人。他静静沉浸在温热的酒池中,热气让他的血液流动加快,原本苍白的脸也染上了欺骗性的红晕。
在他还是人的时候——他二十岁前,除夕夜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在他为教徒们表演了一场升仙的幻戏大典后,所有的教徒与侍从都会回家与家人团聚,无人再来打搅他。他可以一人饮酒,直到天明,然后让新年的头几天都在做梦般的宿醉中度过。
现在他竟然有点怀念可以喝醉的日子,看着池中满溢的清酒,他情不自禁,用手捧起喝了下去……
琴叶回到寺院,听到竹屋中童磨唤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痛苦。
琴叶急忙将伊之助安置在暖阁,然后去竹屋查看教祖的情况。
一打开门,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酒味。琴叶看到教祖赤条着身子,正吃力地试图从浴池中爬出来,可是几次尝试后又滑回了池中。
教祖放弃了挣扎,双手撑着池边的石头,头深深埋下去,身体不停地痉挛着,在呕吐的间隙,他冲琴叶喊道:“琴叶,我好难受……”
一大滩暗红的黏稠物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教祖大人,您吐血了……”琴叶被这一幕吓到了,赶忙上前试图将童磨从酒池中解救出来。
可童磨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岂是她一个小女子拖得动的,反倒是自己脚下一滑也摔进了池子中。
吐出来后,童磨感觉好多了,可以站稳了,自己从池子中爬了出来,躺在石头地板上不愿动弹。琴叶也跟着爬出池子来到他身边。
他搂住琴叶的腰,撒娇似地说道:“琴叶,对不起,我把这里弄脏了……”
“没关系的,”琴叶用袖子将他脸上的污物擦掉,“我会打理的……”
擦干净后,她去拿过他的衣服,给他遮上身子。
童磨一下掀掉盖在身上的衣服,有些无赖地指着自己的身体,请琴叶参观,还问她:“琴叶不喜欢吗?以前可是有很多很多女孩都说过喜欢这具身体的……”
“教祖大人您有点过于无耻了!”琴叶强行给他套上衣服,在腰间给他打了个死结,这时候竹屋中酒味和呕吐物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已经让人待不下去了。琴叶扶起童磨,让他倚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人一起走出了竹屋。
琴叶吃力地将童磨放到他的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后,想去山下请郎中。
“不要去……”童磨拉住她,“我不需要……”
“可是您都吐血了!这个时候就不要耍孩子脾气了!”
“那不是血,只是刚刚贪嘴,吃了点教徒们带来的烤鹿肉,没想到没有烤熟,一嘴下去咬了一口血……吐出来感觉好多了……真的……”
那的确是某个或者某几个还未来得及吸收的教徒的肉,他今日吃得的确有点多。
琴叶看他身上还是发烫的绯红色,担心他酒喝得有点多,说道:“我去给您煮点醒酒汤,喝下就好受了。”
“我不能喝那种东西,不要给我煮……我想要,我想要一块湿巾子,要热水泡过的……”
琴叶照办,很快拿来了一盆热水和一块巾子。
“搭在我额头上……”童磨吩咐道。
琴叶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尽管红得吓人,但温度却不高,她将热毛巾拧干,敷在他的额头上。
热毛巾的感觉很舒服,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幼年生病时,虽然父母不允许他休息,但负责照顾他起居的婆母在晚上睡觉时给他敷了块热毛巾,让他安眠了一整晚。
他拉住琴叶的手,试探性地问道:“今晚你能照顾我吗?”
“我不是已经在照顾您了吗?”琴叶如母亲般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
她的抚摸很温柔,童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琴叶,你有渴望的东西吗?是否也想去极乐之境?”
被问的女子摇摇头,“我从没想过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我只想守着伊之助好好地生活。”
“可是……世间都太多苦难了,琴叶会变老、生病然后去世,最后被蝼蚁啃食,变成一捧黄土……伊之助也是,所有人,最后都是尘归尘、土归土……”
“但仅是那样生活过我就已经满足了,纵然我知道人最后都会回到地下,可在这世上,我有了伊之助,便有了牵挂,有了期待。虽然这世间十之八九不如人意,但也并非全然冷酷无情,还有很多温柔,等有一天我离开时,我会带着这些温柔幸福地离开的……啊,已经睡着了。”
看到床上的童磨安然睡去,琴叶放下心来。她掖好他的被角,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暖阁,伊之助还在那儿等着她。
“伊之助,我的宝贝,妈妈给讲一个狸猫娶亲的故事,”琴叶蹭了蹭伊之助的鼻头,缓缓讲道,“从前狸猫国的公子求取狐狸国的公主,派了八抬大轿的队伍,迎亲的狸猫们抬着轿子,扛着贺礼,‘哼哧哼哧’往山的那边走去。可路上他们遇到了彩虹雨,天空一半晴天一半雨……”
伊之助也渐渐睡着了,琴叶将他放回到婴儿床上,本想回到床铺,却听到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屏风外传来。
“真是卑鄙呢,琴叶……说好了照顾人家的……”童磨衣衫不整,抱着被子来到暖阁。
琴叶有些无奈地说:“抱歉,教祖大人,我以为您已经睡着了。”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他不愿回自己的房间,非要躺到琴叶的膝上。
“真拿你没办法,”琴叶摸着他的头,“怎么喝醉了酒像是个小孩子似的。”
童磨在琴叶的膝上呼呼睡去,琴叶也倚在靠枕上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还未亮,童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琴叶的大腿上。竟然睡了这么久,作为鬼本来是不需要睡眠的,近来他开始变得怠惰了。
但琴叶的大腿上很舒服,她的味道很好闻,肉也软软的。
琴叶本来睡得就不踏实,他一有动静,她就跟着醒了。
“您醒了,教祖大人。”琴叶揉着眼睛向他问好,可刚想起身,就发觉腿已经压麻了。
童磨帮她把腿抽出来,她疼得躺在床铺上,他也和她一起躺下。琴叶咬住下唇,攥紧双手,等一阵刺痛的感觉平息后,才松开眉头。
童磨看着她湖绿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不自觉笑了出来。他们两人,像是两个赖床的孩子,躺在床铺上看着彼此偷笑。
“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也能见到琴叶就好了。”他说。
“对了,我为您准备了这个作为新年礼物,”琴叶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一对亮绿色的穗子,丝线里掺了金线,看上去亮闪闪的,拿在手中也很有分量,“这是扇子的穗儿,是我自己做的。”
“谢谢你,我很喜欢。”他将扇子穗儿握到手中。
“新年快乐,教祖大人,祝您新一年和乐平安。”
“新年快乐,你也要平平安安的,琴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