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鸷途》云归长夜

32、遥底恨海生 灵台藏尖忙 复复闻

　　复复闻得此言，内心倍感信赖，觉得他的话好似主人的手，温柔地将它身上的翎羽‌梳理了一遍。

　　很多往事都在记忆里模糊成了虚影，但复复依稀记得，主人安抚它时，总会温声说：“你乖一点。”

　　见复复不敢上前，也没有想逃的动作，卧月才走到小家伙的跟前，蹲下道：“我问你几个问题。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复复乖巧地点头，卧月满意一笑，看了一眼阿晨，回头来正色道：“在他身上，能看到虚妄的入口吗？”

　　“虚妄”这个词，在复复的心中，是家的意思。复复虽未见过，但它很想家。奈何在这个主人的身上，半分虚妄的踪迹也寻不到。它缓缓摇了摇头。

　　卧月道：“那么在息山的时候，可有看到进入魔界的封门？”复复点头。卧月道：“可知解法？”复复想到了那个奇怪的乞丐，点头。卧月有些激动，道：“你知道开启封门的钥匙在何处？”复复想起主人提过，那名乞丐可能有线索，但它不确定，于是摇头。

　　卧月有些失望，低眉想了一阵，无奈地笑了笑，自语道：“你跟他一样糊涂……又怎么可能记得住……”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一步一定地走回到床边，无声坐下。

　　过了许久，复复再没听到卧月说话。它知道，卧月太困了，趴在主人的身上也睡着了。

　　不能让任何风吹草动打扰主人，于是这位忠诚的哨兵，展翅来到了途遥山的山巅巡视。

　　望着那些成群连片的山茶花，它们躺在静谧的暗夜之中，依旧我行我素地盛放，更是美艳、盈香，带着永不凋零的炽热，昂然地遥望着天上的月光。

　　比起天明的朝阳，这些花儿似乎更喜欢夜色中的月亮。复复仿佛又看到主人小的时候，与卧月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它正想着，忽然感应到了甚，一回首，便知主人进入了陌生又熟悉的梦乡。

　　今夜途遥山风平浪静，樊孟止一觉醒来，魂影立时在花舍门前显现。这次醒来，他只觉魂体异于往常，似添了几分沉重，眉心处更是隐隐传来阵阵钝痛。这一觉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较往日更甚。

　　樊孟止揉了揉眉心，飘至上空，未见阿晨的身影，倒是瞥见左悒真人的屋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字钦。

　　字钦的面前站着睡眼蒙眬的的卧月，正揉着眼窝。字钦则仔细地替他整理穿着，将他披散的头发熟练地束起，随后弯腰在一旁的瓷盆里搓了一条手巾，捞出轻轻一拧，展开，哄着卧月仰起脸，开始细心地为他洁面，完事后，又端起一杯早就备好的茶水递给卧月。

　　卧月有些不耐烦，活像被吵醒的孩童一般，不情愿地接过茶，饮一口含在嘴里。望着乖乖盥漱的卧月，字钦本就绷紧的脸上，多了几分担忧。这位死里逃生的少年，此刻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字钦虽然猜到了其中原因，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时看得出了神。直到卧月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他，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撒娇。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脚下的唾壶，讨好地凑到卧月的胸前以下。卧月没有动作，字钦尴尬一笑，将唾壶凑上去一些，卧月才倾身吐掉茶水，转身欲要离开，这时字钦又哄着他多喝了几杯。待茶壶空了半，刚搁下洗具，字钦又端起一碗粥，急忙拉住卧月。卧月皱眉，有些抗拒吃东西，字钦也不管他拒绝，拿着汤匙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卧月嘴边。

　　你俩这亲昵……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樊孟止再也看不下去了，攥着拳头迅速回到了花舍内。

　　心口说不上气恼，可看见这人毫无顾忌地在另一个人面前释放天性。他只是有点妒忌。一点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字钦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阿晨又跑去哪里了。

　　樊孟止叫了一声复复，突然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从房梁上掉落下来。

　　樊孟止反应及时地接住，摊开掌心一看，发现正是复复。它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蜷缩着小小的身躯不住发抖，模样可怜极了。

　　这是怎么了？樊孟止捋了捋复复的毛，过了好一阵，它才肯抬起脸来，微弱地“呱呱”叫了两声。

　　樊孟止一听，脸色骤变，难以置信：“下到池里了！”他又向复复确定了一遍，得到肯定后，立马来到了左悒真人闭关的门外。

　　进不去，因为复复不敢往里看，所以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说实在的，一想到池子底下全是蛇，樊孟止也不敢直视。

　　臭小子脑子进水了！他凭什么敢的！

　　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不，就算借他一百个、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复复也说不清楚。樊孟止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转眼便看见卧月急匆匆下山了。字钦追在他身后。

　　不好！想必是找不到阿晨，卧月可能认为臭小子独自离开途遥山了。

　　樊孟止能看见卧月脸上怨怼的模样。

　　仿佛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儿。

　　此刻只想咬人！

　　樊孟止欲跟上去，可回头一想，阿晨这边不动身，他即便走了，不出一里地的距离，还是会被鸷邪“召”回来。

　　无奈，樊孟止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开了途遥山。

　　当卧月的身影完全消失时，樊孟止还是忍不住地飘了上去。他刚踏出山门，复复就看见了卧月专门为阿晨编织的那条抹额，正挂在一棵树梢上。

　　樊孟止也注意到了。难道是卧月故意放在这儿的？他满心疑惑地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抹额，却又猛地顿住了动作。樊孟止低眉看了一眼复复，便又毫不犹豫地去拿。

　　不出所料，这抹额是用复复的翼毛编织，所以他才能够触碰。

　　这时复复叫了一声，这让樊孟止的心口更是慌乱。

　　这抹额，是阿晨亲自放在这里的……

　　阿晨昨天拒绝了卧月的赠予，可卧月趁阿晨夜间熟睡时，又将抹额放进了他的衣内。这一切都被复复看在了眼里。

　　这小子——樊孟止突然回首，看向山内。

　　难道，他是为了引卧月离开途遥山？

　　可卧月也没有收回抹额。

　　他不可能看不到……

　　不过想想也是，三番两次地被拒绝，想必是懒得留了吧？

　　樊孟止越想越不对，迅速折回花舍，很快便在床下的陶罐里发现了一片鬼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果然，那小子将鸷邪留在了这里。难怪刚才他想近阿晨的身，却做不到，找不到方向。

　　樊孟止思考了片刻，又来到了左悒真人闭关的门外。他面对禁门专注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对复复道：“别怕，咱就看一眼。”

　　说着便用指尖摩挲复复的脚爪，安抚它还有些颤抖的身子。

　　复复将头埋在樊孟止的掌涡里，依旧一动不动，樊孟止苦笑，又耐心地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脖颈。

　　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深切的关心，以及主人焦急的心绪，复复终于肯坐了起来。樊孟止舒了一口气，就让复复站在自己的掌心，将它护到了怀下。

　　复复看着禁门，幽绿的眼睛暗暗地散发着微光。说好只看一眼，只是一眼，不过这一眼，瞬间让它来了兴致。它突然又不怕了，仔细地看去。

　　透过复复双眼传来的讯息，樊孟止一脸吃惊。

　　——蛇呢？

　　卧月放下去的蛇，全都不见了，而那偌大的池底，竟还有一道门，门的另一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白茫茫的世界中，大雾弥漫，复复朝深处看去，所见事物会越清晰。转眼间，一条望不到头的小路在迷雾中出现了。那路的两旁，种满了白色山茶花。

　　复复看见有两个人在其中迷路了，樊孟止经复复一提醒，发现竟是阿晨与陈酉。

　　樊孟止忽然想到文誉在息山说过的话，回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

　　那人说了三个字：“我喜欢。”他便央求父亲搜集了这世间近乎所有种类的山茶花，一枝不落地全数移入了樊门。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收集，所费精力之大，惹来不少人啧啧称奇，都道是：

　　秋满茶宴异人间，繁花似锦覆樊门。

　　樊门从此不修丹了罢，改修“护花使者”得了。

　　……再后来，那人躲在途遥山不肯见他。为了能引起他的注意，讨他喜欢，他便沿着息山山茶花开落的方向，将它们引到了途遥山的山底下。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这一引，竟足足用了七年。

　　那时候，他还不曾听过关于“情殇”的传说，待漫山的花儿深深扎根、肆意蔓延开去，世人讨伐的声浪席卷而来时，他才知晓这花儿的来历，以及它暗藏的神奇之处。无数人声讨他勾结魔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纵是如此，樊孟止依旧置之不理，只将这一切归结于自己修魔的缘故。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它与池底的花儿会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