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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笑没笑? DNA复制 ...

  •   「根据幸运守恒定律,一个小倒霉之后会迎来一个小幸运,几个小倒霉能够兑换一个大幸运,倒霉以后一定要买彩票!!!」
      ——季舟日记

      季舟再遇到李胥是几天后了。
      她那天一早去买了两张彩票。
      彩票没中。

      季舟口袋里揣着两张没中的刮刮乐,回家坐在阳台上盯着自己刚刷完的鞋,她已经勉力清洗,但斑驳的印记还在。

      这一团污糟让她十分懊恼,刮彩票的钱远不如去买两瓶漂白剂。

      随手把刮刮乐放进阳台的废纸箱里,季舟瞟到里面有几张宣传页,是王素萍从公司拿回来的高端医疗保险宣传单,上面写:DNA复制出错有几率会造成癌症,累计的突变无视“停止”信号,并生成肿瘤。

      她突然有了一些莫名的联想,她的生活最近确实插入一些突变,还带来许多不良的预兆:比如跳动不止的右眼皮,嘴里的溃疡,被烟灰烫到手背,错过了末班地铁,毁掉一双鞋。

      还有钱,她想起自己将那么一大把钱统统塞进李胥怀里,那其实是她为明年冬天准备的,她喜欢把现金塞进羽绒服的各个口袋里,等到明年的冬天,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感受到金钱带来的意外的快乐。

      明年的快乐已经提前消失了。
      彻头彻尾的灾星。

      “你今天怎么不用去上班?” 王素萍一边问一边拎着拖把从厕所出来。

      季舟在鞋子表面包好卫生纸,立在墙边,“今天不想去。”

      王素萍瞥她一眼,开始唠叨:“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班有多好有多自由呢,想不去就不去。”王素萍划了几下拖把又问:“我问你,你上个月工资发了多少?”

      “哎呀就还是那样。”

      王素萍把拖把一杵:“哼,还不好意思说,我还不知道你?六千块顶死了吧?每天加班加加加个没完,钱倒是没见着。”

      见季舟不搭话,又劝:“每次都说得跟个正经工作似的,现在这些企业说裁人就裁人,你都快三十了,再不考就来不及了,给你买的那些考公书我都没见你看。”

      “知道了。”季舟把杵在自己的脚边的拖把挪开,她嘴上答应,心里又一次暗下决心,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搬出去租房自己住。

      决心都快垒成山,她的行动仍然迟缓,还是因为钱,上一次和王素萍吵完架头脑一热先给中介交了定金以示自己离家的决心,冷静下来以后发现自己根本没钱押一付三,再也没敢回中介催签合同的消息。

      王素萍倒是读出了季舟的敷衍,她又唠叨:“快别摆弄你那鞋了,都穿几年了,真不知道怎么长大能抠成这样。”

      季舟一愣:“你不也是!我都是遗传你,我买的扫地机器人你不也没用?!”

      “那能一样吗?你是有钱烧得慌是吧?家里有那么多拖把还买什么扫地机器人,我用不惯那些。”

      “你都没用怎么知道用不惯?”

      王素萍一巴掌拍在季舟后脑勺:“我还不是为了你?过几天你奶奶生日,给你奶奶带过去,到时候东西一拿,一说你买的,你奶奶一高兴说不定以后能多给你分点儿钱!”

      “还说不是为了钱。”

      “我不为钱能把你养这么大吗?我抠那是为了你,你抠门纯粹因为挣不着好不好。”

      又来了。

      季舟偏过头,墙边的鞋子正在滴水,慢慢洇进瓷砖的缝隙里。

      这双黄色的匡威是她大二拿到奖学金以后买的,那时候网上流行一句话“人终究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季舟深以为然,于是十分冲动地用原价五百六十九块人民币买下了这双在她上高中时流行一时的帆布鞋,小票拿在手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肉痛,这一下花掉了当月大半收入,但喜悦很快就冲淡了这种痛苦,因为她终于能换下脚上那双印着“Guggi”的山寨板鞋。

      在此之前她的鞋子全是王素萍挑的,王素萍眼光毒辣,总能在市场上买到物美价廉结实耐穿的鞋子,这些形容词组合在一起往往意味着它们来自莆田。

      季舟上学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些鞋子明里暗里被人笑话,许多人看到她鞋子上不对的logo顶多瞟一眼笑一笑,但同桌陈莉利会指着季舟的鞋子:“呦,季舟你这鞋是Gucci同款吧,看花色一模一样呢。”然后马上捂着嘴巴,笑盈盈地说:“哎呀,看错了,你这是Guggi,怎么多了两笔呢。”

      季舟嘴硬:“这是我妈在专卖店给我买的!”然后本能的把双脚缩回凳子下。

      很多人都看过来,有的人笑了,有的人没笑,大家的表情一目了然。

      李胥也看过来,他不一样,他扭头和胖子说话:“这年头真是要小心了,胖子,专卖店也能买到假的。”

      季舟像做阅读理解似的解读这句话,这句话既像一句解围,又像一句嘲讽,她试图结合上下文和一些背景信息来分析——所以她又去看他的表情,可他的嘴唇真是令人生厌,嘴角的弧线天然向上,要笑不笑的,让她很难断定他到底有没有在笑话她。

      他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季舟挺直肩膀,慢慢探出双脚强装镇定。

      季舟晚上悄悄对着电脑搜索:“专卖店能买到假货吗?”

      她那时得到的答案有说能的,也有说不能。

      这些答案带出一连串她不认识的商标,她还有一双皮鞋上印着“niuniu”,和“miumiu”也只差两个字母。

      季舟张口向王素萍要钱,只有一句“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着她,王素萍从不在乎这些品牌的真假,真钱买来的怎么会是假东西?

      她却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东西,别人用智能机,王素萍强硬地在她脖子前面挂上家里淘汰的翻盖三星,别人周末去上补习班,她窝在花姐的西餐厅一遍遍做学校发的试卷。

      自尊心像正在吹制的玻璃,膨胀又脆弱,她需要费尽百般力气小心维持,紧绷的心让身体也紧绷起来。

      她惯常会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僵硬地拒绝同学地邀约,因为没钱;同学讨论新款鞋子、卡西欧手表,她也梗着脖子统统不听不看,因为没钱;甚至连别人分享补习班里的新习题,她都不好意思转头参与,因为她没有什么可以和别人分享的。

      而视线里的李胥则永远游刃有余,好像永远似笑非笑的看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双鞋。

      她每天都想着如何能买一双正版的鞋子,其实假的也行,只要那些logo不至于假到让她觉得羞耻。

      季舟开始像葛朗台一样在深夜细数自己的每一分钱,悄悄攒起来的姥姥给的压岁钱、从午餐里省出来的钱、连床底下翻出的钢镚儿都算上,季舟终于攒够两百块,趁晚修的间隙从大卖场买到了一双假匡威。

      她像做贼一样把它藏在衣柜深处,她使劲儿往衣柜角落里塞,鞋边橡胶粗制滥造,细密的凸起划着她的手,更折磨她的心。

      王素萍比她更敏锐,这双鞋被发现也不过两天的时间。

      下晚自习后季舟怀揣满腹心事回家,拉开防盗门,看到王素萍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有开,王素萍在黑暗中冷不丁来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攒钱?”

      季舟的汗毛立刻竖起来。

      “你攒钱干什么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最知道你了季舟。”

      心脏砰砰地跳,她的手心立刻变得潮湿,马上要被戳穿的恐惧漫上来。季舟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按下开关,她偷偷攒钱买的鞋被扔在茶几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没有就是没有,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学会偷偷花钱了是不是,你的钱哪儿来的?”

      季舟不答,王素萍的眉毛又拧起来,她拎着鞋带提起一只鞋:“这要多少钱?都是鞋有什么不能穿的,我每天卖保险累死累活,你爸开公交每天起早贪黑四点就出门,你还跟别人比这比那的,怎么不见你和别人比成绩……”

      “因为有人笑话我!因为有人笑话我!”季舟冲王素萍喊。

      王素萍也只愣了一下,她把那双鞋踢到一边:“跟你说过没有!别管别人怎么说!”

      “没有就没有!”季舟甩上房门,看到自己的衣柜洞开,所有的东西乱七八糟,简陋的自尊心被震成碎渣散落一地。

      “你摔什么摔?”王素萍追过来推开她的房门,她的门锁早已被卸掉锁芯,向来是个摆设。

      季舟任由王素萍在身后不停输出,自顾自从书包里掏出书本,眼睛一眨,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在摊开的纸页上。

      “装模做样,装给谁看?!”王素萍提着鞋丢在季舟脚边。

      第二天也不得消停,季舟一早被王素萍薅起来去卖场退掉这双鞋,王素萍黑着脸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她身后,她走得慢了点儿王素萍就搡她的肩膀。

      偏偏遇到李胥。

      她手上拿着一双假鞋,脚上是另一双更加粗制滥造的假鞋——一双她穿了许多年的假耐克,侧边的对勾上硬生生画了两个尖角。

      简直像一种酷刑,她整个人从脚下烧起起来。

      李胥低着头从对面走过来,卫衣的帽子拉到头顶遮住眼睛,一切都像慢动作似的,他嘴角动了。他笑了吗?又或许没有。

      他到底笑没笑像个未解之谜,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就已经无从分辨,其实无论他有怎样的行动,羞耻的心给眼睛蒙上一层滤镜后,她都能加工一番得出一个令她悲哀的结论——他笑了是嘲讽她,他没笑是可怜她。

      但她仍能记得那种令她抓心挠肝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她一脚踏空,令她无从加工。

      到了卖场,原来的临时摊位早已人去楼空,卖假货的从来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季舟买鞋的摊位已经换了老板卖起假阿迪。
      季舟茫然四顾,嚎啕大哭。

      那双鞋最终得以保留。

      其实季舟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用两百块钱去买一件假货实在算得上冤大头。

      她工作以后也常穿五六十块的T恤,以前激情消费买来的东西,她一直试图延长它的使用年限来提升它的性价比。

      可那些久远的情绪却还是在这些无意的细节里像引线一样被抽出来,然后点燃。

      王素萍忙着把阳台上的纸箱压平打包,抱怨季大军像个大爷一样什么也不管。

      季舟折起纸箱里的保险宣传页,帮王素萍一起打包好,她看一眼端着茶杯安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的季大军,又瞟到王素萍睡裤上的破洞,于是忍不住劝王素萍:“卖不了多少钱的,下次别拿了。”

      卖保险其实是很辛苦的事,王素萍在公司还要趁人不注意见缝插针地收集这些单张,再费力地背回家,只为了多卖几块钱废纸。

      “苍蝇再小也是肉,钱都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王素萍一边说一边拿起晾衣杆开始收阳台上的衣服,“你这些衣服自己收起来,别老指望我给你整理,你那个衣柜乱糟糟我看都不想看。”

      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季舟想,即使她的房间一直没锁,王素萍如今也不会随意进出季舟的房间从每一个犄角旮旯发掘她叛逆的证据。

      季舟把这些变化归因于她现在能赚钱,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就算王素萍再看不起季舟的工作,但不得不承认持续的收入让她们都得以喘息。

      “叮”的一声,手机收到新的信息,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卡到账七千九百元。

      季舟咧着嘴收起手机,再攒两个月的钱房租就有了。

      王素萍在旁边勒紧捆纸箱的绑带,然后抓起一摞咣当丢在季舟脚边,“笑什么笑,每天上个没编制的班还笑得出来?!”

      纸页上“累计的突变”几个字从细绳中间露出,在季舟眼前扭曲变形。

      季舟的手机又响了,是钟晓洁给她发来消息,季舟点开只看到两个字:“速来”。

      紧接着又收到一张图片,图片里是最新的裁员名单,季舟的名字赫然在列,被钟晓洁用红圈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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