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救指南》菠萝菠萝君

5、你的家 我的家 一个人笑够

　　季舟戳着她那卡顿的破手机的时候，李胥刚到小区门口。

　　“小胥，谢谢你送我回来。”杨亦晴脱下身上的羽绒服递给李胥，她瑟缩了一下，“也谢谢你的衣服，今天真是失策，完全忘了东山冬天的厉害。”

　　“客气什么。”李胥接过自己的衣服，鼻子里闯进一股橙花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穿。

　　杨亦晴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好久没回来，感觉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过居然能碰到你老同学，东山市可真小……你那个同学……”

　　杨亦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你那同学真逗，你开个玩笑她竟然真赔你啊？还给现金。”

　　李胥：“她一直就那样。”

　　杨亦晴盯住他的脸，转而问：“你的鞋要不要去我家换一双？家里有几双新的，应该合你尺码。”

　　“晴姐。”

　　李胥说完，杨亦晴的笑容定住了。

　　李胥脸上出现两个酒窝，眼睛也弯起来：“没事儿，我回酒店换就行。”

　　少了羽绒服的庇护，杨亦晴缩起肩膀，她不再笑了：“你之后还是住酒店吗？我妈跟我念叨过好几次，我爸也特意和徐叔叔讲过的，叫你不要不好意思。咱们两家都那么熟了，住几天没什么的，我家客房一直收拾着呢，你没必要一个人在酒店凑合？咱刚回来，好多事还得一起商量。”

　　李胥说：“真不用，我也待不了几天，专门收拾怪费劲的。”李胥正用手机叫车、勾选车型。

　　不久后一辆网约车停到他面前，他太着急了，把自己塞进车里的姿势有点笨拙。

　　李胥降下车窗冲杨亦晴摆摆手示意她回家。

　　要是放以前，作为一个极具绅士风度的成年男性，他起码会目送同行的女孩子先离开，但他现在顾不上，因为真的太他妈冷了。

　　出门动辄有司机接送的大小姐对冬天缺少概念，毕竟车里从来都是暖和的，下了车无缝衔接另一些温暖的场所，或是商场，或是会所，又或是她家那幢三层小楼，风雪无论如何也吹不到她头上，她从来不必在乎时装杂志上的那些衣服是否具有实用性。

　　又一次瞥到杨亦晴那敞开的领口，李胥看着都头皮发冷，这一身行头去商业会谈倒是不出错，但是穿成这样搭地铁就显得太格格不入了。

　　李胥这次回来是为了卖掉手上的一个小项目，今天和杨亦晴一起见完客户，她一时兴起打发走自己的司机，硬要体验地铁，去地铁站的路上，还没走出一百米她的脸和脖子已经冻得通红，李胥看不过眼，脱下羽绒服递给了她。

　　羽绒服下的软壳冲锋衣一点也不防风，他拉开拉链后冷空气猛地钻进来，胸腔里的心脏好像被瞬间速冻，变得又硬又脆，也只犹豫了几秒，他立马用温柔体贴大方情绪稳定重新武装好自己，咬牙撑起笑脸说自己不冷。

　　下了地铁杨亦晴穿高跟鞋走得慢，李胥不好意思催，他咬紧牙关强装镇定，腿早就悄悄在裤管里打起摆子。

　　李胥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升起车窗后立刻苦着一张脸搓手取暖。羽绒服染上一股香水味儿，他闻着头疼，随手放在一边，然后好声好气地请师傅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司机哈欠连天地转动空调旋钮，从后视镜里瞄他：“小伙子，送女友回家啊，你女朋友住刚才那个小区？好福气啊。”

　　李胥对上后视镜里探寻的目光：“不是。”

　　“那可惜了。”司机师傅嘴角一勾，表情倒没有多可惜的样子，自顾自说起来：“刚才那小区可是308所的家属院，没这个数买不下来。”黑暗里李胥隐约看到司机朝他比了几根手指。

　　“不过那里面的房子就算掏得起钱也难买，那小区门口有门卫的。”司机对着后视镜又给他比了个手势，“都是带这个的。”

　　李胥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司机这话确实是以讹传讹了，车窗外就是他所说的家属院，小区里一部分建筑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三层红砖小楼，当年给苏联专家住的，现在挂上了保护建筑的牌子。

　　后来又仿照这些建筑在周围建起了十几座花园洋房和几幢单元楼，他家占了其中一栋洋房，和杨亦晴家并排，当年他姥姥姥爷在所里凭着几十年的工龄、职称和重大贡献分得了这套住房。

　　他一直不理解这地方有什么好的，这里太安静，绿化太好，树木高且密，声音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说话要小心翼翼，发出一点噪音都会被其他人皱着眉头审视，远不如对面热闹。

　　司机打着方向盘向马路对面的小区努努嘴：“你女朋友要是不住那儿，那肯定住这儿吧，清河苑倒是好买，我有朋友就住里边儿，都是当年回迁的。嗨，说白了就是命好，拆迁早赶上了呗，里头一群刁民，素质不行，天天为抢楼道那点儿地盘争得要死要活的。”

　　他说完又从后视镜瞟后座的李胥，嘿嘿笑两下，像是给他女朋友找补几句：“不过咱平头老百姓还是现实点，老丈人家住这儿也行了，你压力也小点儿不是，现实点儿好。”

　　空调释放的暖气逐渐充盈了整个车厢，熏出了网约车长时间不开窗通风积攒的汗臭味，叠加羽绒服上的香水味，不停地向李胥发动化学攻击。

　　李胥抬手捂上口鼻，顺着司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清河苑里是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单元楼，方方正正的水泥房子，没有电梯，远远望去昏暗一片，楼前全是住户堆积的杂物，乱起八糟的木板和泡沫箱以一种违反力学定律的方式组织起来，像是什么现代艺术，几个绿色垃圾桶歪七扭八地堆着，角落里的花坛种几棵参差不齐的灌木，内部环境堪忧。

　　李胥走神的功夫，几个花坛一闪而过。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膝盖顶上前排座椅，掏出手机看时间。

　　汽车转弯，街角昏暗的路灯照进来，也在他脸上转了个弯。

　　“你瞅瞅，这大晚上还骑共享单车回来的，肯定住清河苑。”司机减慢速度，又冲李胥开口。

　　李胥睁开眼，没忍住笑了。窄路上迎面驶来一辆小黄车，车上的人裹着厚重的羽绒服正努力地蹬车爬坡，李胥撑着下巴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她那两条腿一上一下费劲儿的倒腾。

　　马路两旁全是违规停放的私家车，原本的双车道现下只容得下一辆车堪堪通过，他们即将会车的关口，司机率先按响了喇叭。

　　“这路这么窄全是因为这帮人集体不给物业交停车费，物业不让车进就全他妈停路边，一点儿素质没有。”

　　“师傅，”李胥打断他，“让她先过去。”

　　司机师傅又滴了两下才翻个白眼踩了刹车。

　　季舟踩着单车摇摇晃晃，李胥跟着把脸扭过去，车窗开了小小一条缝，她抬脚时鞋面上的黑色污渍闯进了他的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盯那些黑点，脖子渐渐转了180度，最后视线里只剩下她的绿色发尾，在风里不停地飘啊摇啊，像一大片浩浩荡荡勇往直前的海带。

　　李胥伸手捻着自己的眉心，嘴角又咧开了，她也算是有长进，她脚上的鞋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山寨logo，不会像十六七岁一样平白惹人笑话。

　　那点绿色彻底消失之前，他转回头来，汽车正开上笔直的大道，明晃晃的路灯照进车内，时不时在他脚边投下一片光影交错，鞋面的污痕也跟着时明时暗。

　　他盯着自己的鞋，这双鞋是他特意选的，没有明显的logo，好彰显他的品味。

　　“到了。”司机懒洋洋地催李胥下车。

　　李胥付过钱打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扑上来，年关刚过，行人寥寥，现在应当是金钱和精力都被猛烈消耗后的倦怠期，冬季的北方城市并没有丰富的夜生活，周遭的一切沉寂又萧条，只有公交站台前新换的广告灯牌发出持续的光亮。

　　广告是“路过”的app，“趁年轻去远行”六个大字被放大加粗。

　　手揣进口袋，季舟塞给他的一大把零钱被他团在手心，比他的手更凉，这一整天始终没法暖和起来。

　　天一冷容易想到那张冷清的脸，如今那张似乎更冷了些，偶尔笑笑也是假笑。想起在季舟每次看到他撒腿就跑的样子，他也忍不住笑了，笑到最后连带着肩膀也颤动起来。

　　一个人笑够了，抬起头发现周遭还是一样空，对面的玻璃广告牌上映出一张笑僵的脸。

　　她应当是瘦了，李胥想。

　　北风呼啸，李胥顿感空虚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