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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酸又怪异 愤怒是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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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鞋他大爷的只能干洗?” 季舟出离了愤怒。
虽然这只是季舟的心理活动,但表情还是没控制好,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无语来。
当她坐在“西餐厅”用同样的表情拿这话问餐厅老板花姐的时候,突然想到了电视剧里女主角不能沾水的羊皮底高跟鞋,都有鞋不能沾水当然有鞋只能干洗。
老板没空搭理她。
季舟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准备搜索一下“干洗一双鞋要多少钱”,手机刚解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扫一扫,那个绿色的方框兀自亮着,努力识别着某个不存在的二维码。
微信并没有加。
李胥的二维码马上就要占满季舟屏幕的瞬间,她的手又收了回去,她先是冷静地掏出纸巾擦干净车厢地板,然后抬起脸,做出一副豁然开悟的样子:“啊我刚好有带现金。”
季舟笑嘻嘻地掏空了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所有的口袋,搜罗出一把零钱塞进李胥手里,他脸上看起来令人生厌的微笑才彻底消失。
没等李胥说话,她马上瞅准了时机,撂下一句“我到站了”,在车门关上的间隙里“噌”的弹射冲出了车厢。
一路跑上扶梯,季舟气喘吁吁地蹲在墙角。她盯着一团污糟的鞋面试图用纸巾清理,手上一使劲,纸巾碎成白花花一片,她随便跺两下脚就算完事儿,她的鞋没有那么金贵。
手机铃声又响起,季舟一个激灵,看到是胖子来电才松了口气,倚在墙上点了接通。
“我结婚你得来啊季舟!”胖子迫不及待冒出这么一句。
季舟气儿还没喘匀:“我那天真有事儿。”
“你别因为……”对面的人沉默了。
“还是那天吃饭的事儿?”
胖子:“季舟,莉莉那天说那谁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管啊反正我结婚你们都得来!”
他又说那谁。
季舟的火气噌得冒出来,简直莫名其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又接着说:“什么那谁那谁,跟伏地魔似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这样好像我当年真的做了什么一样。都说了我有事儿要加班!不是谁都能像您一样一毕业就被老爹安排好工作每天五点下班周末双休还不用出差的!”
空旷的站台里季舟愤怒的回音又传回她的耳朵,冷风从地铁站的门帘缝隙中窜进来,吹得她脸颊发硬。
“……胖子,对不起,我那个什么……我……” 等她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摸着鼻子想要找补两句时,对面已经挂断了。
一把搡开地铁站出口的棉质门帘,她扫了辆共享单车,西风铺天盖地的吹过来,季舟的双手像被刀割一样,迎风骑车十五分钟,呵着白气推开“西餐厅”那扇小破门,刚坐稳没多久,手机划拉了好几下,网页里洗鞋的价格还没加载出来。
随手把手机甩到餐桌上,她又开始叹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季舟左看看右看看,把自己从上到下审视了个遍。无非是在李胥面前穿着袖口起球的羽绒服,顶着半脑袋绿毛,用着卡顿的手机,外放老板的辱骂,说了些什么冷不冷酸不酸的蠢话,还有让他以为她是个不会挂电话的傻逼。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自己找钱的时候是不是还使劲扯着毛衣翻来翻去来着?这样势必会露出自己的保暖内衣!她腾地一下又坐起来,拉起自己毛衣后彻底绝望,保暖内衣的颜色是王素萍精心挑选的魅惑紫。
季舟倒在椅背上,想起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的鞋他的表。
她很熟悉这种对比。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对自己生气,这是别人已经一百分但自己还远不及格的愤怒。
愤怒是一种投射,她对自己不满意。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季舟还以为是胖子,忙去解锁看信息,结果只是系统提醒她电量过低,屏幕上一只红彤彤的妖怪正斜着眼睛阴恻恻地看她。她的手机壁纸是西游记里的鲤鱼精,大名叫“灵感大王”,这是她为自己的工作做出的玄学方面的努力——希望它能保佑她灵感无限。
李胥肯定也看到了,他按灭她的通话键时看到她的屏幕后明显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定看起来寒酸又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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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什么?鞋还要干洗?什么鞋啊?”西餐厅老板花姐终于有空搭理她。
“不知道。”季舟缩在椅子上,李胥的鞋上没有logo,还是那副假装低调的做派。
花姐端着一盘烤鸡翅从后厨走出来,“这个给你,今天剩下的,就是有点儿凉。”
她放下鸡翅,走到门口把卷闸门拉下来半扇,门脸上的木头牌匾只用红漆刷了“西餐厅”三个字,破旧的像上个世纪的产物,一有震动就往下掉板结的油漆渣,花姐熟练地抖抖围裙,满头小卷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她隔着门催季舟:“你快点儿吃啊,下次再这么晚就别来了,这个点儿我要打烊的。”
季舟夹两个鸡翅往嘴里塞,咬牙切齿把两句话说得囫囵不清:“本来没打算来的,骑车骑饿了顺便拐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你平常不是坐地铁吗?”
季舟没应,埋头吃饭。
花姐见她真的开始狼吞虎咽,又笑:“没真催你。”说着收起店门外的几张折叠椅,一张张搬进门:“凉的也不能吃这么快啊。”
季舟其实无所谓,她喜欢吃凉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是要付出时间成本的,从做学生到当社畜,对她来说在有限的时间内用最少的金钱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她啃着鸡翅,眼睛扫过墙上斑驳的墙皮,墙上贴着她从公司拿来的广告海报遮丑。最新这张是她近期的作品,一个叫“路过”的穷游app广告,上面所有字都被她抠掉了,眼不见心不烦。她一点也不想回忆那六个字的slogan是怎么改了十八版又用回第一版的。
凉透的鸡翅下肚,在胃里沉甸甸的,花姐其实厨艺一般,脾气也差,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吃饭,意面鸡翅薯条做好了等到凉透也没人点,只好降价维持营生。
但季舟愿意来,没人、便宜、冷饭,这里的每一个缺点都完美契合她的需求,是以在她的人生里,有关食物的消费基本都发生在这儿,“西餐厅”一直没倒闭季舟自认居功甚伟。
季舟抬眼瞟到墙上挂着的二手液晶电视,电视早坏了,现在就是个摆设,墙边摞的一堆碟片再无用武之地。
嘴里的食物顿时寡然无味。
季舟长叹一口气。电视和碟片都是李胥买的。
电视虽然是二手,但放在七年前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他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还十分装蒜地嘲讽她对于他的实力缺乏想象。季舟勉强能同意李胥是支撑这里没有倒闭的二号功臣。
没错,李胥有钱又长得好,而她没钱又寡淡,放在文学作品里,人物形象之间的差距会给人留下许多想象的空间,他们管这叫张力。
不同作品里各色灰姑娘又真又善又美,还会和白马王子迎来美好结局,但在现实生活中,各项社会学人类学的调查研究表明:经济水平较低的那一个往往不会被赋予太多美好的品质。
“原来她是这种女生”是比较常见的评价,“这种”两个字像一枚图钉也曾经钉在季舟的脊梁骨上。
这让她很生气,但也很难拿出论据否认这种刻板印象。
报应,都是报应。
季舟承认,她并非什么心地纯良的灰姑娘,她一开始想和李胥有点交情的确是因为看上了他的钱。
由此延伸出的对于她本人的一些评价倒也正常。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的故事在别人眼里,原型无非是重点高中里思春期的男女同学之间“非正常交往”的俗套叙事。其中还包含了一些更俗套的对于女孩子的恶意。
季舟环顾四周,硬要按他们的那种标准来算的话,目之所及的物件确实都是他们校外“非正常交往”的证据。
她也能理解自己的愤怒,她承认自己也俗不可耐,不过是她没有同自己想象那般出人头地,可以云淡风轻笑看往事。
而现在想要在一天之内出人头地恐怕也不是很来得及。
吞下最后一块鸡翅,季舟鼓着腮帮子在花姐“失物招领”盒子里使劲儿翻动,终于找到一个旧充电器,用力怼进手机接口,按开机键,她今天必须要知道干洗一双鞋多少钱,她真的不想再欠李胥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