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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你是李胥? 过去的浪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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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深吸一口气,穿过层层人群把王素萍抓出来,王素萍还意犹未尽,冲哔哔叨骂个不停。
李胥也一起跟着出来,他跟在王素萍身后:“阿姨阿姨,您丝巾掉了。”
李胥在王素萍身前站定,乖巧得跟什么似的,季舟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王素萍上下打量李胥,“你这个小伙子不错的,我见过你,上次就是你把季舟送回来的。”
“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啦。”王素萍换了副面孔,笑眯眯地问。
李胥则像只孔雀一样挺起了他的胸膛,准备大肆展示一下自己。
“就是普通……朋友。”季舟出声打断,硬要拉着王素萍进电梯,“哎呀赶紧走吧妈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胥,季舟!”胖子顶着那张不明状况的脸追上来,“会还开不开了?啊?李胥,今天不是你叫我来……”
王素萍听到这里笑容渐渐僵住了,她的语气里再无方才的热情:“你就是李胥?”
李胥还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悦里,脸上是谄媚的笑,他往前走了两步,顺带瞧一眼季舟,“是啊阿姨,我是李胥,是季舟的……”
“你离我女儿远点儿!”王素萍爆发了,发出了比刚才对阵哔哔叨时还要高的音量。
她如一头母狮一般把自己的幼崽护在自己身后,季舟被拉得踉跄。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来。
李胥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场面,毕竟大部分女人在他面前时都是笑着的。
他一时呆滞,眼睁睁看着季舟被王素萍扯进电梯里,然后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妈,你干什么呀?他也是好心。”季舟说。
王素萍狠狠剜了季舟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有之、恨铁不成钢有之、悲痛也有之。
“好心?你当年被他害成什么样你都忘了是吧。”王素萍问季舟。
季舟抱着胳膊缩在电梯轿厢的角落里不说话,叹气声微不可闻。
王素萍几乎是把季舟押解回来的,她彻底恢复了理智,一路上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地井井有条,再无方才失控的模样,她好声好气地把调解的事情托付给罗奕然,季大军也被他叫回家,她腾出了所有的精力一心一意盯着季舟,把她押解回家。
打开家门,王素萍立刻反锁,那扇老旧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妈,我还得去公司呢,我一堆事没干完,咱能不折腾了吗。”季舟无奈道。
王素萍指指坐在沙发上的季大军,“今天我已经替你辞职了,你最近哪儿也不许去,就给我在家里待着,工作的事不着急,我托人给你找。”
季舟只觉得王素萍天真,她都要笑出来:“你们两个这是要干什么,软禁我?我都成年八年了。您二位赶紧该做饭做饭,该休息休息,我过几天再回来,我真有事要忙。”
王素萍冲上来一把拉住季舟的肩膀把她拽回来,“你要是再敢给我走……”
“我又怎么了?我要加班的,一堆人等着我呢,别再给我添麻烦了行不行。”季舟不耐地回头,看到王素萍颤抖的脸。
“你是去加班还是去找他。”
季舟沉默了。
王素萍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她几乎声泪俱下,“你又要走,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你那时候才多大?”王素萍指着窗外,手指也抖起来,“三楼,三楼啊,我的女儿,为了去找他三楼都敢往下跳……我忘得了吗?”
“你叫我怎么让你走?”王素萍泪流满面,她一下又一下地推着季舟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季舟的泪也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妈……”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季舟想,他们全家人好像都情绪反应缓慢,起码在六年前,全家人的反应远没有今天这般激烈,她带着受伤的腿回到家里,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问她去哪里,见了谁,怎么受伤的,一言不发地带她去医院照X光,然后帮她带上笨重的护具,继续送她上学。
现在想来,那些情绪恐怕并没有过去,如同远远看到海面上的一点翻涌,那时以为只是一点小小波澜,其实他们不过是在积蓄力量,等到六年后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滔天巨浪,然后惊涛拍岸。
过去的浪终于砸向今天的季舟,她感到窒息,如同走马灯一般,她不得不开始回忆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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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年愚人节的前一天,是李胥的生日,李胥向她发来邀请,严格意义上其实算不上邀请,他只是陈述,“过生日我妈让我请一些同学去家里玩儿。”
季舟抬起眼睛看他:“嗯……”
她想让他说下去,可是他没有说更多。
季舟的眼睛垂下去,“你不想让我去你家。”
李胥并未否认,这让季舟的心更凉了,放以前,这种话她是问不出口的,因为不请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季舟想,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了,即使季舟难以描述清楚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如果我让你来你会来吗?”李胥问。
季舟犹豫,她仍然对那些家境优渥的同辈感到恐惧。李胥脸上出现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季舟则又一次确证了自己的别扭,没有哪个选择能令她真正满意。
“不会。”
“那我们两个单独过,我们后天一起过生日怎么样?后天也是你的生日。”
“单独过”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季舟有瞬间的失神,第一次有人要庆祝她的生日,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特别。
而这个让她感到特别的人是李胥。
这种特别带给她许多未曾有过的体验,她心情飘忽,略有自得,甚至还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可以扬起下巴的人了。
季舟真的在镜子里扬起了自己的下巴。
她一件件的试衣柜里那些老土的衣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便,她最喜欢的牛仔外套已经洗得发白。
季舟把外套换成了另一件,稍微新一点,浅蓝色,领口缝着一条细细的白色滚边,王素萍一直不喜欢,说太亮了。
季舟捏着领口的边角摩挲,她决定明天就穿这件和李胥见面。
她心情雀跃,有点迫不及待,强逼自己坐在书桌前做完两套数学卷子也没办法冷静下来。
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了。
连心也咚咚跳个不停,不得安宁,季舟干脆站起来,她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只细长的海军哨,这是她节衣缩食半年,再加上稿费,才从二手商那里收来的古董海军哨。
哨子被她攥在手心,书页上的字划过大脑,什么都没留下。
季舟决定了,她决定今天就要去见他。
他会意外,但他应该会高兴,季舟想。
季舟开始想象他们今天见面的场面,他们会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心里揣着只有他们之间知道的约定,这会让季舟觉得自己更加特别。
她将带着这种微妙的骄傲、隐秘的自得,站在人群里无声地炫耀自己的独特。
季舟看一眼时间,悄悄出门,她一路穿过种满梧桐的安静街道,走进隔壁小区,最后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面。门是敞开的,能看见里面一栋三层洋房,红砖墙面爬了一半的藤蔓,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干褐色的藤条交缠在墙面上,像一张细密的网。
没有喧闹的声音传出来,季舟犹疑,但还是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很快就知道事情并不会如她想象那般发展,那一天之后的许多天、许多年,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她当年没有走进李胥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有些不同?
短暂的安静之后,许多声音争先恐后涌进季舟的耳朵。
解释、指控和乞求此起彼伏。
豪华房屋之下的不堪在季舟脑子里延展开来,出轨的丈夫,绝望的妻子,还有找上门来的第三者。
其实算不上新鲜的故事,她很快就能推测出这个故事的起因转折和发展。
在这些故事里往往还会有受伤的孩子,那孩子呢?这个家里的孩子呢?季舟一阵心慌。她不敢想象李胥此时的境况。
季舟听到了尖叫,歇斯底里的叫声令她头皮发紧,她慌忙冲进去。
李胥家乱成一片,蛋糕盘晃了一下滑下去,奶油沾在地毯上,白花花一地狼藉。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看起来十分体面,但嘴里胡乱叫喊着什么“我的孩子死了”,李胥的爸爸正在制止她,狼狈又麻木。
季舟不请自来,加剧了这种混乱。
季舟朝二楼看去,年轻的女人被李胥拽住了胳膊,表情惊恐,她挣扎之间往楼梯的方向退。
李胥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另一只手抓住了女人的手腕,他的肩膀发力,胳膊上的肌肉收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他的脸上是她没见过的表情。
仿佛一种预感,季舟站起来向李胥的方向跑去,她的腿碰到茶几边缘,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她穿过碎玻璃和打翻的蛋糕,踩过地毯上黏腻的奶油渍。
“李胥!”
李胥转过来看她,他们终于隔着人群对望了。
一切都和季舟想的不一样,李胥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季舟眼睁睁看着李胥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一道黑影从季舟眼前滚落,撞击的声音沉闷而连续,一下,两下,三下,季舟下意识往前冲,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滚落。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季舟也被撞到在地,膝盖和手臂阻止了大部分冲击,季舟抬起手掌,鲜红的液体沾了满手,疼痛才泛上来。
身侧的女人身体瘫软,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李胥终于回过神来,从楼梯上冲下来去扶季舟,他抓住季舟的肩膀,脸上笑容复杂,他似乎既轻松又痛苦。
李胥问她:“你来干什么?”
季舟抬起头,对上李胥的眼睛,他们的眼睛现在一样了,都有一双被人戳穿后逃避躲闪的眼睛。她彻底看清了李胥的狼狈,她终于见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这并没有令她多么开心。
季舟只感到深深的内疚,她是不是应该穿她那双假鞋来?至少这样她也能丢脸,但他的不堪明显要比她的更深更重。
在此之前所有隐秘的心事碰到如今的场景都变得脆弱,她想要的特别不过是一种临水自照的自恋,遇到真正的残忍轻易就被戳碎了,季舟几乎要哭出来。
“李胥。”季舟带着哭腔喊他。
有更多的血从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下涌出。
“她怎么了李胥。”季舟试图给她按压止血,可越来越多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120吗……”李胥爸爸终于回过神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冲过来查看情况,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李胥,犹豫良久,对李胥说:“小胥,快上楼去!谁来也不要下来。”
扑通一声,李胥的妈妈在他们身后瘫倒在地。
徐东又分神去看李循芳。
时至今日,他依旧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
李胥仿佛谁也不在乎,他像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擦干净季舟的手掌,搂着她的腰把她扶起来。
“还能走吗?”李胥问她。
“能。”
李胥拉过季舟离开那一滩血迹,他凑近季舟的耳边,声音暴露了他的脆弱,他双唇发颤,一点点挤出四个字:“我们逃吧。”
季舟眼里的慌乱褪去,渐渐变成不可思议。
窗外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尖利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季舟盯着李胥的眼睛,那些轻慢的、笃定的、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意像退潮一样从他眼睛里消退干净,露出底下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仿佛一片赤裸的、潮湿的、没有任何保护的沼泽,他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都剥掉了,如今就只剩下——乞求。
他的乞求如同沼泽中长出的藤曼一般一点点攀住她。
季舟难以逃脱,她又慢慢变得坚定。
“走。”季舟说。
她抓住李胥的手腕往外跑。他跟着她跑起来。他们穿过客厅,门外的光扑面而来,空气一下灌进肺里,她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们跑过那棵爬满藤蔓的墙面,跑过院子门口的铁艺门,跑过种着梧桐树的安静街道。
他们的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两只飞翔的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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