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水面之下 水面之上空 ...
-
跑过一个街角,李胥的脚步慢下来,手从季舟掌心里滑出去。
季舟回头看他,他站在街灯底下,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动,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成很小一团蜷在她的脚边。
警笛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被建筑物层层滤过,渐渐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嗡鸣,像游泳时隔着一层水听见外面的世界。
季舟重新拉起李胥的手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行至终点站就随便上另一辆,没有公交车时就打车,扔给司机五十块钱随便去什么地方。
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各自扭头看向车窗外。
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
“这是哪儿?”季舟问。
司机说了一个地名,原来他们已经来到隔壁市了,“再往前就是省道了。”
季舟说:“那就在这儿下吧。”
车在一条河边停下。
他们沿着一条不认识的街道往前走,这次换李胥走在前面。
季舟看着他的背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话。
她一点一点讲自己以往的难堪,她小时候被王素萍丢在马路上,被众人围观大哭;她讲她以前因为没有人来接她如何一个淋雨回家,被路上所有打伞的人打量;她讲她因为算不出某道奥数题被赶出家门,在楼道里又被邻居吼吵什么吵。
讲着讲着天空突然下起细密的小雨,雨滴落进河里荡出细细的水纹,也落上他的肩,落进她的发。
李胥在前面默默地听,直到在一家酒店前停下。
季舟低着头不停絮叨,不小心撞上他的背。
李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湿透的裤脚,拉着季舟的手腕去办入住。
李胥方才的失控仿佛一场幻觉,他现下又挂上微笑同前台交涉。
标间售罄,大床房只剩一间,低价无窗。
“还有其他房间吗?”
“还剩顶楼套房。”
季舟瞟一眼旁边价格牌上的数字,心头一紧,李胥十分无所谓地掏出银行卡刷卡。
无人的时刻,季舟在电梯里继续唠唠叨叨地讲她如何被戏弄,被嘲笑,被嫌弃,被恐吓,如何被羞耻包围,如何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我总是觉得有很多人在看我,他们一定看见了我最糟糕的那一部分。我穿的每一双假鞋、旧的衣服,旧手机都让我更恨自己,也更恨别人……”季舟简直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地倒出她从未吐露过的所有的阴暗心事,“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阴暗多狰狞,我几乎嫉妒所有人,恨每一个无辜的人。”
讲述自己的难堪是相当不容易的,她笨拙地希望以此能抚平另一个人的难堪。
李胥走在前面刷卡进门,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进入了他的脑子。
李胥一边听季舟唠叨,一边拉着季舟走进卫生间。
这家酒店的卫生间堪称空旷,小城市的酒店装修落后,为了号称豪华只好用面积补足,角落除开淋浴间,还有有十足的空间放一只圆形浴缸。
李胥拧开花纹繁复的水龙头,拉过季舟的双手放在水流下冲洗,水珠溅在袖口,晕开一层淡淡的血迹。
源源不断的话语从季舟嘴里冒出来,和水流一起冲进下水道。
“所以你能明白吗李胥?你想起今天的时候,像我一样恨别人就好了,这样……我们两个就都不是一个人了。”
“你安静一会儿。”
镜子里的李胥笑容得宜,他突然抬手捂住季舟的唇,淡淡的潮湿裹住了她的脸,他说:“这个好像洗不干净了。”
季舟的双唇在他掌心挣扎,泛起另一种潮意,李胥没有放手的意思,他盯着季舟的眼睛,直至季舟觉得不好意思,渐渐偃旗息鼓抿起双唇。
李胥这才扭脸专注地清洗季舟的袖口,他像个不太会玩某个玩具的孩子,认真地捧着季舟的手腕研究。
水流湿了季舟的大半衣袖,李胥洗的不得其法,干脆换个姿势绕到她身后继续洗,他的双臂贴紧她的身侧,她又被缠住了。
“你怎么做到的?”李胥突然问她。
“做到什么?”
李胥笑笑,“你怎么能被这么多人围观还若无其事的,你怎么能恨这么多人还这么坦然的,你怎么做到的。”
季舟抬起头,镜子里的两张脸一前一后,李胥的眼睛晦暗不明。
“假装自己变透明,就像消失了一样,什么都没有,连自己也看不到自己。”季舟也笑,“所以我很喜欢下雨天或者游泳,被水包围的时候就像披了隐形衣。”
“有用吗?”
“说不好,但水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到。”
李胥的动作停止,他依旧环着季舟,他终于不再笑了,可是他垂下头把自己的脸隐匿于季舟身后。
“我这样的也有用吗?”
李胥松开季舟的手腕,胳膊却一点点收紧,直到把她禁锢其中。
“我这样也有用吗季舟?”他的鼻尖蹭上季舟的肩膀,“你难道没有看到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妈妈是个精神病,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爸爸出轨,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小三怀了他的孩子,这样也能假装自己变透明吗。”
李胥的胳膊越收越紧,他的下巴搁在季舟肩头。
季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泪一滴滴流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我又觉得没人看见。你能明白吗季舟?”
“没有人在乎,别人只是想观看,今天这出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场电视剧,他们根本不在乎。”
“而我爸妈甚至都看不见我,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骨癌死掉了,和麦子一样的病,我妈精神失常,只记得她死掉的第一个孩子,而我爸只在乎他和别人生的新的孩子。”
“你懂吗?你懂吗季舟?没有人看见我。”
季舟什么都说不出来,巨大的难过和李胥的力道一起压过来,她终于发现她所做的一切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在李胥真正的痛苦面前,她的那些心事和想问的问题就像无病呻吟和自欺欺人,一个擦伤的人无法用自己的伤口去安慰一个骨折的人。
“李胥。”季舟泣不成声,所有的疑惑都问不出口了,她只能一遍遍召唤他的名字,“李胥,李胥……”
季舟慢慢在李胥怀里转身,抬起双臂环住他。
“我经历过的最难堪的时候,我被嘲笑地最狠的时候,我也发现了一个人的特别,你记得吗?你在楼梯间看见我最低劣的部分了。”
季舟紧张起来,“我也看到你了,你和我不一样,无关你的爸爸妈妈和其他的所有,我只看到了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即使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但我全都看见了。”
李胥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气息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唇角。
李胥凑得更近了一些,像贴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季舟的脊背收紧了,她无意识捏住了挂在胸口的那只旧手机。
李胥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垂着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藏进阴影里,季舟看不清。
李胥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整夜的疲倦和别的什么她不认识的东西。
“我们出去吧。”李胥说。
季舟一阵心慌,她下意识抓住李胥的手,她像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试试吧。”
“试什么?”
“如果忘不掉那些眼睛,那就试试变透明吧。”
季舟牵着李胥坐进角落那个硕大的浴缸里,不由分说地开始放水,水流一点点漫过他们的裤脚和膝盖,又慢慢掩住胸口和脖颈。
季舟扯扯李胥的指尖,和他一头扎进水里,水面之下,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世界终于安静了,或者说所有的声音不过是一种声响,没有任何信息能进入他们的耳朵。
他们被水流包裹住,眼泪也融进水里,这个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小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季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他凑近又分离。
水流的柔软和皮肤的柔软,还有嘴唇的柔软都不尽相同,季舟一点点分辨。
水面之上空无一物,水面之下只剩下他的眼睛。
季舟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一点点描摹眼前的人,笨拙的少女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见证她的看见,也见证他的存在。
她希望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在呼吸支撑不住的时刻,李胥一把捞起她,把她带离水面。
水从他们身上淌下来又重新汇入水里,季舟伸手蹭过李胥的脸颊,手中触感潮湿温热,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你看,两个变透明的人,是靠触觉证明对方存在的。”
“哭吧,李胥,现在我根本看不到你。”
李胥也抬起手拭去季舟发梢的水珠。
四目相对的时刻,李胥那双沼泽一样的眼睛终于洇出水来。
十八岁的第一天,一切都潮湿,热的水四处乱流,自李胥的眼眶滚落,又从从季舟锁骨的位置传遍全身,浸入皮肤,连她的心脏也潮湿起来。
他们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水从衣服和皮肤上淌下去,重新汇进浴缸里,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回响。
湿透的衣服沉甸甸的,季舟起身时有轻微的晃神,水面上晃动的倒影碎成很多片。
李胥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嘴唇抿了一下,伸手扯过浴巾盖住季舟的肩膀,神色不太自然。
李胥别过脸:“你先出去。”
季舟赶在脸红之前赶忙离开了卫生间,一拉开门就是一扇落地镜,镜子里的女孩湿哒哒的滴水,以往被肥大衣物遮掩的部分如今被紧密的包裹,呈现出她自己从未发现的曲线。
镜中的季舟张张嘴,她又开始絮叨了,嘴里的话乱七八糟的,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
“我们明天去哪里?我们明天要一起过生日的。我们明天早一点出发去火车站,生日干脆就在火车上过,你觉得临海怎么样?临海那边好多地方都在招人……”
他们隔着一扇门,不停地说车票,说去哪里,说到了以后住什么样的房子,说如果没钱了怎么办,说谁去找工作。
仿佛只要把明天安排得足够详细,明天就一定会按照她说的那样到来。
季舟手里的手机在不知道接到多少个未接来电后终于关机了,她捏着手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湿漉漉的头发甩在身后,像一只像要随时起飞的鸟。
“李胥,你在听吗?”季舟敲敲卫生间的门,“我们明天还得先去买衣服……你饿吗?”
话音未落,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亮起一道光束,红色的蓝色的、旋转的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四处乱窜。
然后是声音,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警笛也响起来了。
“李胥!李胥!”季舟焦急地拍门,卫生间的把手怎么也拧不开,“你快出来啊李胥。有人来了。”
磨砂玻璃门后隐隐绰绰有李胥的背影,他一点点滑下来,“季舟。”
他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层水汽,闷闷地响,“你走吧。”
窗外的光束扫过房间,把她的影子猛地拉长又猛地收短,红色和蓝色交替着在白色的墙面和天花板上游移。
“你今天不该和我出来的。你就不该来。”
季舟能听到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响,还有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
“你快出来,他们来了,怎么办啊李胥。”
“你走吧,季舟。是我报的警,警察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
季舟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窗外的光束从她身上移开了,房间里暗下去,只剩下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线灯光。
很莫名的,季舟有一种预感,她终于察觉到了慌乱又迟钝的心跳,于是忍不住向他一遍遍确认。
“明天呢?我们明天肯定能见到的吧?”季舟问,“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过生日的。”
墙壁上的挂钟已经过了零点,明天已经到了,而明天似乎太奢侈了。
季舟又问:“我们会再见面吗?”
季舟的手按在门板上,掌心的温度被冰凉的玻璃一点一点吸走。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了,重重的、规律的敲门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有陌生的声音在喊季舟的名字。
李胥沉默良久。
他们的房门被刷开了,涌进一阵凉风。
李胥的声音和其他纷杂的声响同时进入季舟的耳朵里。
“会的。明天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明天见。”
这三个字如同一根点燃的火柴,划了一下就被门外带起的风吹灭了。
磨砂玻璃映出李胥模糊的轮廓,他缩在门后面,像一只蜷起来的鸟。
她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玻璃门。被分别带上警车的时候是两道车门,再之后便是更多的门。
从此以后季舟再也没有见过李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