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救指南》菠萝菠萝君

47、社会关系 她突然想到

　　罗奕然出离了愤怒。

　　他面上不显，十分友好地挂断了李胥的电话。

　　罗奕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来点去，他的确是拿季舟当家人的，严格来讲，他拿季思铮所有的家人当家人，就像他原来和谐的大家庭一样，他把季思铮的家当作新的大家庭。

　　家族里所有的夫妻有矛盾，全家人总是出动一起维持他们的稳定，在他们看来这能让他们互相给个台阶下就没什么大不了，之后还是模范夫妻。

　　罗奕然有一种维持稳定的天性，所以季舟这事儿在他看来做的十分不地道。

　　最近季思铮确实是和他闹了点矛盾，但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事。季舟作为家人丝毫不注意保持家庭的和谐，不调解就算了，甚至还瞒着他把季思铮藏起来。

　　罗奕然思来想去，一把摘下帽子夹到胳膊底下，狠心掏出手机给季大军打去了电话。

　　罗奕然在电话里说得隐晦，他也知道不能让长辈着急上火的道理，打着劝季舟换工作的旗号，只同季大军说季舟之前因为工作同人起了冲突，不过现在都处理好啦，没什么大事儿。

　　最后再给季舟找点儿不痛快——“您也劝劝她吧，遇上这种事儿工作能换就换。”

　　季大军电话那头良久无声。

　　罗奕然只当这次是有限程度的报复，等季舟被叫回家因为换工作挨骂的时候他再去把季思铮接回来。

　　罗奕然在外巡逻，他等啊等，终于在晚上接到了季舟的电话。

　　季舟劈头盖脸一顿骂：“罗奕然！你跟我爸讲这些做什么？”

　　罗奕然转着手里的警哨，他也不装，直接道：“哎呀，不小心说漏嘴。”

　　季舟气势汹汹，“说漏嘴？你跟我爸一年见不得两次你跟他漏得着吗你？”

　　“今天恰好想问候一下叔叔。再说了，季舟，什么是家人？什么都说才是真正的家人。” 罗奕然笑笑，他顿了顿：“你干嘛不告诉我思铮在你家。”

　　季舟：“你又没问。”

　　“没问也是可以主动和家人讲的，就像我一样。”

　　季舟火冒三丈，她在电话那头都要跺脚了，“呵，我知道了，报复我呢吧。”

　　季舟思绪转了转一下就想明白了，“谁告诉你的，我问你谁告诉你季思铮在我家的？”

　　罗奕然撇撇嘴，他没明说，“我可是个警察。”

　　季舟现在顾不得同他掰扯，她从公司冲出来，伸手拦辆出租车，车还没停稳就跳进去，“师傅去派出所！”

　　罗奕然诧异：“去派出所干嘛？”

　　季舟吼他：“你也赶紧给我去派出所调解。你装什么呢？！不是你跟我爸说的吗？我爸把王正明给打了，不是你告诉他王正明今天出看守所的吗，不然他怎么能知道！”

　　罗奕然这才慌了：“欸欸欸季舟这些我可没说啊……”

　　话还没说完，季舟就把电话挂了，她坐在车里捏着眉心，直到痛感传来。

　　手机屏幕的界面停在通话记录，罗奕然下方是李胥的名字，红通通一排“李胥”满了她的屏幕，她今天手机不在手边，他的反应简直就像她失踪了一样，锲而不舍地一直打。

　　季舟心中多少也有些猜测，可如今也顾不上找他算账。

　　走进派出所前季舟从旁边的ATM取了两万。

　　取完钱罗奕然也来了。

　　罗奕然正了正头顶的帽子给季舟打包票：“二叔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季舟冷笑：“没有你就没有这些事儿。”

　　调解室还是同一间，王正明甚至还坐在相同的位置上，他的头上又裹起了新的纱布。

　　季大军见俩人进来，头也不抬，坐在对面拧开自己的茶杯吹吹茶叶呷一口茶。

　　没等王正明说话，季舟就先把两万块拍桌子上。

　　“废话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王总？还是我们按老规矩来。”

　　王正明捂住脑门抖着手指，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你……又是你……我说你们一家子没完了是吧！”

　　罗奕然见状赶紧先把季大军和季舟请出来。

　　“二叔，你说你这么大年纪，再伤着自己怎么办。”罗奕然带着季大军和季舟去他办公室，他一边走一边瞅季舟一眼：“您不知道，刚才季舟都担心死了，咱以后别冲动行不行。”

　　季大军听了也悄悄瞅季舟一眼，季舟偏过脸不说话。

　　罗奕然又问：“二叔，这事儿您怎么知道的？我可没跟您说这些。”

　　季大军背着手，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就认识你一个警察？我战友比你多干二十年警察，打听点事儿还用不着你。”

　　今天季大军听罗奕然说季舟和人起冲突，他不放心，乱七八糟的事想了个遍，罗奕然说都处理好了，要是对方半夜想不通突然又要告季舟呢？

　　季舟成年后在家里一直很横，这两年又染头绿毛，混混似的，他一直以为季舟是不会吃亏的那个。

　　罗奕然只会往轻了说，他思来想去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给战友打电话，季舟不会把人打了吧，打得严不严重，有没有可能会被告，甚至留下案底，影不影响之后生活。

　　电话接通，老战友话越说越多，季大军的心也越来越凉，原来是这么个冲突。

　　他听完拿了擀面杖就往门外冲。

　　罗奕然赶紧把季舟推到前面，“季舟你快和叔叔好好讲，我去处理那边。”

　　“我妈呢。”无其他人在场的时刻，季舟和季大军同处一个空间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我还以为你有多横呢，被别人欺负成这样……”季大军火冒三丈，他说不下去，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季舟听了眼眶泛红，她梗着脖子问：“我妈去哪儿了？我妈知道吗？”

　　“被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和父母讲！”季大军指着季舟喊：“赶紧把那个破工作给我辞了，给你安排这些客户，叫你去陪酒，简直，简直就像小姐！”

　　季舟被这两个字刺痛了，果然是这样，季舟想，表面的关心掺杂了更多的对她的不满，他们只是嫌她丢人。

　　季舟的眼泪啪嗒啪嗒得往下掉，她用手背抹一把眼睛，“我窝囊是因为你窝囊，我在外面被欺负，是因为我在家里就被欺负。”

　　“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欺负我的人就是你和我妈，是你们让我长了一张任人宰割的脸，是你们让我有这种任人宰割的性格。”

　　季大军似乎永远听不懂，他只一味拍着桌子，怒火让他的脸通红：“我说辞职！我叫你辞职！辞职！”

　　季舟靠着墙抱起胳膊，“你们凭什么替我选，我要自己选。”

　　季大军摆摆手，“你没得选，你妈已经去你公司了，她今天就给你辞职。”

　　“什么？”季舟瞬间瞪大了眼睛，“我妈去我公司了？”

　　季舟无力地扶上自己的额头，她五雷轰顶，只感到丢脸，这么多年过去，在他们眼里，她仍旧是个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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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素萍是一小时前知道这事的，她回家的时候迎面碰上季大军拎着擀面杖出门，问了两句，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一说，性骚扰三个字一出来，王素萍没拦季大军，重新把擀面杖塞回季大军手里，“这种事你要是能忍，咱俩就离婚。”

　　季大军这次倒没有往常的窝囊样子，有点年轻时候的样子。王素萍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王素萍和季大军分头行动，季大军去收拾王正明，王素萍则去找季舟的领导，她打了车直奔季舟公司。

　　王素萍的想法十分朴素，一来在工作上遇到的不痛快就该找领导，他们以前大事小事结婚生病哪个不找领导。

　　二来当人领导的，要是连客户什么德性都不知道才怪，她今天是一定要给女儿出口气的。她又想起季舟在家里接电话的那个谄媚样子，半夜三点都不睡觉，干成这样还能被欺负成这个样子，不是故意针对还能是什么。

　　她的傻女儿犯蠢想不明白，但别想骗过她。

　　坐在出租车里，王素萍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季舟家里和她吵架，像疯了一样剪掉一条裤子，大冬天穿着睡衣在室外大喊我要辞职，怎么如今又忍了呢？想着想着泪就掉下来，她看向车窗外，抹一把眼睛，呼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拉开车门，拎着包直冲国金十七楼。

　　“谁是哔哔叨！”王素萍中气十足地闯进APB，APB冷白的日光灯照在她头顶，显得人凶神恶煞。

　　她不顾前台的拉扯，径直往里冲，“我告诉你，我找领导！你是前台别在这儿跟我废话。”

　　“你给我出来！你欺负人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来了，你惹错人了！我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样，你怎么欺负我女儿的！”

　　有好事者悄悄刷开了工区的门禁，王素萍突出重围一路闯进去，整间办公室的键盘声都停了一拍。

　　“我女儿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家还在接你们电话，周末一个电话就叫过去。”王素萍开始扫射所有人，她的声音在办公桌之间来回撞，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正在假装打字的人耳朵里，“你们领导是干什么吃的？她一个小姑娘，你们推她出去挡枪，出了事还让她自己去道歉？”

　　“躲在里面装什么死？你领导当得挺舒服是吧？别人家的女儿不是女儿是吗？”

　　王素萍走近了，钟晓洁这才认出来是季舟的妈妈，她刚才还乐呵呵准备吃瓜，这下赶紧从旁边工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王素萍面前，伸手拦了一下，“阿姨，阿姨您先冷静一下，我是季舟的同事，我叫钟晓洁，我们之前见过的。您有什么事我跟您说，这边……这边人多，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是来找领导的，你们领导在哪？”

　　钟晓洁犹豫，“阿姨，Jake就在那边，但您这样……季舟以后还要在这边上班的，您……”

　　“上什么班！”王素萍的声音又提了一个调，她甩开钟晓洁的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走廊尽头那扇门，“这种破地方，让她去陪……”

　　有几个工位后面的人慢慢转过了头，目光落在王素萍身上，又落回屏幕上，王素萍说到这里硬生生忍住，转了个弯，嘴里的话从陪酒变成赔钱。

　　“赔钱！我女儿不干了！”

　　隔间的门开了。bbd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发了一半的消息。他嘴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这位……这位阿姨，有什么事我们冷静沟通，不要……”

　　王素萍朝他走过去，bbd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办公桌边缘上。

　　王素萍步步紧逼，直到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谁他娘的跟你冷静，我就问你，你明知道他是那种人你还让她去！你安的什么心！你怎么不自己让他摸呢啊？”

　　bbd的脸从红转白又转红，他偏过头想避开那根手指，左右躲了两下没躲开，只能抬手挡在面前，“阿姨，这件事是客户行为，公司已经按规定处理了，我们内部也有……”

　　“有你个屁！” 她边说边推，bbd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碰掉了桌角堆着的一摞文件，“我今天也要你尝尝那种滋味。”
　　bbd抬手挡了一下，被戳得左右闪躲：“阿姨，我们公司是有规章制度的，您这样暴力闯入办公区域，啊啊啊你别拽我，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王素萍被推了一把，没站稳，左右晃了晃，但嘴上不饶人，“你叫！你现在就叫！”

　　她顾不上什么体面，那只攥着包带的手抬起来往bbd身上拍，一下、两下、三下，包里的钥匙和手机跟着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哔哔叨正要反击，他的手刚要抬起来制止眼前这个疯女人，忽然有人从他们身后大喊：“你别碰我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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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舟赶到公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就像慢动作似的，她的妈妈站在人群中间，头发散了，袖口被扯松，鞋上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泥印，脚边散落着不知是谁的假发，再抬头，王素萍正抓着哔哔叨稀疏的头发薅个不停。

　　不期然对上了李胥的眼神，季舟顿感荒谬，李胥看似是在拉架，实则拦腰控制住了哔哔叨，方便王素萍薅头发。

　　他嘴里喊着什么“你别碰我阿姨”。

　　再往左看，钟晓洁手忙脚乱的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劝架。

　　手机铃声响了，季舟看一眼手机屏幕，再抬眼，看到打电话的人正缩在工位中间，满脸焦急，是她的实习生Jane。

　　再往远一点的地方看，梁颂安冷着一张脸从远处走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罗奕然着急忙慌赶过来，身后跟着季思铮。

　　又叮的一声，右边的电梯门开了，出来的竟然是胖子和陈莉利。

　　“季舟！”胖子用他那一无所知又热情洋溢的声音和她打招呼。

　　突然全世界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表情异彩纷呈。

　　季舟环视了一圈，很莫名的，她突然想到了以前上学时填的一种表格，有一栏需要填写家庭成员和主要社会关系。

　　她所有重要的社会关系今天都在这里了，所有她试图分开的东西，此刻都在同一个空间里。

　　所有人都将知道她是个受害者，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更是个没办法自己做出决定的人。

　　这让她倍感绝望，这么多重要的人见证了她最最丢脸的一天。

　　她根本不敢想王素萍在这儿唱了一出什么大戏，她只想要立刻变透明。

　　偏偏胖子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走过来，硬要证明她的存在：“季舟，你怎么不理我啊？”

　　季舟皱着发出了最真诚的疑惑，“你来干什么？”

　　“给你拉活儿啊。”胖子走出电梯，等他看清楚眼前的状况，脚步一时停顿，他尝试着给出现在眼前的所有人总结出一个可理解的规律来，他的声音磕巴：“今天你们……家属开放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