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救指南》菠萝菠萝君

46、回光返照 斩断一些联

　　李胥很久已经没有回过香格里拉了。

　　他办好入住手续，瘫倒在松软的大床上，鼻间是陌生的气息。

　　季舟用的洗衣液不是这个味道。她买的洗衣液闻起来更像薄荷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草，晾在阳台上的衬衫被风吹过之后会有清冽的气息。

　　这里本应比化工厂家属院那栋老楼要舒适得多，但李胥现在无此感觉，他被一种警觉笼罩。

　　季舟的身边出现了更多东西，她的甲方、她的同事、她的实习生、她的父母，刚刚甚至还有她的堂妹。

　　李胥不禁想，如果她身边的人有优先级，他会在排在什么位置呢？

　　他不知道。

　　他的周围远没有她周围那般热闹。

　　以前她的身边可没有这些，她总是沉默地在人群外围观，如今好像一点一点走进了人群中心。

　　李胥把自己裹进棉被里，滚了两圈，他感到某种不平。

　　手机铃声响起，李胥的周围也热闹起来。

　　李胥捞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徐东两个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左右游移，最后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仿佛过了很久才有声音传出来。

　　“小胥？”

　　李胥：“什么事？”

　　对面的人似乎把这个当作一种可以亲近的讯号。

　　徐东在电话里絮絮地讲些最近还好吗，工作怎么样之类的废话。

　　或许是徐东在六十五岁高龄还让他那三十出头的情人生了个随他姓的小儿子，令他想起还有这么个快三十的大儿子，连说话都温情起来。

　　不过这种温情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徐东言谈之间又是那副领导的做派，动辄谈起使命和责任，要他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李胥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他：“您和我谈责任未免有点好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不是那种需要寒暄的关系。”

　　徐东沉默片刻这才说：“你弟弟下个月周岁，需要你来参加。”

　　李胥这下是真的笑出声。

　　“宝刀不老啊老徐，想不到您这个年纪还能造人呢，和之前的是同一个女人吗？”

　　“看不出来您还挺深情，这么大操大办的，不怕影响不好啦？”

　　徐东忍着怒气：“让你来是给你介绍一些人认识，既然决定回来了，就好好干，你妈妈那边我会让人照看的。”

　　他说“你妈妈”三个字时十分自然，几十年的夫妻，如今换个称呼不需要任何适应期。

　　李胥笑得更厉害了。

　　徐东正色：“这次是你小春阿姨叫你来，你不用阴阳怪气的。”

　　李胥：“嚯，把人家叫老了吧，比我大几岁啊让我叫人家阿姨。”

　　“哎呀，老徐你好好讲，叫孩子来，看看弟弟。”电话那头又有些纷杂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啼哭，热闹得很。

　　李胥后悔了，他想要的不是这种热闹。

　　他被迫想起一些往事。

　　所谓的小春阿姨是徐东的小三，这件事是李胥十八岁生日那天知道的。

　　三月末，春季，应当是精神病高发的时节，但李循芳却罕见地好起来，徐东找的那些医生真的产生了一些效果。

　　一把把药片吃下去，李循芳已经能认出李胥了，也能照顾李胥的一日三餐，他们三个真的像一家三口一样生活起来。

　　“小胥，你生日快到了。”李循芳当时给李胥夹一块她做的鸡翅，柔声提议：“十八岁啦，请些朋友来一起庆祝好不好。”

　　李循芳记得李胥的年纪，这件事让李胥十分高兴，他听李循芳一个一个的说出他儿时的那些玩伴，“请小胖子，亦晴他们都来。”

　　徐东也高兴，“有什么要买的告诉双喜，让他开车带你们去买。”

　　李循芳抬眼问徐东：“你不回来吗？”

　　徐东愣了一下，眼睛里有惊喜：“回！我肯定回！”

　　李胥叫了一些同学来家里吃饭，李循芳甚至能相当正常的同他的同学们聊天玩笑，像个所有人都羡慕的妈妈。

　　他们围着茶几上的蛋糕一起说笑，蜡烛点起来了，火光灼灼。

　　李胥回想起那些亮光，心下怅然，像是某种隐喻。

　　事物彻底衰亡以前是有一小段回光返照的，如果要李胥来形容，他只能用回光返照来形容。

　　徐东的小三就是那时候来的。

　　大概是徐东在家里待得太久，让这个远在外地的女朋友有了危机感。

　　年轻的女人面色憔悴，涕泪横流的出现在家门口，她一路穿过人群走到李循芳面前，一张嘴就叫她“姐”。

　　“姐，孩子我都打掉了，你还要我怎样？”

　　徐东耐着性子去拉她，叫司机双喜把人弄走。

　　小春不顾众人诧异，紧紧抱着他的大腿发誓：“老徐，我什么都不图，就算你逼我把孩子打了，我也什么都不图，这么多年我照顾你什么都不图！我只求你别走。”

　　小春挣脱了双喜的束缚，又跑去抓着李循芳的胳膊：“姐，求你，我不会和你争的，我的孩子已经死了……我只想陪着老徐。”

　　李循芳听到这里神情突然呆滞起来，“你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也死了。”

　　李胥大脑一片空白，又是这样。

　　李循芳再一次歇斯底里：“凭什么我的孩子死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胥这个明明还活着的孩子。

　　李胥一动不动，原来被所有人盯着是这样的感觉吗，原来担心被所有人观看是这样的感觉。

　　他只庆幸季舟现在不在场，他曾在她面前展现过的傲慢如今变成了被发现的焦虑。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拉着大家往外走，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小春不愿意走，被双喜拖去二楼，徐东则在楼下抱住了李循芳，她发病的时候相当不体面，面色害怕又狰狞，衣物被她拽得乱七八糟，她又分不清人了，只一味指着李胥嘟囔：“凭什么你的孩子没死。”

　　李胥一步一步远离李循芳，他走上楼梯，小春正在那里扒着栏杆往下望，双喜叔叔在不远处打电话。

　　小春像抓住救命稻草，她又抓住李胥，涕泪横流：“小胥，小胥，求求你，我的孩子已经打掉了，没人会跟你抢的。”

　　李胥蹲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又看看楼下另一个疯癫的女人，很难说哪个让他更恨。

　　李胥笑得挺温柔，“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死没死啊？”

　　小春的瞳孔骤然缩紧。

　　李胥猛地扯住她的胳膊往楼梯边缘拽，“不如试一下？”

　　“试什么？”小春难以置信。

　　二十级的台阶就在脚下。

　　十八岁的男孩已经健壮有力，他一只手就能抓住小春的两只手腕，小春挣扎无果，脚尖踩在阶梯边缘，一遍遍哀求他别放手。
　　“你从这儿滚下去，我就让他们离婚，怎么样？”

　　李胥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李胥！”

　　有一个声音喊他，李胥一时分不清是谁。

　　李胥逐渐回过神来。

　　“李胥！”电话里徐东的声音逐渐愤怒：“你小春阿姨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之前为了你，我们已经打掉一个孩子了。”

　　李胥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他换了副面孔，戾气浮上来，这张脸上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阴暗的话：“如果你当时不让她打掉这个孩子，你猜会怎么样？”

　　李胥顿了顿：“你忘了吗？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恐怕那个孩子也活不了。”

　　“你还敢提！”徐东被气得不轻，装出来的好素质消失殆尽，“老子好歹生你养你一场，你再这样和我说话钱一分都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东山做了什么，打着我的名号威胁这个威胁那个，鸿发超市托了人找到我这里，人家好歹是个大企业，你最好给我收敛点儿！”

　　李胥站起来透过玻璃窗往下望，楼下是东山市最大的广场，喷泉周围写着几个大字“反腐永远在路上”，李胥盯着红底白字的巨大照壁缓缓开口，“老徐，你还怕这个啊。他们给你送了多少钱才让你给我打电话。”

　　“指不定你哪天就进去了，到时候可别再连累我，就算给我钱，我也得吐出来。”

　　“哦对了，小春阿姨在旁边听着呢吧，这句话也说给她听。”

　　李胥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实在是太热闹了。和季舟周围那种热闹截然不同，季舟身边的人很吵，吵得毫无分寸，吵得彼此厌烦，他觉得王素萍有点不可理喻，季思铮则不太有边界感，她的实习生更是像鸭子一样一见到她就围上去，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李胥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瞧，说不上是嫉妒，但也说不清是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自己亲爹是个烂人其实挺令人伤感，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如今看来还是斩断地不够彻底。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只有7分钟，实在算不得长。

　　李胥盯着自己的手机，删掉了备注徐东的号码，他心里只有四个字，回光返照，回光返照。

　　他所有的关系似乎都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无论他是主动或是被动，一切结果都是由好转衰。

　　这让他生出许多莫名的焦躁。

　　李胥又想到季舟。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李胥看来已经快要恢复如常，季舟最近甚至都没有同他精细地掰扯每一分钱，水电、购物还有他付出的劳动她都一副坦然接受的样子。

　　她甚至能安静地让他给她擦眼泪。

　　这也会是回光返照的一部分吗？还是这也是季舟的惯性？她惯常善于回到每一段令她疲惫的关系里，回到那些她嘴上嫌弃、最后却还是放不下的人身边。

　　无论是哪个都不值得他高兴。他发现“在乎”是一道开胃菜，吃完之后只会更饿。

　　现在他想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变多了。

　　李胥拧开一瓶水咕嘟咕嘟灌进嘴里，十分不耐烦地把水瓶丢进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给季舟打电话。

　　斩断一些联系之后就需要加强另一些。

　　李胥见季舟不接，无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他一个接一个的打。

　　“喂，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不知道打到第几个，季舟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

　　电话接通，李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一肚子话语翻来覆去，最后只问出四个字：“你在干嘛？”

　　季舟突然笑了，“我还能干嘛？忙着呐。”

　　话筒里传出更多的声音，乱七八糟的说话声一点点掩盖了季舟的声音，她有好多会要开。

　　李胥趴在床上，翘起小腿：“季舟，如果你妹走了，你会告诉我吗？”

　　季舟先跟别人回复了一句什么才转过头来继续打电话：“当然。”

　　李胥：“那说好了。”

　　李胥挂掉电话，他得到了答案，但心里的焦躁依旧未减。

　　他打开手机的通讯录划来划去，直到手指停在一个号码上方，他上次在警局存的电话派上了用场，他盯着屏幕上“罗奕然”三个字，按了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