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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的抵抗 我翻窗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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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李胥又把季舟的衣服洗了。
“你怎么又把我衣服洗了?”
“这都第几次啦!”季舟哀嚎,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她马上就要迟到。
李胥在厨房把购物袋里的蔬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远远地看她一眼,“穿裙子。”
季舟翻个白眼,胡乱套上一件衬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李胥拎起季舟放在餐椅上的包递给她:“包。”
季舟又冲回来,她一手拿包一手开门,门一拉开门外立着一个人,把她吓了一跳。
“思铮?”季舟诧异,“怎么不敲门啊?”
季思铮站在门外,看清李胥探寻的目光,欲言又止。
季思铮笑笑,“姐,是不是打扰你了。”
季舟看她这样子,回她:“得看你什么事儿。”
季思铮犹豫:“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季舟听后察觉到不对,季思铮至少有两个家,她和罗奕然的小家还有她的父母家。
季舟看向季思铮身后,没有任何行李,能让一个乖乖女什么都不带就离家的事情总不会小。
“别告诉罗奕然和我爸妈。”季思铮着急补充。
“行啊。”
班是上不成了,季舟看一眼挂钟,发消息给钟晓洁让她帮忙顶两小时。
“哦这是我房东。”季舟带季思铮进房间的时候顺便给介绍李胥。
李胥听了皮笑肉不笑。
季舟拉把椅子给季思铮,自己坐到了床上。
季思铮环视季舟的房间,墙上漆成黑色,窗帘拉了一半,整个房间像浸在墨水里,她问:“姐,你这房间怎么黑不拉几的。”
“房东涂的,他不让我重新刷。”
“你睡着之后醒得过来吗?这么黑。”
季舟又把外套脱掉挂回衣架,“这不今天迟到了吗。”
季思铮犹豫,双手蹭在膝盖上,她指指房门,“那个人,是谁啊?”
“没事儿,别担心。他素质挺高的不会偷听,估计等会儿就自己走了。”
季舟继续说:“咱俩是继续这样再寒暄一会儿,还是你直接说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你也不用说,就是在这里住几天,那我就继续去上班。”
季思铮终于笑了,“姐,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她抬起脸,向季舟宣告:“我要和罗奕然离婚!”
季思铮以为会有涟漪,会有追问,会有“你疯了吗”或者“发生什么了”。但季舟只是坐在床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听她寒暄时没有太大区别。
季舟震撼倒是蛮震撼的,但她说:“也不是不行。”
季舟继续问:“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季思铮说,她以为自己能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就成了不知道。
当没有人指责季思铮的此刻,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关于罗奕然有多好、多可靠、多让父母满意,关于她有多不知好歹、多任性、多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姐,你觉得罗奕然怎么样?”季思铮问。
“我觉得他怎么样会影响你的决定吗?”季舟反问。
“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好。”季思铮说,“我妈说我能找到罗奕然这样的,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爸简直把他当亲儿子,奶奶更是满意的不得了。我在这个家里才像外来的那一个。”
季舟能够理解她在说什么,她和季思铮两个女孩,由于独生子女政策的原因,不得不成为各自家里唯一的孩子。
季舟的奶奶,一个常常板着脸的老太太,对于她们的不喜欢是很本原的。
季思铮的婚姻终于合法地给他们带去了一个儿子,还是这种最符合性别刻板印象那种,警察,稳定,可靠,话少。
季思铮和父母今天又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三个人在饭桌上好好吃着早饭,她爸突然又提“你别老往家里跑,你要好好支持罗奕然工作,当警察不容易。”
“我要离婚”四个字就这么冒了出来。
季思铮也很意外,她竟然没有继续解释自己也很不容易,没有解释自己也得不到支持。
父母当然大惊失色,他们想不出理由,他们太相信罗奕然的人品了。
最后他们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季思铮太任性、太不懂事。
季思铮这时才真的崩溃,她在家里冲眼前的人大喊,用一种二十五年来从未用过的语气:
“凭什么?凭什么?我才是你们的女儿!”
“就我们三个不行吗?以前不都是我们三个的吗!为什么我不能离婚?”
等她喊完,当她意识到自己像一个像父母索要糖果的小孩子的时候,她已经在季舟家门口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二十五岁结婚还是太早了,即使在这个不结婚才是新的时尚的年代,因为结婚这件事得到的赞美仍然一度让她暗自高兴,就像别人还没交卷子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打了高分,这于她而言是少见的时刻。
“那你满意吗?”季舟问。
“我不知道。”季思铮又说了这三个字,但她确实是不知道。
季舟从椅子上下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她环视四周,李胥果然已经走了。
她端着水回来,递给季思铮。
“我今天突然响起你之前的一件小事,姐。”季思铮忽然说。
季舟转过头看她。
“很多年前了,那天我妈让我给二叔二婶送菜,我在你家门口听你和你爸妈吵架,你喊得好大声,说要去给同学过生日。”
“我当时想,姐姐原来可以这样说话。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说过一句话。”
“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季思铮说,“你怎么可以不在乎他们要你做什么、怎么可以不在乎他们喜欢什么?”
季舟问季思铮:“你也想不在乎他们要什么?不在乎他们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季思铮又说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我特别喜欢穿裙子。”季舟开口。
“小时候我妈让我穿。”季舟说,“她总觉得我穿了就会怎样怎样。我就觉得裙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每天都在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天天穿裙子。”
季舟看着季思铮,“后来上了大学,有一天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我看到里面那个人灰突突的,配着一条土了吧唧的裙子。我其实没有特别高兴。”
“我这才接受我真的不是很喜欢穿裙子这件事。”季舟说,“我可能只是喜欢反抗本身,别的都是符号。”
季思铮:“姐,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而是为了反抗才觉得自己不喜欢他。”
季舟笑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一个人。”
季舟不知道想到什么,“你一定知道的。”
季舟说着指向衣架上那条裙子,“我最近才发现自己也不是真的不喜欢裙子。”
季思铮入眼是一片温柔的绿色,裙摆轻轻垂着。
“它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浮现。”季舟继续说,眼睛里是坚定:“但我是能选的,这条裙子,就算我喜欢它,我也是能选的,穿或不穿都可以,而我决定穿它。”
季舟看向季思铮:“你也是能选的呀,思铮,无论你喜不喜欢他,都能选择离或不离。”
季思铮犹豫:“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忍下去呢?”
季舟:“如果有的人可以通过对抗获得舒适,那么当然有人可以通过忍耐获得舒适。”
季思铮问:“忍耐怎么会让自己舒适?”
季舟:“就是通过让别人满意来让自己舒适。但这没什么不可以的。”
“真复杂啊姐,我小时候就听不懂你说话。”季思铮起身坐在季舟旁边,向后倒在床上。
季舟:“只要是你选的,就算你选择了忍耐,你依然是做出决定的那个人。”
“做出决定就怎样呢?”季思铮问。
“就会很爽!”季舟笑了,“一个人一旦知道是自己在做决定,就很难再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一个被压迫的人,有时候把忍耐当作自己的选择会好过很多。”
季思铮觉得有什么在松动,这个从小让她陌生又熟悉的姐姐其实是她的同龄人,他们从小就被奶奶放在一起比较,季舟最好的时候她就是最不好的,当季舟不再讨好他们,她就突然变成了最好的。
小时候也暗自较过劲儿,长大后季思铮也曾在心里暗暗指责过季舟,一个人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在饭桌上整出这么多麻烦事来,她也窃喜过自己一定不会是她那样。
当事情轮到她,当她的爸妈再一次对罗奕然大夸特夸,说她当个小学老师就得照顾好罗奕然的工作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突然开始叛逆实在引人发笑,甚至连罗奕然都无法理解。
不知所措的今天,她唯一能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姐姐,她脑子里叛逆故事的原型就是季舟,是她唯一可模仿的对象。
而这个叛逆的姐姐竟然告诉她忍耐是可选的。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季思铮继续开口,她仍然想要确认,于是她问季舟:“那当年呢?你和你爸妈吵架那天,你的决定是什么?”
季舟听了也躺下,她和季思铮头抵着头,“我决定去见他一面。”
“他们同意了?”季思铮问。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去的。”
季舟语气淡淡的:“我翻窗从三楼翻到二楼,然后跳下去了。”
季思铮扭头看她,嘴张开又合上。
季思铮很难把眼前的季舟和过去的季舟联系在一起,如今的季舟在她眼里一定在承受着某些东西,但又不完全是。季舟总是穿得平平无奇,却染半脑袋绿毛,她在饭桌也陪笑,但有时说话也夹枪带棒的,挑衅似地干一份全家都不喜欢的工作,季思铮甚至看到过季舟偷偷抽烟。
于是季思铮更加疑惑,“姐,那你现在呢?你现在是在反抗还是在忍耐?”
季舟靠在窗台边看楼下的人,她不知道看到谁,嘴角弯起来:“我只是在等待。人在做出选择前是可以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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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胥中午又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季舟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他看到季思铮坐在餐桌旁,点了点头,表情很自然,好像家里多出来一个人是件极其平常的事。
李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灶台上,从里面掏出几瓶矿泉水。
“刚才在楼下超市顺便带的,家里没了。”他对季舟说,“放冰箱里。”
季舟很自然地接过来。
季思铮看看李胥,又看看季舟,忽然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嘴角撑起一个弧度。
“你笑什么?”季舟问。
“没什么。”季思铮说完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
吃饭途中,季舟接到了几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她急急忙忙去穿鞋,要赶去救火似的。
“我送你。”李胥和她一起出门。
李胥说的送是指季舟开着他那辆破金杯先把他放到香格里拉,再自己开车去上班。
“李胥,这到底是什么送法?”季舟使劲儿摇着十分不灵活的档把,踩一脚油门往小区外冲。
“打不到车。”李胥握紧门上的扶手,他瞧一眼季舟的脸色:“我会去学驾照的。”
“你最近好像很闲。”季舟状似不经意地继续问:“你要待这么久吗?”
“是你从来不问我要待多久。”
“是你从来不说你要待多久。”
又不说话了。
季舟开着这辆破车一路驶进香格里拉门前那条高级的车道,“香格里拉到了,下车吧。”
下车后李胥趴在窗户上问季舟:“你妹要在我们那里住多久,我确认一下我得住几天酒店。”
“不一定。”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这个月早就住满四十八小时了。”
李胥听了扭头就走,走一半又折返扒住车窗玻璃,“我是你的房东,我有权知道那个房子里住几个人,住多久。”
季舟切了一声,踩油门走了,给李胥留下一脸汽车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