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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不想逃 倒不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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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胥一脸春风得意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人。
杨亦晴转过来:“今天这么高兴?”
“听到一些传言罢了。”李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杨亦晴问:“什么传言?”
李胥回想刚刚的传言仔细咂摸,而后闻闻自己的衣袖试图分辨到底是什么气味,他对杨亦晴摇头,“不好说。”
杨亦晴笑笑,起身把位置还给李胥。
在杨亦晴说话之前,李胥先开口问她:“路过下一季度的广告,你到底什么想法?”
杨亦晴:“你到底是关心这件事,还是关心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李胥反问:“那你呢?你选个广告商还这么反反复复,到底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关于这件事的人?”
杨亦晴皱起眉头,“这是我的事情,就像我从不插手你的事情一样,我觉得你也该一样。”
“问问而已。”李胥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盯着电脑敲键盘。
“你不必把我想得气量这么小。”杨亦晴背手看向窗外的大片未开发的土地,它们呈现出土壤本来的颜色,她神色动容,仿佛那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她问李胥:“你知道这片地、这栋楼值多少钱吗?”
杨亦晴竖起几根手指,“而这都是秦钟他爸带来的。”
“当然,我承认,这里面的确有你的功劳,可是这座大楼真正的主事人是他,没有路过也会有别的,重要的永远都是地和钱。市场部不好做,带不来地更带不来钱,谁知道哪个广告有效果,老板都喜欢别人为他省钱,就算省不了,姿态也要做足,这样才能强调市场部的重要性。”
李胥脸上浮现出一种轻蔑:“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讨好秦钟?”
杨亦晴回以轻蔑:“你当然不用理解我的心路历程。我们两个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撒马尔罕。”她忽然说,“你知道撒马尔罕是什么地方吗?帖木儿帝国的都城。古丝绸之路上最繁荣的城市。当年的商队从长安出发,经过撒马尔罕,把东方的货物运到西方。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在路过的城市。没有人留下来,没有人把撒马尔罕当作终点。”
杨亦晴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片裸露的土地。她的背很直,肩膀的线条在西装外套里维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等所有商队都走了,我还站在撒马尔罕的城墙上。这才是我要的东西。其他的什么人,什么东西,你和谁的关系,我都不在乎。”
“祝你成功。”李胥说。
李胥看到了欲望,有欲望的人是容易成功的,李胥承认这一点,杨亦晴和钟情都想赢,这从路过现在的状态可以看出来,路过从一个轻巧的小玩意儿变得越来越大而无当,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塞进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背后无非是秦钟的焦虑和强硬。
杨亦晴的欲望则是维持这种焦虑,把秦钟他爸带来的东西变成她自己的东西。
“你呢?你要什么?”杨亦晴问李胥,“你一开始莫名其妙地说要走,后来又莫名其妙地留下来,你这样的状态令你的合伙人很不安。”
李胥问杨亦晴:“你知道路过最开始是什么吗?”
“就是一个看雨的网站。”李胥说,“我大三那年写的。我刚从芝加哥搬到西雅图,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我妈在病房里睡觉,我坐在窗边没事干,突然想到以前有人告诉我她喜欢下雨,然后我就写了一个页面,一片空白的背景,中间一行字,‘rain yes or no’。点进去的人可以留下自己城市的下雨的照片,也可以看别人留下的。”
杨亦晴安静地听。
“那时候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李胥的声音很平,“其实不需要见面,只需要知道她所在的地方是不是在下雨。”
李胥说的很克制,“后来它变得具有社交属性也是里面的用户自发的,我只是多写几行代码留下一个可以互相评论的端口。”
李胥想起了自己的欲望,一开始就是如此简单。
“所以是的,我看重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杨亦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继续问。
李胥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一个应用。路过的windows版本因为缺乏维护和更新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但最开始的功能已经很少有人使用。
首页弹出一行字:“你那里下雨了吗?”
Rain yes or no.
他往下划。有一个用户刚刚更新了状态——“东山,阴,山雨欲来,今天没有带伞。”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名字只有一个字母:J。
“我的欲望已经满足了。”李胥起身穿外套,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变成一片反光的黑色, “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李胥走得匆忙,他路上给季舟发消息。
【今天下雨吗】:我等会儿经过你们楼下,一起回去吗?
【舟】:好,我没带伞。
大雨如期而至。
李胥和季舟被淋成了落汤鸡。
两个人顶着李胥的风衣在大雨里奔跑,雨水四处奔流,两个人脚步相接,手臂时不时挨在一起。
雨水顺着季舟的发丝一点点贴在脸上,季舟扭头去看李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季舟缩在李胥的臂膀下问他:“你没带伞过来做什么?”
李胥不着痕迹地用胳膊绕过她的肩头:“你不是喜欢下雨吗?”
“喜欢下雨和喜欢淋雨是有区别的。”
两个湿漉漉的人找了一处屋檐避雨,季舟拧干衬衫衣摆的水迹,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像在他们两个之间又下一个小小的、不成气候的雨。
“我回去给你熨好。”季舟指着拧皱的衣摆对李胥说。
她又掏出手机不停地回复工作消息,语音和电话源源不断。
李胥看着眼前坠落的雨丝,扭头看季舟的侧脸。
与秦钟和杨亦晴不同,他实在难以看出眼前这个人有什么欲望,如果说十七岁的她脸上还带有一心逃离的勇气,现在的她脸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的,如湖面一般,即使有偶尔的澎湃,也可以迅速恢复如常。
她的电话里传来许多噪音。
李胥百无聊赖地继续盯着雨幕瞧。
“你为什么不辞职呢?季舟。”李胥忍不住问。
季舟愣住。
李胥继续问:“为什么不走呢?你的领导你的甲方还有你的……父母,乱七八糟的一切,恐怕没有一个令你感到舒适……”
水滴从屋檐滴下,啪嗒落在李胥的肩头,打断了他。
李胥不受控制的缩了一下肩膀,他抬头看向屋檐,这种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水会让人紧绷,因为它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牛顿从掉落的苹果中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
李胥从一滴落下的雨水中发现,他感到不确定,不知道季舟想要什么也给他带来许多的不确定感,而这件事令他恐慌。
“列维施特劳斯说他讨厌旅行和冒险,然后用一辈子旅行和冒险。”季舟笑笑,用一个李胥不认识的人名回答他,“你就当我是在田野调查吧。”
“听不懂。”
眼前水汽蒸腾,一片模糊,他们两个的身影像蒙上某种滤镜。
“走吧,雨小了。”季舟挂掉电话,她没再解释,只身走进雨幕里。
李胥看着她的背影,举起衣服追上去遮住她的头顶。
滴滴答答的水声里,李胥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他了。
走进楼道,打开家门,季舟突然对他说:“你简直对我一无所知,李胥,我是连逃跑都失败的人。”
“能逃到哪里去呢?” 季舟问他也问自己,“我不是没逃过,从东山逃到临海,又从临海逃回来,遇到的都是一样的问题,一样的人。”
李胥错开她的视线,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如果她需要逃,他可以跟着她一起逃。逃到另一个城市,逃到随便一个地方,逃到一个下雨的时候可以像现在一样躲雨的地方。
可是季舟说:“李胥,我不想逃了。”
这可以是一个人的欲望吗?一个人的欲望是不想逃。
“倒不是因为我多勇敢多能干,逃跑也是要体力的。”季舟脱下湿透的外套,接过李胥递来的毛巾揉搓自己的发尾,“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人类学的许多理论都告诉我,逃离有时候只是一种想象,想象中的理想之地可以摆脱一切烦恼,其实都是假的,最后都逃无可逃,还会在不同的地方再来的。”
李胥站在阳台边,他不说话,他终于接受了她和他的不一样,她对自己有种诚实,而他无法轻易和她说出“我也不想逃”。
他更加好奇,一个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何在一个令她痛苦的环境里还不想逃跑的。
这种不一样令他心慌。
季舟走去阳台,她看到洗衣机的红灯闪烁,李胥又没有晒衣服。
“你又没晒衣服。”季舟打开洗衣机,和李胥抱怨,“你上次就没晾,搞得我没衣服穿。”
“谁说你没衣服穿,你还有我送你的那条裙子。”
洗衣机里他们两个的衣服都混杂在一起,季舟一一解开挂在衣架上,“我是去上班,不是去走秀。”
李胥:“我陪你一起穿,我们两个一起去走秀。”
见季舟不接,李胥垂下眼睛,换个话题继续说:“明明是你乱丢衣服丢得到处都是,我都帮你洗了你还抱怨我。”
季舟:“我的衬衫和你的衬衫你都分不清。”
李胥:“干不了继续穿我的呗,我什么颜色的衬衫都有。”
李胥去衣柜里翻自己的衬衫,手指触到不同质地的面料,他终于有种真实感,李胥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亦或许是门外有一个说自己不想逃的人,让他觉得他能抓住什么,李胥分不清。
他从自己的衣柜里掏出一大堆衬衫来捧给季舟,“喏随便挑,红的蓝的黑的白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