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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你要隐藏 季舟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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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杯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李胥坐在副驾驶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姥爷叫醒他:“哨子,小哨子,别睡,看看妈妈。”
李胥揉揉眼睛向后座看去,妈妈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一回头她就温柔地笑,姥姥反而坐在后排睡着了。
这天是妈妈复诊的日子,李胥熟练地去窗口挂号,然后和姥姥姥爷一起推着妈妈去诊室门口等待。
妈妈的腿其实没有毛病,她只是太容易困了,每天有精神能说话的时间没有多久,大部分时候都昏昏沉沉,一觉能睡十六个小时,仅有的清醒时刻,也只是盯着天花板瞧。
李胥会仔细盯着挂在门边的字瞧,精神科三个字下面是候诊的患者姓名,他紧紧捏着病历本,等待李循芳三个字出现在显示屏上。
周围的人总是鸡飞狗跳,有妈妈带着儿子来然后破口大骂说儿子装病的,有中年妇女被警察痛哭流涕说自己没病的,还有更多的面无表情也无力气的成年人。
他们四口人坐在椅子上安静又体面,全家的衣服由保姆打理,姥姥给妈妈出门穿的衣服昂贵又精致,丝毫看不出是个病人。
周围越是吵闹,姥姥的背就越直,她抬手扶一扶烫成小卷的头发,眼神里有刻意隐藏的庆幸和得意,好像他们和别人很不一样,只是误入此地一般。
连进入医生的诊室也是如此。
姥姥每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都是:“朱医生呀,我们芳芳比上周好的,最近睡得着啦,饭也可以吃,您看看再开什么药。”
妈妈总是不太讲话,昏昏沉沉的好像又要睡去。
姥爷并不进入和医生的谈话,他像个沉默的司机默认姥姥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朱医生问:“还有幻听幻觉吗?”
姥姥连忙摆手。
“焦虑的症状呢?坐立不安吗?”
“也没有。”
“还一直想以前的事情吗?”
“那倒没有。”
“最近对其他事情有兴趣了吗?想出门了吗?”
姥姥似是而非的点点头。
李胥对于所有问题的答案和姥姥都是相反的。
朱医生停止打字,抬起眼睛从眼镜框的上缘瞅姥姥,她叹一口气:“李阿姨啊,要是什么都好最近怎么每周都来呢?”
姥姥支支吾吾。
朱医生一边打字,一边风轻云淡地讲:“有病耻感很不利于病人恢复的。”
姥姥似乎因此有了更大的羞耻感,连顾左右而言他都顾不上了。
李胥这时候会装作一个天真的小孩子插话:“姥姥我想走了,我不想待在这儿。”
姥姥皱起眉头佯装责怪:“你这孩子。”
李胥知道姥姥其实悄悄松了一口去。
病历单从医生桌边那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中慢慢吐出来,朱医生趁这个时间问:“他爸爸呢?怎么没见过,作为老公还是要和医生沟通一下的。”
“忙呗。人家现在当大官了。”姥姥连抱怨都体面,或者是只抱怨能彰显体面的部分。
取药单上只有一周的阿戈美拉汀粉饰这一切。
姥爷开车载他们回到家属院,姥姥总要他们在车上等很久,等到四下无人时才拉开车门,这是最安静的时候,比家属院小区那种私密昂贵的安静还要令人难耐。
等到周围的人流量满足了姥姥的标准,他们才一齐推妈妈回家,姥姥这时会念叨:“哨子啊,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别人会笑话我们的。”
回到家里,一地狼藉已经被保姆清理干净,阿姨对于家中的一切守口如瓶,这也是徐东还没有换掉她的原因。
姥姥打开冰箱拎出一袋生菜摘摘洗洗,“徐东这个人一点责任都不负,又走了。”
李胥只庆幸他走了。
妈妈昨晚刚和他大吵了一架。
妈妈昨晚很少见地清醒了,她甚至有精神起来给李胥做饭,徐东刚回来见到她这样是惊喜的,他甚至从背后拥抱她。
“儿子呢?”李循芳问他。
“那不是在那儿吗?”徐东随手一指身后的李胥,又继续抱住她。
李循芳转身看到李胥立刻神色大变,她的眼里写满了惊恐:“他不是我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
她不断地大喊,而后在徐东怀里挣扎。
徐东试图安抚她:“循芳,循芳,你冷静点,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李循芳手里的牛排刀指向李胥:“我的孩子应该十八岁了,他怎么能是我的孩子!”
徐东用更大的力气制止她:“他也是我们的孩子。”
“你胡说。”那把银闪闪的牛排刀挥舞起来。
李胥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徐东让他走他还是直愣愣地站着。
“我知道了。”李循芳又笑了,笑得面目狰狞,“他是你的孩子。”
李循芳声嘶力竭:“你的孩子活着,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我的孩子死了,你的孩子还活着!”
徐东的肩膀立时被划出一道血痕。
“凭什么!凭什么!”
李循芳在徐东怀里不停嘶吼。
“循芳!”
徐东用了力气拧住她,他想让李胥来帮忙又犹豫了。
妈妈并没有坚持太久,她力气耗尽和徐东一齐瘫坐在地上,一松手,那把刀就滚到李胥脚边。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李胥脑子里只有医生的嘴里的名词。
缺乏现实检验能力。
他知道妈妈嘴里的那个孩子已经死去很久了。
直到姥姥姥爷回来妈妈才安静下来,姥姥喂给她放了安眠药的水,这个家才终于安静下来。
姥姥跟没事人似的开始拖地,姥爷则去择菜。
徐东捂着流血的胳膊如往常一般逃离。
保姆在这个时候往往不出现。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责怪谁,或者不要责怪谁,更没人告诉他不要害怕,或者害怕也没关系。
姥姥会安抚他,但更像安抚自己:“没事,哨子,没人知道,你也别说出去。”
这是他们全家的保密行动。
最先退出这场隐藏行动的是姥爷,姥爷开了五年金杯车,最后也死在金杯车的驾驶位,在脑科医院的停车场,他安静地趴在方向盘上,好似往常一般等他们取药回来。即使医院的急救措施完善,仍然回天乏术,那天他和姥姥一起打车送妈妈回家。
姥姥马不停蹄在七十岁高龄学了驾照,继续开起了金杯车。
姥姥开车的时间没有姥爷长,她只开了一年就病倒了,于是那辆金杯车被锁进了姥姥姥爷家的小仓库里。
高二那年,复诊取药的责任彻底落在李胥头上,他常常代替妈妈去见朱医生,因为妈妈不愿意和他一起出门,她总把他当作另一个人。
去医院的时候他总是要起很早,在医院等到开门第一个取药再赶回去上课。
其实翘掉一上午的课也没什么,但他不希望遇到其他人。
即使他已经隐藏得足够好。
姥姥躺在病床上,总是问他:“没有遇到谁吧。”
“没有。”
“开了什么药。”
“还是那些。”
“你爸呢。”
“上班。”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简短,仿佛不谈论就一切都好。
姥姥走得很平静,那时只有李胥在她身边,妈妈已经受不了更多的刺激。
“哨子啊,我的哨子啊。”
李胥把耳朵凑近姥姥的嘴边想听清她说什么,他其实知道姥姥想说什么。
他和姥姥说:“你不死我就答应你。”
眼泪还是不争气的留下来,以至于姥姥再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他还想问,再也没有人回答他。
这场隐藏行动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徐东可有可无,他会使用他的权力让秘书找医生开一些精神类处方药,或者请医生来家里看诊,他总是请不同的医生来,精神科诊断主观性大,妈妈的药不停换,再也没有稳定过。
李胥照常早晨去医院帮妈妈取药,他从来没有那么早的街道遇到过谁,季舟则是第一个拦住他的人。
他猛地把手中的印有脑科医院的药袋藏在身后,这让李胥生气,而她磨磨蹭蹭始终不肯走。
她看到了吗,或许没有。
但他仿佛暴露了一般,他最后的战友一离开他就彻底暴露了,这让他难堪,更恐慌。
李胥那段时间常常做梦。
他梦到总是有一群人围成圈盯着他和妈妈看,妈妈在人群中心呆呆地坐在轮椅上,他则想要挡住妈妈,可是不论他站在哪个角度,无论他怎么试图遮挡,总有人能看到她。
“别看了,别看了。”李胥喊。
所有人他都认识。
人群里最活跃的人长着季舟的脸,她最开始只是在人群外层,她太好奇了,甚至跳起来看。
季舟使劲儿往里走,她一层层拨开人群,一点点向他靠近。
“出去,出去,你出去!”李胥冲她喊。
姥姥姥爷不能有一个神经病女儿,徐东不能有一个神经病老婆,而他不能有一个神经病妈妈。
他越来越慌,季舟恍若未闻,只用那张好奇的脸贴近李循芳。
“出去!出去!”
李胥伸手去推她,只推到了一捧空气,季舟又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李胥挥舞着他的双手,简直声嘶力竭:“你别看,你给我出去!”
她一定幸灾乐祸,以为他和她一样羞耻和悲惨。
“李胥,李胥。”季舟叫他。
医生和护士都围过来。
“成人高热惊厥。”
“侧卧位。”
“快物理降温。”
“病人家属你抓住他的手。”
季舟慌乱地抓住李胥不停抽搐的手,被他的手指捏痛。
“以前有发作过吗?”医生问季舟。
“我……我不知道。”
仿佛过了很久,李胥终于平静下来,夜深人静的傍晚,医护渐渐从李胥身边撤走。
季舟坐在病床旁边,看到李胥的刘海被汗水浇透,柔顺的如叶片般垂下来,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之前每天都是要给自己抓头发的做造型的。
她擦去李胥额角的汗珠,轻轻扯起嘴角嘲笑他:“孔雀。”
与之前的很多时刻不同,此时的他安静的像一株植物,季舟看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流进他的手背浇灌他。
看着看着听到他又在喊妈妈,季舟不知想到什么。
梦里的李胥终于抓住了季舟,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但真实的温度让他发愣,他猛地想要松手,但季舟却抓着他不放了。
他抬起眼睛,眼前的人双唇并没有启合,但他却听到季舟喊他李胥。
他又回握她的手,闭上眼睛又睁开,缓缓对上季舟的眼睛。
李胥嗓音嘶哑:“季舟。”
季舟的眼泪也一起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浇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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