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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胖子番外)能接住的人 在一个请求 ...

  •   胖子从医院的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杨其麦被她妈妈推着,她看到胖子这副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如今笑的时候只能用左手捂住嘴巴。

      她问:“你来做什么?”
      胖子:“我来看你。”
      杨其麦:“你穿病号服来看我?”

      胖子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他挠挠头,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做痔疮手术的。

      杨其麦问他:“季舟和李胥没和你玩儿吗?”

      胖子知道她想问什么,他说:“他们一个飞去美国,一个广州准备考试,隔了十万八千里。提他俩做什么,他们早把咱俩忘记了,现在只有我来看你。”

      杨其麦只是笑。

      “你不生气吗?”胖子问她。

      杨其麦疑惑:“为什么要生气?”

      胖子更加疑惑:“你不会觉得被朋友背叛、抛弃吗?”

      杨其麦坐在轮椅上望向窗外:“不会的,季舟是能记住的人。”她低着头又笑了:“她之前隔了一整年才想起来看我,大概又过了几个月才想起来带我看雪。有时候就是要等一下,她的反应缓慢,要等她反应过来。”

      “那李胥呢?”胖子问。

      杨其麦:“李胥是装作不在乎的人。”

      “那我呢?”
      “你是能接住的人,胖子。”
      “什么是能接住的人?”

      “你知道一种游戏吗?别人站在对面不停的扔球,你要撑起自己衣服的下摆跑来跑去接球,你就是能接住球的人。”

      杨其麦继续解释:“接球的人需要不停的调整脚步,即使投球的人总是投的乱七八糟。

      “我们就像投球的人,我们几个一起拍照片的时候,你是那个自己不拍也要主动帮我们拍照的人,还有我们出去玩儿,你是那个拿毛毯和外套的人,你是我们做什么你都愿意来的人,不论我们是几个人,谈话的间隙都是被你填满的,就是做了这些仍然不觉得辛苦的人。这些都是球,而你是接住的那个人。”杨其麦的声音淡淡的,“其实很辛苦吧,胖子。”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开始弥漫。

      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仿佛有隐藏的疲惫如海浪一般反复冲刷又退却,胖子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辛苦。

      竟然有人比他先看到了这一点。

      胖子意识到了更多,他们在一起拍照片的时候,胖子帮他们拍完拍立得,麦子是第一个要帮他拍照的人;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其实没人在听,麦子告诉他不说话也没关系;该死的李胥带了条狗来教室,狗叫了他非说是陈孟平叫了,搞得所有人都笑,只有麦子听了这个故事没有笑。

      胖子学着麦子的样子说话:“麦子,你是能看见的人。”

      窗户打开了,风涌进来,轻轻摇动杨其麦右臂那条空荡荡的袖子。

      杨其麦笑笑,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还好我还能保留我的眼睛。”

      麦子原计划切除胫骨近端的瘤段,换上人工膝关节,但在癌细胞转移后决定接受保守治疗。胖子查过,发生转移的骨肉瘤患者,五年总生存率不高。

      “这样其实也好,胖子。我要是再截肢,火化的时候就比别人轻太多了,骨灰都装不满。”

      这次胖子也看见了,他看到了用笑话包装的恐惧,于是他第一次拥抱一个女孩,无关其他,就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拥抱,他感到遗憾和震动。

      杨其麦终于在胖子怀里泣不成声,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泪水涌出来,体重仿佛变得更轻。

      “我只是想活下去的人,胖子。”

      胖子已经无法说出什么来安慰她或安慰自己,他只能抱得更紧一点。

      癌细胞转移后的病程发展迅速,麦子越来越消瘦,体重轻到截肢与否都没区别。

      麦子躺在白花花的床单上,和胖子说“好想躺在雪里啊”,她十分虚弱,已经分不清现实,指着床单和胖子说:“又下雪啦。”

      胖子连再见都没办法说。

      他一个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背靠墙壁听病房里麦子的父母嚎啕大哭。他靠在墙上给季舟和李胥发“麦子走了”,两个胆小鬼没有一个人敢回复他。

      季舟回来以后,胖子偶尔和季舟吃饭,季舟变得沉默许多,他察觉到这种沉默,并把这沉默当作她的愧疚。

      胖子试图像往常一样想要接住她的情绪,“她不会怪你的。”

      季舟并不领情,她像一个苦行僧一样执着地悲伤、内疚和惩罚,即使根本没有一个人指责她。

      再后来他们各自都把对方当成麦子的遗物,十分默契地不再提麦子。

      他们不提的人还有另一个,不过只在季舟意识清醒的时候,忘记麦子去世的第几年,季舟和胖子在一家清吧小聚,季舟把胖子点的酒当作一种无酒精冰茶灌了下去,酒精上头之后,她歪在出租车后座,醉眼朦胧地碎碎念:“胖子,我最好的朋友死了,还有另一个,但那个和死了一样。”

      胖子给她系好安全带,听她说这些醉话,十分怅然,他又何尝不是?胖子坐在副驾回头去看,季舟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悲伤已经让她看不到其他人了。

      一个看见这一切的人似乎注定无法被其他人看见,就像一个常年接球的人,一定不懂得扔球的技巧。他无法摇醒季舟,要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眼前的这个人和你一样痛苦。

      他们的生活貌似很快恢复如常。

      大学里的同学偶尔说他长得像刘欢,他就立刻唱“大河向东流哇”,工作后的饭局上,他时常扮演一个丑角,引得人哄堂大笑,只是事后他突然感到愤怒,凭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能接住的人。

      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看见他的人。

      大学毕业,胖子老爸张罗给他相亲,胖子不耐,他如今痛恨饭局,他受够了在饭桌上表演自己的高情商发言,受够了在各色人等中左右逢源,假装自己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儿子。

      他痛恨自己不停的接球,痛恨自己死死盯着别人随便扔出来的球,前后左右小心翼翼调整脚步。

      他们给他介绍的人是陈莉利,他们家世相近,父母彼此相识。硬要说的话他们也算得上青梅竹马。甚至他们都姓陈,新时代了,不用纠结孩子跟谁姓。

      他在饭桌上的表现堪称灾难,他像个呆头鹅一样别人说什么都不接,说自己爱打游戏,不想上班,每天都跟老爸要钱。

      胖子老爸发了好大的火,胖子更生气,他放下茶杯,漾了一片茶水出来,不顾长辈在场夺门而出。

      他仍然感到愤怒,如果没人告诉他他是那个能接住的人,恐怕他能表演一辈子,直到接球变成他的本能。而现在他甚至都不能指着麦子问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陈孟平!胖子!你等等。”陈莉利踩着高跟鞋追出来。
      “你不高兴?”陈莉利问。
      胖子不耐烦,“没有。”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还想着这次见面能聊聊小时候的事情。”陈莉利走到胖子旁边,“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不理你,等着你来找我,结果你也没来找我。现在想想,我早就忘了当时为什么不理你。”

      胖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李胥那种类型。”

      陈莉利诧异:“你变化很大。”

      胖子转身想走,陈莉利突然一把拉住他,她视线躲闪,胖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马路对面正站着一个年轻帅小伙,不停地往这边看。

      “你男朋友?”
      陈莉利不答。

      “怎么?你是需要我来刺激他,还是需要他来刺激我?”胖子出言讽刺。

      陈莉利面色羞愤,脸上一片通红。

      胖子这一次没有撑起他的一百,球终于落到了地上,可惜他也并无报复的快感。

      对面的人走过来了。

      三个人即将站成一个三角的时候,胖子说话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胖子简直想要仰天长叹,他又一次变成了能接住的人。

      陈莉利再次找上他是在两周后,她敲响了胖子的门,门一开她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我想起来我之前为什么不理你了,是因为你先不理我的,我们明明一起长大,你半道却和别人去玩儿了。”

      跟个小学生似的。

      “你男朋友知道你来这里吗?”胖子问。
      “我和他就是玩儿玩儿而已,我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人。”
      “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我想找个好人。”陈莉利看着胖子的眼睛,“而你是个好人,胖子。跟女人相亲后又见到她的男朋友还能送她回家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你是个辛苦的好人。”

      胖子坐在餐桌前看这个和五年前没有分别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讲他是好人的种种证据。

      “我高中嫉妒你和季舟吃饭,你就赶回来陪我吃饭,其实我很感激也很过意不去,我小时候就懂,只是无法自然的表达感谢,担心那样会掉价。”

      “你昨天为什么不高兴?”陈莉利又问。

      隐藏的疲惫又来了。

      胖子靠在椅背上,一点都不想思考。

      陈莉利仿佛和小时候一样可以自顾自的说很久,她见他不答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最后她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她终于不再说话,她正在等他答复。

      “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吗?”胖子问。

      陈莉利一脸你这是什么问题的表情,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我们就试试吧。”胖子说。

      一切就像坐上了火箭,半年后,双方父母马不停蹄的张罗订婚,买房买车,诸多繁缛的礼节竟然无一丝差错都顺当地办完了。

      唯一的插曲就是婚礼前一夜。

      陈莉利和他大吵一架,她爸爸不久前刚被约谈,眼下风声鹤唳。她的伴娘也不来了,她像疯了似的在客厅转圈,控诉每一个人是不是看不起她。

      胖子又一次发现了一个人的害怕,她的害怕被包装成一种蛮横。

      他很想抱住她,却被狠狠推开。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陈莉利色厉内荏。

      胖子想到杨其麦。

      杨其麦告诉他:“有时候你就是要等。”

      于是他回到那个看见他的人的墓前等待。

      阴风阵阵,他看到季舟带着他重要的朋友们一步步走来,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终于在漫长的未来反应过来,用极长的反射弧提示他她没忘记,他终于相信她记得这段友谊,记得看见他。

      他们终于在成年后的好多年一起纪念一个没有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人。

      婚礼结束,宾客散去,胖子和陈莉利瘫倒在床上,筋疲力尽。

      “晚上还有别的事情吗?”胖子问。

      “应该没了。”陈莉利说着站起来,穿着婚纱起身走去卫生间。

      酒精带来头痛,胖子沉沉和衣睡去。

      等他醒来,已经凌晨了,他松一松领带晃晃落枕的脖子,手臂摸来摸去,没有摸到身边有人。

      “莉莉,莉莉。”他喊。

      没有人回应他。

      胖子渐渐清醒过来,他带着宿醉后的头痛走去卫生间。

      “莉莉!莉莉!”

      胖子的音量一下升高了,陈莉利穿着婚纱倒在厕所,胖子目之所及除了刺目的白还有红。

      墙壁、地板、马桶边到处都是通红的手印。

      他头皮一紧,仿佛又见到了那片白花花的床单。

      “莉莉,陈莉利,醒醒!”胖子手足无措地去扶她,又想到应该打120,一路磕磕碰碰赶忙去找手机。

      “你好,我老婆……我老婆自杀了,她她她,她吐了好多血……”

      “她有吃过什么药物吗?身上有伤口吗?”

      “我不知道,她又在吐血了。”胖子冲过去,陈莉利已经转醒,胖子紧紧抱住她:“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陈莉利用那只红通通的手抚上胖子的脸,她突然笑了:“胖子。”

      陈莉利语无伦次,只不停重复:“你们是四个人……我从来不知道你们是四个人……”

      他的脸上也沾上了斑驳的红。

      胖子的嗅觉终于上线,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陈莉利醉醺醺的,哇地一声吐到他的胸口,让他的胸口也变得一片血红。

      胖子捞过陈莉利手边的酒瓶瞧,是一支马尔贝克葡萄酒。

      一下就卸了劲儿,满身大汗此时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两个瘫在卫生间的地上,周围的一切像凶案现场。

      陈莉利穿着被红酒浸得乱七八糟的婚纱,举着酒瓶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胖子,你是个好人呐!”

      “你是个好人呐!可你为什么不相信……”

      陈莉利断断续续地说:“当年我也给杨其麦捐款了啊,我是捐五千块的那个!她也是我的同学!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人死掉了,你为什么以为我会无动于衷呢?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懂?”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选择的人,选择你的人,选择和你结婚的人,也是个好人呢?”

      胖子渐渐泣不成声,他突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抛出过一个球,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害怕和不相信,他不相信有人能接住他。

      而对面的人是一个在苦苦等待接球的人。

      在一个请求看见的人面前,他终于被彻底看见了。能接住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也能接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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