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救指南》菠萝菠萝君

36、胖子结婚 原来你们一

　　李胥在家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

　　季舟这天忍不住提醒他，“这才四月初，你的额度要用光了。

　　李胥站在镜子前顶着一头乱毛鼓捣自己的领带，这次他换上一件淡绿色衬衫和黑色西服，不过下半身还是他的睡裤。
　　“你要不在客厅安个监控吧，也省得你一直这么算来算去的。”

　　李胥说完回头看一眼季舟，继续问她：“胖子明天结婚你穿什么？要不要我送你一件，你喜欢裙子还是别的，你生日也快到了，我投桃报李。”

　　他提起季舟的生日时远比提起自己的生日要大方的多。

　　“大可不必。”季舟头也不抬，她在阳台抱着自己的电脑敲敲打打，“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而且胖子结婚我也去不了，我已经祝福过他了，给他送了个大红包。”

　　“你为什么不过生日？”

　　季舟不答。

　　李胥把衬衫衣领折好，转而继续问季舟：“你有事儿啊？你不去胖子婚礼他肯定能念叨你三年。”

　　季舟看着电脑上路过的brief冷哼一声，“这恐怕要怪我的甲方。一大帮人反反复复，让人不明所以，但什么都急急急，过一个小时就好像地球要爆炸了一样，所以我得随时待命准备加班。”

　　李胥：“还好我不是你的甲方。”
　　季舟：“那您是什么？”
　　李胥：“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公司压迫的受害者，我也深受其害。”
　　季舟如今翻白眼已经不避开李胥了。

　　季舟正要合上电脑回去睡觉，电话响了，手机屏幕上是陈莉利的名字。

　　她皱起眉头，陈莉利的手机号码对她来说一直以来不过是个摆设，她刚按了接通，耳边就响起陈莉利的轰炸。

　　“季舟！陈孟平哪里去了！为什么你和他的微信干干净净，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她的语气越来越恶劣，“我爸要退了人走茶凉你们一个一个就这样对我！”

　　季舟把手机远离自己的耳边，“首先我和胖子根本不怎么在微信聊天，所以没有记录，偶尔打个电话罢了。其次，我都不知道你爸姓啥，最后，你最好说点儿我能听懂的，不然我就挂了。”

　　李胥听到动静也过来了。

　　“你别挂！”陈莉利简直要尖叫起来，“我找不到胖子，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我是和他吵架了，但明明是他先变的！他他他一定是因为我爸要退了才变成这样的……”
　　“我的化妆师五点就要来了啊。”

　　季舟一边从陈莉利破碎的语言里试图提取信息，一边用口型示意李胥给胖子打电话。

　　李胥这边拨出去，手机里传来的还是陈莉利的声音，两个相同的尖叫声因为轻微的延迟一前一后萦绕在小小的客厅，破坏力惊人。

　　李胥和季舟一齐轻轻后仰，李胥挂断电话，“胖子没带手机。”

　　季舟问陈莉利：“他常去的地方你都找过了吗？”

　　陈莉利恢复了一点理智，“我家没有，他家也没有，他爷爷奶奶原来住的家属院都找了，单位也没有。”

　　季舟：“查查他的车牌、停车记录什么的？”

　　“你以为我没查吗？不然我怎么会来问你！”陈莉利语气尖刻。

　　季舟的眼皮跳了几下，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克制住自己反击的冲动，翻着白眼挂掉了电话。

　　李胥试图用不同的软件联系胖子，他嘴里念叨：“想不到胖子还有这种魄力。”

　　季舟正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李胥发完所有的消息，他一转头，季舟已经换好衣服了，十二点的夜晚温度骤降，她裹好围巾喊李胥：“走吧，出门。”

　　李胥：“你知道他在哪儿？”

　　季舟给他看了手机上打网约车的目的地。

　　李胥狐疑：“你是说……”

　　季舟点点头：“本来我还不确定，但今天这个日子，恐怕也没别的可能了。看来你也没忘，他怎么能忘呢？赌一把。”

　　李胥下楼的时候问她：“你不过生日是因为这个吗？你和麦子生日差不多同一天。”

　　“以前不是，后来是。”季舟看着迟迟无人接单的打车软件，伸手拦出租车。

　　夜晚出租车本来就少，偶尔停下的司机听了季舟说的目的地，无一例外的都一脚油门开走了，唯一多说两句话的也在劝她：“大晚上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算了。”季舟叹口气。

　　季舟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她又和李胥走回小区，她指着停在楼下的那辆金杯，“你不觉得很巧吗？像一种隐喻，好像我们今晚注定要去找她一样，说不定她也想我们了。”

　　李胥并未反驳这种十分唯心的说法。

　　季舟说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季舟摸一把驾驶台，一丝灰尘都没有，车里车外都被王素萍擦得干干净净。

　　见旁边的人始终没动静，季舟伸长脖子探向李胥，他正在驾驶位那头弯腰隔着玻璃看她。

　　“上车啊。”
　　“季舟。”李胥犹犹豫豫开口，“我……没有国内的驾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刻板印象了。”

　　季舟还是没忍住，一边笑一边发动这个只比他们年龄小一点点的车子，手动档的车对季舟来说着实是个考验。

　　“手刹。”李胥提醒她。

　　季舟起步时一步三晃，等她歪歪扭扭开出小区已经快半小时了。

　　开上大路以后季舟给陈莉利打电话：“我刚给你发了个地址，我们等下在这儿会合。”

　　陈莉利过了两秒又开始尖叫：“你们到底是准备杀了我还是卖了我，有人大晚上去这儿的吗！墓地诶，你要我去墓地做什么！”

　　尖叫中间或插进几句李胥的声音，他的音量也不低：“离合、离合、离合！”

　　“灯、灯、灯。”
　　“我有在看红灯的好吗。”
　　“我说转向灯。”
　　“你这破车转向灯早就坏了。”季舟不耐烦，她又拨了两下控制杆，雨刷刺啦刺啦地开始摇摆。

　　李胥只好紧紧抓住了扶手，脚尖跟着一起用力。

　　一路上熄火了五次，好不容易到了玉顶山，陈莉利已经在门口等了，她开一辆红色奥迪，在黑漆漆的夜里十分明显。

　　他们一齐站到玉顶山公墓那面巨大的影壁下，抬头看去，黑压压的树影向他们压过来。

　　陈莉利穿着单薄，她抱着胳膊一边抖一边问：“怎么进去？七点才开门。”

　　李胥撸起袖子，“翻吧。”

　　他说干就干，两步跨坐到伸缩门顶向季舟伸出手，“来。”

　　季舟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她的动作略显笨拙，勉强翻过去又被李胥稳稳托住，季舟重新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先移开眼睛的是李胥。

　　季舟要说点什么，陈莉利已经开始吵嚷了，“我真是要疯了，你们两个拉我！”

　　陈莉利翻过来的时候划坏了她的小香风外套，一个巨大的三角口子唰啦一下露出了她的腰腹。季舟脱下自己的风衣：“穿着吧，我里面还有一件。”

　　陈莉利梗着脖子撇着嘴，犹豫几秒，还是接过了季舟的好意。

　　季舟对于墓地的位置只有一些大致的印象，何况现在是晚上，方位难辨，他们三个排成一列在三个微弱的光源下穿梭于不同的墓碑之间。

　　这一次麦子再也不能给他们提供线索和指引，他们也不能再把她偷出来了。

　　“快把手电筒关掉，我听到有人来了。”季舟停下，对身后的李胥说。

　　李胥没注意一下撞上她的后背，他的下巴刚好搁在她的马尾上，他刚要移开就有一阵阴风吹来，把季舟的发丝吹向他的脸。树梢正哗啦哗啦乱响，季舟试图逃离，李胥反而抬手按住季舟的肩膀，他的手臂从季舟脸颊边蹭过去，指向一个方向，“你看，胖子是不是在那儿。”

　　最先冲过去的是陈莉利，她又开始尖叫了：“陈孟平！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我跟你说了我只是出来走走。”胖子似乎并不意外，他盘坐在一处墓碑前，抬头看旁边的陈莉利。
　　“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没带手机。”
　　“你知道我开车开了多久吗？这里这么冷。”
　　……

　　这些话在季舟耳朵里都成了背景音，两个人吵来吵去都吵不到点子上，无论是窝窝囊囊还是咄咄逼人的，全都绕开最关键的部分说点不痛不痒的，他们不问她是谁、你爱不爱、这婚结不结，也不说你这样让我难受或者我感到受伤。

　　成年人或许都这样，试图用不耐烦和色厉内荏保留一点尊严证明自己并非被抛弃的那个。

　　胖子在墓碑前摆了小小一块蛋糕，蜡烛还未灭，影影绰绰照亮了碑上的字和杨其麦的笑脸。墓碑的风格实在古旧，两侧雕了石刻的菊花和狮子，和杨其麦的年龄很不搭调。她们两个生日只差一天，如今季舟已经比麦子大六岁了。

　　季舟看向四周，她周围的邻居都是她爷爷奶奶辈的人。

　　或许也不错，麦子一定很招长辈喜欢，季舟想。

　　她终于彻底逃脱了这复杂的、总是需要忍耐的、令人纠结的一切。

　　季舟正看得出神，突然感到肩上一沉，李胥正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季舟肩头，她回头看李胥，寒风阵阵，把他的软壳冲锋衣吹得四处鼓起，季舟想要把衣服还给他：“你看起来比我需要这件衣服。”

　　李胥打断她，按住她的肩膀，又冲胖子招手：“走吧，有人来了。”

　　“谁在那儿！”巡墓人打着强光手电正向这边走过来。

　　季舟抬手遮住晃眼的光源。

　　“舟儿！快快快，我们跑！”

　　李胥拉起她的手腕不管不顾的往前跑，他的衣摆在夜色里彻底飞起来，像一只黑色的鸟。季舟才发觉眼前的男孩恐怕真的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了，虽然他的声音没有发生变化，还是那种北方人才有的不做作的儿化音，但他的背比以前更宽，拉着她的时候也更自然轻松。

　　他的力气变大了。

　　季舟跟在他身后一路狂奔，穿过一座座墓碑一棵棵松树，向更黑的黑夜里奔去。

　　“你们跑什么呀！我跑不动！。”陈莉利在他们身后喊。

　　李胥当作没听到拉着季舟继续往前冲。

　　胖子则停下来等陈莉利，他摸摸口袋里的现金和烟准备和工作人员交涉。

　　季舟和李胥在车上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他们两个出来。

　　季舟从后视镜里看，陈莉利坐进奥迪主驾发动车子，胖子绕到副驾，拉了两下拉不开车门，又去拉后排车门。

　　见陈莉利不为所动，胖子干脆朝季舟他们的破金杯走过来了。

　　后视镜里奥迪的车门又开了，陈莉利也气恼地下车追过来。

　　眼下他们两个一言不发的坐在金杯的后排。季舟和李胥一齐扭头看向后面的俩人，中间的座椅被拆掉一排，空空荡荡的，和他俩说话都费劲，陈莉利和胖子中间的距离也不近。

　　季舟小心翼翼地发动汽车，抡着方向盘往山下开。经过红灯的时候，李胥看她一眼，开始摆弄车上的收音机，他拧了几下，音响里传出粗糙的声音。

　　是莫文蔚的阴天。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
　　「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时不时打断歌声。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

　　季舟心道不好，赶紧拍开李胥那只随意扭动收音机的手，李胥抬起头问她：“干嘛？”

　　季舟给他使眼色。

　　李胥并未接收到她的讯号。

　　于是这首歌便一直唱到了结尾。

　　「你们两个没有缘」

　　她抬眼看向后视镜，果然，镜子里的陈莉利抱着自己的胳膊开始小声啜泣。

　　陈莉利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胖子转身把她揽进怀里。

　　嚎啕大哭的间隙里，季舟听到陈莉利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的传出来：“原来你们一直是四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