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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真的友谊 李胥的脸在 ...

  •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谢谢,李胥。其实我应该说的,但一个自卑的人好像就是格外无礼,现在我大概可以理解我当时为什么不愿意同你说谢谢。”

      季舟的手撑在下巴上,“无非就是嫉妒,觉得我没有你,或者是拥有了你有的那些条件依然可以做到这些,其实是很自大的。”

      电影频道的电影放完了,李胥听到这里起身关掉了电视,从那一堆影碟架上拿出一张来放,又是《星际牛仔》。

      李胥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说这些六年前的假话?”

      “但也有真的东西,李胥,友谊是真的。”季舟说完愣了一下,她太着急了,这句话像给自己辩解一样。

      李胥随便按了一集,电视里所有的伙伴在这一集里各奔东西,菲丢下一句对不起离开了伙伴,爱德也一样,那艘飞船上只剩下斯派克和杰特两人。

      “还记得麦子吗?”季舟问。

      李胥愣住,而后低头答:“当然。”

      麦子大名叫杨其麦,她是全校同学捐款的对象,高一开学在班里上了半学期课后确诊骨肉瘤。她就是那个李胥付出八千块的捐款对象,季舟捐了五十块。

      为了确认李胥的善良,评估一下作为一个陌生人从李胥那里搞到钱的困难程度,季舟还专门跑去医院想要看看李胥和杨其麦到底认不认识。

      季舟穿着校服站在病房门外,上次来这里是半年前,班级组织一起来的,她沉默的站在大部队末尾,连门都没进去,大家就乌泱泱地往外涌,她又跟着大家一起回去。

      医院还是那副白花花的样子。

      “是麦麦的同学吧。”杨其麦的妈妈拎着暖瓶站在季舟身后,看到她身上的校服后喜形于色,“快进来,快进来,好久没同学来找麦麦玩儿了。”

      季舟坐在床边,怀里塞满了杨其麦妈妈递来的水果,她一抬头就对上杨其麦疑惑的脸。

      “哦我是你同学,我来看看你。”季舟自我介绍。

      季舟眼里的杨其麦比刻板印象里的癌症病人要健康许多,她的头发虽然稀疏但还能扎成细细的马尾,还有张看起来十分乐观的圆脸。

      杨其麦翻白眼:“我又不认识你。”

      季舟:“不认识也能来看你。”

      两个人的对话始终干巴,季舟没办法像别的女生天生就会的那样很自然的和人拉近关系,展示一种亲昵。

      “学校又发了十套数学卷子。”
      “我又不用写。”
      “你要想写我可以带来给你,或者我先把我的给你,我现在就带着。”
      “你为什么觉得我想写数学卷子?”
      “我只是……如果是我,我不想和别人不一样,哪怕是写卷子。”

      杨其麦不说话了。

      那是十分漫长的一下午。

      季舟终究没有旁敲侧击问她和李胥之间的关系,她坐在白花花的床单上克制住了自己的残忍。

      晚上有许多医生查房,白森森的白大褂简直要和洁白得床单融为一体,季舟像某种溶液中无法溶于水的异物一样被挤开。季舟准备悄悄离开时,杨其麦喊住季舟,隔着层层叠叠的白大褂指向季舟脖子上挂着的手机,她前半句还在回答医生的问题,下半句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杨其麦的短信是第二天发来的。

      那是一条彩信,杨其麦给季舟拍了她那天留下的卷子,上面有许多做题的痕迹,季舟看出许多错误来。

      于是季舟第二天又去了医院,她带着老师订正过的卷子准备给杨其麦讲个明白。她在杨其麦又窄又细的床边桌把卷子讲完,她能看出杨其麦根本没听懂。

      杨其麦并没有追问某一道题的解法,她问季舟:“你还会来吗?我这卷子还有五张。”

      季舟:“明天可以,但以后不一定。不过我的卷子可以都留给你,我以后也用不着了。”

      “哦。”

      “因为我要去临海。”
      “你要转学?”

      季舟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像身负罪孽的信徒对神父告解那样,她想对这个还算陌生的同学和盘托出脑子里那些盘旋缠绕的计划,她打算的欺骗和逃离。

      杨其麦没再问,她看向窗外,“广州肯定不下雪吧。我还以为我们能一起看雪呢。”

      季舟问:“你喜欢下雪吗?”

      杨其麦只是摇头,“我想看明年的雪,今年的肯定没了。”

      季舟听出一种伤感来。

      季舟接下来几个月确实没再去医院,她无暇他顾,那是人生中最慌乱的一个冬天,她一边不停的撒谎,不停的伪装,和李胥和王素萍和所有人,另一边却想要在金钱中想要保留一丝自尊和真诚,直到命运莫名其妙地把她推向她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

      如同一种黑色幽默,她的作文比赛得奖了,这个奖让她在高考前得到了自主招生的名额,她只需要通过面试和笔试,就能拿到降分。

      上天不仅选择不戳穿她的谎言,还大方地赐给她一段友情。她拥有了真正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伙伴。

      季舟李胥和胖子常常在花姐的西餐厅吃饭,六点下课的大课间他们三个走着去,不到一小时的时间被他们看出花儿来,有球赛的日子看球赛,没球赛的日子看动画片,最后十分钟才着急往学校跑。

      有时候胖子不来,李胥就骑车载着季舟去西餐厅,回程是上坡,李胥会站起来蹬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耳边传来学校广播的声音——“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夕阳照过来,一切仿佛都是金色的。季舟却莫名心慌,这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很长一段时间内,季舟都没有办法听这首《踏浪》,前奏一响她就心跳加速,莫名伤感。

      如此虚假的开始也能换来真的东西吗,季舟不信。

      季舟默默抓紧李胥的衬衫,无比希望自己变得透明,希望老天爷闭上她那洞察一切的眼睛,就此放过自己。

      太阳彻底落山了。

      当晚就下雪了,四月的雪其实很少见。

      晚自习后已经是九点,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胖子邀他们吃夜宵:“走啊哨子、季舟,上花姐那儿。”

      季舟盯着满地的雪出神。

      李胥在她眼前打个响指,“想什么呢?”

      季舟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劈里啪啦的在上面点来点去,她先是疑惑,然后自言自语,最后神情越来越坚定。

      季舟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今晚有事儿。”

      李胥拽住她的书包带把她拎回来:“你能有什么事儿?”

      季舟一脸犹豫,“我得去……偷个人。”

      季舟最后是带着李胥和胖子一起去的,手机上是杨其麦的指示,他们应该在什么时刻躲过巡查的护士,然后趁空当从三楼的安全通道走到四楼,再从四楼的另一侧坐内部电梯上五楼。

      最好不要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季舟看到这一条立刻拍李胥的手,让他关上自己的手机。

      胖子因为体型的原因早就被折腾的满头大汗,他喘着粗气:“季舟,咱就大大方方的不行吗?”

      胖子还想说点什么,被季舟一个眼神瞪回去。

      把一个癌症病人偷出病房实在不容易、更不道德。

      只是杨其麦短信里那句“我不一定能看到明年的雪”刺痛了季舟,把杨其麦偷出去看雪立刻变成了季舟的道德义务。

      当他们三个围在杨其麦床前的时候,她难免震惊,她嘴巴的圆已经快和她脸盘的圆相切了,顾不得解释为什么是三个人来,杨其麦迅速跳上了轮椅。

      “快快快,我刚把我爸妈支出去。”

      季舟自动推着轮椅往外冲,李胥先去望风,胖子则熟练地拿起杨其麦毛毯和外套跟在后面。

      所谓的逃亡不过是在医院的住院大楼的院子里坐一会儿,摸一摸雪罢了,胖子把毛毯堆在杨其麦身上,熟络的和她拉起家常,问她还记不记得他们。

      杨其麦唯独不记得胖子,季舟在她那儿是个反应缓慢的女同学,别人都要忘记她了,季舟才想起来探望她,李胥则是因为慷慨被记住的,他陆陆续续捐给她的钱最后有两万块。

      胖子从来不生气,只挠着后脑勺傻笑,“没事儿你今天就记住我了。”

      他还提议:“我们来打雪仗吧。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季舟又要瞪他。

      杨其麦瞄一眼季舟,悄悄抓起一把雪塞进季舟的衣领里。

      四个人自然分成了两组,季舟战斗力不佳又顾及杨其麦是个病人,不敢真的扔她,胖子还在后面拱火,递给杨其麦一个又一个大雪球,“来,麦,你拿这个扔。”

      季舟简直四处逃窜,她一边跑一边指责冷眼旁观的李胥:“你怎么光看不动手啊。”

      李胥抱着胳膊站着,“我怕胜之不武。”

      杨其麦大喊:“我们去偷袭她。”

      李胥笑了,他的嘴角如往常一般挑起来:“麦子,哪有你这样的,偷袭还大声喊出来。”

      季舟也笑了。

      你看,他们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们不过才见面半小时,就能迅速亲近起来,互相称呼对方的小名。

      他们一个是哨子,一个是胖子,一个是麦子。

      季舟干笑着四处逃窜。

      季舟的名字从来只有两个字,不像其他名字是三个字的同学,比如陈莉利,别人叫她莉莉就会显得很亲近。

      季舟也没有其他的名字或代号,在家里王素萍也只叫她季舟,所有人都叫她季舟。

      她始终缺少一种亲昵。

      “啪”的一声,季舟一个没注意,一个雪球直击季舟面门。

      季舟呆愣愣地站着。

      然后她听到李胥的声音,他远远地喊她:“舟儿!”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做作的叫法,而是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连在一起读时舌头会微微翘上去,读出来懒懒的,但却不显得吊儿郎当和轻佻。

      “你怎么不躲呢?”李胥笑着跑过来拍掉她脸上的雪,手指蹭过她的睫毛,露出她的眼睛来。

      胖子和麦子也很自然地叫她:“舟儿,季舟,傻了?”

      季舟也笑了,脸上的冰凉消失了,眼眶反倒发热,她今天终于拥有了一种亲昵。

      季舟的脸被清理干净,露出笑脸来,她抬手把手里的雪球也糊在李胥脸上,然后跑开告诉他:“这才叫偷袭。”

      胖子推着麦子围过来,四个人干脆混战了一番。四个人两两之间随意组合,组合和队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好想躺在雪里啊。”

      不记得是谁在喊,于是洁白的没有脚印的雪地里躺了四个人。

      哨子、麦子、胖子和舟儿。

      “谁在那儿!”保安打着手电巡逻到这里。

      胖子立即推着麦子冲向住院大楼。

      李胥一个激灵站起来拉着季舟往反方向跑。

      耳边风声呼啸,目之所及只有一个男孩的背影,上面有许多雪化后的痕迹。

      逃吧,逃吧,季舟想,就这么永远逃下去吧。但那是相当短的一段路,短到她来不及想更多。

      把麦子送回病房后,父母和巡查护士都来了,胖子慌忙跑进了厕所,李胥拖着季舟躲进了隔壁床位的帘子里,灯光昏暗的亮着,像一处被遗忘的蓝色禁地,他们隔着床位偶尔看向对方,努力克制自己跑步后急促的喘息,又把眼睛挪开。

      他们听到麦子的妈妈和她讲:“麦麦,医生说,病情控制得很好,截肢以后再观察一段时间你就能去上学了。”

      季舟隔着帘子的缝隙往地上看,满地都是他们的作案痕迹,脏兮兮的脚印四处逃窜,这里像一个安全的真空,李胥的脸在旁边隐约可见又如此真实,一切都太好了。

      季舟在心里一个一个数,哨子、麦子、胖子和舟儿。

      她把自己放在最后,好一点点咂摸自己的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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