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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受助者 周遭的一切 ...

  •   季舟在地上躺着,水磨石带来的凉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皮肤,直到她再也受不了。

      地上还是一团污糟。

      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呀?”季舟挣扎着爬起来。

      “燃气公司的。”门口的人喊。

      季舟抹一把脸拉开门。

      “你好,我们接到你这一户燃气复通的申请,今天来检查一下符不符合复通要求。”

      两个工作人员拿着器械左看右看,“你是业主吗?”

      “不是,我是租客。”

      “业主叫什么?”

      季舟赶忙去掏手机看租房合同上的名字,她当时没有细看,以为房东姓王呢,现在仔细看房东那栏龙飞凤舞的名字,她以为的“王”其实是个“S”,Spike。

      季舟正在微信聊天框里打字,“房东你好你的中文名是什么”这几个字还没发出去,燃气公司的人就问了:“是姓李吗?”
      他翻着手里的登记单,指给季舟看:“是叫李胥吗?”

      季舟愣住。

      “是他吗?”

      “哦,没错。是他。”

      季舟安静地等待他们检查完管道和煤气灶,然后在通知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送他们出门,季舟脸上新的泪痕盖住了旧的。

      她从来没有真的幸运到能够真的靠自己租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但这绝非李胥的错,季舟想。

      季舟安静地收拾好地面的一滩狼藉,直到肉眼可及的地方都焕然一新,垃圾桶满了又被清空。

      这实在是一个多事的夜晚,最亲近的人理所应当的伤害她,而她想要回避的人不厌其烦地插手帮助她。

      她对着镜子收拾好自己,眼泪前赴后继刷亮了眼睛,让她的脸也清晰起来,她掏出手机给“今天下雨吗”发微信:
      “今晚出来吃饭吧,花姐那儿,我等你。”

      没有什么更复杂的原因,季舟告诉自己,就是一个受助者向曾经帮助过她的人,表达真诚的感谢。

      ==

      夜晚的东山对于季舟来说有些模糊,因为她有轻微散光,所有发光的东西在她眼里都向四周支出很多光晕来,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感觉,那种边界不清的感觉于她而言有种诗意。

      她喜欢模糊,模糊是安全的,周遭的一切总是意味不明、欲言又止、充满弹性又似是而非,她在这些混沌中可以自由地后退,如果她不抵抗、不试图让事情清晰起来,或者继续用一种黏黏糊糊的态度抵抗,那么一切都可以在这些模糊中不知原理地良好运行。

      而清晰是锋利的,她总担心被割伤,以至于常常躲藏。

      季舟今天决定承担起清晰的责任来。

      花姐门前的招牌渐渐褪去了四射的光晕,在季舟眼里越来越清晰,拉下半扇门的卷闸有横平竖直的线条,也是清晰的,季舟弯腰走进去,看到李胥正从后厨走出来,清晰地站在她眼前。

      李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子,用那张阳光明媚的脸看她。

      筋疲力尽的夜晚,她终于可以像电视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很坦然地看向对方,然后准备谈起过往。

      李胥很平静地问:“怎么今天这么晚还要出来?”

      季舟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告诉他:“我明天还得上班,可能没时间说很多话。”

      李胥:“花姐说今天咱俩得帮她打烊。”

      季舟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桌面上的二维码贴纸,又看向墙上新换的电视,问李胥:“这都是你弄的吧。”

      李胥点头,他把其中一盘意面推给季舟:“吃点儿,我做的。”

      季舟诧异:“你还会做这个?”

      李胥的叉子偶尔碰到餐盘的边缘发出脆响,但他吃饭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是安静。

      季舟支着下巴耐心地等李胥吃完。

      “在美国学的。”他用纸巾抹干净嘴巴坐直身体,最先解释的人是他:“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季舟。”

      “胖子说你要租房,我那儿正好有空的,那是我姥姥留给我的房子。”

      李胥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的,我姥姥家那扇门不好开,我当时想,如果你打不开门来找我我就立马告诉你。你说神奇不神奇,这锁你就是能打开。”

      季舟笑笑,他们两个的生活经验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旧的门锁都是要用巧劲儿的,有时候得提起来,有时候得先推后拉。”

      “你很有经验。”

      “贫穷的经验。”

      李胥:“我昨天打电话想约你出来也是为了和你说房子的事情,明晚还能顺便帮你一起安家电,没想到你提前知道了。

      李胥补充:“不过你要是早加我微信,可能知道得会更早一点。”

      墙上的液晶电视终于播放完一段广告进入了电影,是迪士尼的《魔法黑森林》,这个故事里的小红帽偷懒撒谎嘴馋,王子自恋、出轨、还爱攀比,灰姑娘则颇具心机,为了摆脱悲惨的生活故意落下自己的水晶鞋。

      季舟扭头去看李胥,他正仔细盯着电视看。

      季舟彻底笑了,她靠在墙上看向李胥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李胥,你这算什么骗啊。你简直善良的像个傻白甜。”

      电影正播到灰姑娘将自己的水晶鞋使劲按在洒满沥青的阶梯上,然后透过电视对观众挑唇一笑,大方展示自己的心机,季舟恍然,真是奇妙的巧合。

      等到王子捡起那只水晶鞋,季舟笑笑:“我才是骗你的,李胥。”

      起码她要有心机得多。

      “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骗你的钱。”

      她看到李胥眼里的不解。

      季舟今天终于可以承认,关于她的友谊、她的前途,虽然她得到的其实不算多,但就是仅有的这些,最初的最初都是靠欺骗李胥得来的。

      “我不是那种家庭幸福的小孩。”

      季舟决定从她17岁打算离家出走说起。

      让一个青少年决定离家出走的理由实在太多了,季舟已经想不起来17岁时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或许是王素萍粗暴的在她脖子上挂上那只老旧的三星手机不准她摘下来开始,或许是她的生日没有得到父母答应好的生日蛋糕,又或许是她在那所以素质教育闻名的超级重点高中里没有交到任何新的朋友开始,她说不清。

      她只是感到多余,无论在家里还是学校,她仿佛都离群索居。

      季舟初中最好的朋友孟灵已经在空间里晒起了新款iPhone。孟灵是个和她名字一样灵动的女孩子,和季舟的沉默寡言不同,孟灵鄙夷学校的规则,于是初中毕业就迫不及待早早投入了一个规则更不清晰的世界,靠泼辣和胆色在千里之外的城市独自谋生,过王素萍和季大军绝不允许过的那种生活。

      她偶尔给季舟发来消息展示在临海的新生活,她不上学以后的工作是在一家服装档口每天换上不同的新衣服。

      季舟的烦恼在她看来十分可笑,她仿佛已经拥有了成年人的视角:“季舟,你来和我一起卖衣服就好了,上学是最没用的事情,你来找我吧,只需要攒够车票钱,来这儿我包吃包住。”

      孟灵给季舟展示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两个漂亮女孩如何在广州拥有一家自己的服装档口,如何下厂进货如何批发和分销,然后拥有属于自己的穿不完的漂亮衣服。

      孟灵不间断地催促她,告诉她新生活转瞬即逝,如果你不现在抓住的话。

      孤单是一种毒药。

      不明的焦躁、孟灵的召唤还有王素萍的责怪,所有东西最后都指向了钱。

      她想象力有限,实在想不出更多的搞钱的法子。

      而视线里的李胥总是大方有趣。

      陈莉利常常会拿着吃空的零食袋从季舟身后绕过去找李胥,叉着腰理直气壮把袋子扔在李胥桌上:“死胖子又把我薯片吃光了,你还管不管了?”

      李胥从不深究,掏出校园卡让陈莉莉刷。

      季舟常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楼下的操场,她会一个个清点球场上移动的脑袋,当踢球的人数超过11个,甚至连平常四肢不协调的呆子都在踢球的时候,那李胥就一定在,男生们十分愿意和李胥一起踢球。

      她听许多不相干的人讲他,讲李胥付钱永远争先,球场上胖子搬来的那一箱水一定是李胥掏钱,他们踢完球还会去必胜客吃饭,听说掏钱的也是李胥,谁在占便宜连季舟都看得出来,那些只有他在的时候才来充数的男生不过是为了蹭顿饭罢了,可他好像钱多到完全不在意。

      还讲他很有爱心,班里的同学得了罕见病,全校组织捐款,班主任老丁把捐款明细打印出来贴在班门上,他这么做是为了表扬李胥,李胥一人捐了八千块。季舟捐了五十块已经觉得自己很善良了。

      她就这样凝视他,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时刻刻。

      季舟:“我当时在街上拦住你借钱是故意的,我早就知道你家住哪儿,知道你每周一早晨会很早离家,连你在第几分钟转弯我都知道。

      季舟猜想李胥绝对没办法想象她如何在每一分每一秒都盯着他的,像阴暗潮湿的雨不着痕迹的坠落、洇湿、包裹。

      不知是她天生擅长隐藏还是别人有意忽视,别人最后能察觉的最后只有潮湿。

      “遇到你之前我确实想了很多理由,这些理由和街边乞讨的人用的那些没有本质的差别。”

      季舟继续说:“海带,海带就是个意外,是我在去找你的路上遇到的。”

      她走到马路中间,一步步走向海带的时候心脏砰砰乱跳,假意里混杂着些许善良,但这善良是用来出卖的,所有的东西真真假假,她都分不清了。

      “我想你应当不会无动于衷,不过的确是个很完美的借口,所以你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给海带治完病我就打算走。或许也想过还你钱,但那要等我到广州以后,给你寄一封信或者支票。”

      他的确更善良一些,她当年拦住他要钱的时候一定很莫名其妙,但他还是追上来救了一只毫不相干的狗
      。
      “那你最后怎么没走?”李胥问。

      “孟灵突然把我删掉了,我告诉她我攒够了钱,去火车站准备买票那天就再也联系不到她了。最后一次通电话她告诉我别去找她。我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学,还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时候就被你拦住了。”

      后来的事情开始不受季舟控制。

      “还有什么自主招生,那也是骗你的。那天你来堵我要我还钱,我不过是恼羞成怒,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当时你身后正好贴着一张新希望作文比赛的海报,都是我随便编的借口,我想要参加作文比赛这件事我也只比你早知道两秒钟。”

      或许还有嫉妒,季舟躲藏的时候偶尔能看到李胥和杨亦晴走在一起讨论什么雅思托福,她偷偷从楼梯上俯视他们,眼前的两个人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她本可以直接还钱结束这一切的,自主招生不过是她心脏嫉妒流脓的副产品,是愤怒的表达,是迫切的解释,也是一种表演,表演自己也可以做到的一种姿态,装模做样地展示自己人穷志坚。

      心脏里的脓水被她熬成巫师的魔药,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泡泡,这么多年也已经被时间熬干,如今她可以对李胥展示这些痕迹——“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肯定很吓人。”

      季舟摊摊手,“后来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参加作文比赛和自主招生,其实我没打算真的参加,我不觉得我能拿到什么奖。”

      去临海是王素萍陪着季舟一起去的,一大早王素萍把季舟送进考场,季舟又自己偷偷跑出来。

      季舟笑了,带着一种无奈的轻松,“我都跑回来了,结果我偷偷回到酒店又碰到你,你说你来探亲,你当时问我快出发了吧?是不是九点考试?”

      李胥看她一眼:“你说你说不想去考试了,因为你的头发要爆炸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来卷在水汽丰沛的地方更难打理,季舟的烦恼是真实的,她当时快要哭出来是因为自己想要隐藏的胆怯和不自信,她为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的自己感到悲哀。

      季舟也看向李胥,又笑出来。

      因为李胥当时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皱起那张常年带笑的脸,这种表情对他来说似乎很不熟练,他很难理解:“你就因为这个不想去考试?”

      李胥说完让季舟等着,等他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夹板,他领季舟去他的房间,在半小时内无师自通,一绺一绺地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弄得又顺又直。最后她顶着这一头前所未有的头发完成了整场考试。

      季舟偶尔会想象,如果她当年真的去了临海卖衣服,和后来她去临海读大学相比,会不会更好?

      一定不会更好了。

      「当所有的痛都连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很想知道,这疼痛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季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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