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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就是在乎 我就是贫穷 ...

  •   上帝并未决定在今天惩罚她,但季舟决定在今天认罪认罚。

      “我就是这样的人,李胥。”季舟还在絮絮地讲,“其实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但我也能想很多,大部分念头都让我自卑和嫉妒,让很多动作都变形。”

      李胥这才抬起头,他正在剥一只鸡蛋,蛋壳被他轻巧地剥干净,白滚滚的鸡蛋落进空盘子里,又被他推给季舟。

      季舟拿起鸡蛋,咬了一口,“或许你知道安陵容吗?我特别能理解安陵容。”

      李胥又在剥另一只鸡蛋,他打断她:“鸡蛋是用来给你滚脸的,你左半边脸看起来很红。不痛吗?”

      季舟干脆把整只鸡蛋都吞下去,她很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脸,她无意向李胥解释更多,“早就不痛了。”

      “你今天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李胥问,“你现在不想那么多,不自卑,不嫉妒了?”

      季舟摇摇头,“我现在只是接受了,我就是贫穷矫情内心邪恶还仇富,偶尔嫉妒,过度思虑,小肚鸡肠,而这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这样的人也是配活着的。就像有的人在拖地的时候就是会不小心碰翻水桶一样,是很自然的。”

      “而且我想你应该得知道,你在帮助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是……想说谢谢。我的确因此得到了很多。所有的事情都谢谢你,李胥。”

      季舟决定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说个清楚,“还有,那两万,我当时给王正明的那两万块,我会还给你的。”

      她知道李胥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才打人,或者是她自作多情,但她愿意为了这自作多情买单。

      李胥问:“然后呢?”

      季舟带着淡淡的疲惫看向李胥:“不知道。”

      “我只是疲惫。每一天都很累,睁开眼睛累,上下地铁也累,找到地铁扶手栏杆的空隙累,坐电梯按电梯累,说话累,思考更累。”

      季舟靠在墙上,脑子里是他们这么天莫名其妙的互动。

      “所以,这么多天,无论你是想试探什么还是想确认什么,都请不要再继续了,李胥。”

      季舟说完起身把空盘子收拾进厨房,洗碗擦桌子后整理收银台,外面的一切都是暗的,只有两个人在这片光亮的小舞台上演一出默剧。

      收银台的抽屉拉开,半包利群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终于有了一点声响。

      李胥盯着地上的烟盒,问她:“这是你的吧。抽烟到底什么感觉?”

      季舟把烟和垃圾一起扫进垃圾桶,“其实很难受。”

      李胥:“你可以抽点儿好的。”

      “我根本不爱抽。” 季舟卸下手套,冲他摆摆手,“好了,门就你关吧,我先回去了。还有房子,合同上的租期结束我就搬走。”

      她转身弯腰走出那道卷闸门,李胥坐在她身后仿佛快要成为一幅油画,黄色的灯光从半道卷闸下面投出来,季舟一步步走出这片光亮,终于走下了这个舞台。

      一路上走走停停,一直回到家属院的小小阳台,季舟心里什么都没想,这一晚太像一个句号,所有的事情都被她甩在身后,楼下路灯闪烁,晦暗不明,季舟倚在阳台的栏杆上,觉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天快亮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冬夜的风凉得彻底,季舟裹紧衣服准备回房间睡觉。

      “季舟!季舟!”

      季舟听到声音探出身子往楼下看,李胥正在楼下用一副冷峻的面孔直视她,整个人黑洞洞的,要和夜色融合了一样。

      “你要干什么?”季舟目瞪口呆,她的平静很快就消失了。

      李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了楼道。

      他的脚步声一路循环向上,直到出现在她门口。

      “季舟,开门。”

      楼道里声控灯开了灭、灭了又开。

      季舟简直要抓狂,她开了一条门缝看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别人都睡觉了!”

      “你先开门。”

      “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你知道我认识警察的!”

      一张揉皱的合同怼到她眼前:“你报警也行,你看清楚了,房东有权每周在这里居住至少四十八小时。”

      “不是,我都说的很清楚了吧?”季舟皱着眉头把那张纸推出去,她出离了愤怒,这个人做什么都有目的,早早就埋伏好了引线等待他心血来潮时点燃,连这个合同也一样,什么四十八小时,他如此有耐心的铺陈这一切,只等她暴露自己的难堪。

      李胥整个人热气腾腾的,说话的时候冒一股一股的白气,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来了,他的愤怒也不少,他在门把上胡乱摸,“骗完人就走你觉得自己很有道德感是不是?你把我当牧师了吗?巴拉巴拉说这么一堆,指望我说什么?指望我可怜你然后代表上帝原谅你?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准进!”季舟用肩膀抵着门,“你没有骗我吗?你冒充房东说什么回来探亲,什么四十八小时……”

      李胥打断她:“那我们顶多算扯平。”

      季舟想骂他,一张嘴就卸了劲儿,李胥看准了时机一个闪身挤了进来。

      李胥迅速合上门靠在门板上,堵住她的去路。

      “凭什么?”李胥皱着眉头问:“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把谢谢当逗号用,怎么到我这里,你说几句谢谢就要和人一刀两断?我就问你凭什么?!”

      李胥盯着季舟看,这是一种不容别人后退的盯法。

      他盯着盯着又开始笑了,他像了悟一般:“我真的要相信你了季舟,我说你还是这么善于使用语言和文字,怪不得作文能得奖呢,怪不得当文案呢。我差点儿就又要被你骗过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季舟不耐。

      李胥直视季舟的眼睛,脸上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你就是在乎。你就是在乎!你他妈就是在乎!”

      季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歪着头扬起下巴,近乎嘲讽:“你不在乎吗?你不知道我喜欢住香格里拉吗?你去那儿做什么呀?你敢说你上电梯的时候没有想到过我吗?我去派出所关你什么事儿?轮得着你去捞我吗?那两万轮得着你出吗?出了也不打算说,让你还你就接着还?还有路过,你敢说你接那个广告的时候没有想到过我吗?你提案的时候看见我进来你都结巴了!你在ppt放什么你的头像,那不就是咱俩去过的海边吗!你敢说吗,你敢说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吗!”

      李胥像已经获得了一场胜利,“是,我承认我是在试探你,但你没有吗?你没有在试探我吗?你到底在装些什么?”

      今天季舟说的所有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试探,她还是那样,巴拉巴拉说一堆自己不好的东西,无非是让别人承认她足够好。
      他突然发觉了自己的特殊,季舟恐怕不会这样试探别人,即使这种特殊偶尔令他生气,但这可能属于季舟那种别扭性格里惯常使用的欲扬先抑的一部分,李胥告诉自己,有的人就是爱说反话。

      季舟拧着眉毛抵抗:“你疯了吧,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无论你信不信,每一次我都不是在试探你!”

      李胥一侧的嘴角扬起来了:“哼,你对自己说过多少遍才信了这些话,你偷偷排练过的吧。骗我一次还不够吗,你还想骗几次。”

      季舟又一次见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尖刻,蒙娜丽莎微笑脸后的刻薄,这让她觉得自己犯了滔天大罪,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这么一个永远素质极佳的人如此尖酸。

      季舟只想赢一次,“这么想一定让你很爽吧李胥,王正明轮得着你去打吗?还有莫名奇妙当我的甲方,我用得着你跟我说我做的东西好不好吗?你坐在台下看我汇报的时候什么感觉?你在门外故意迟到的时候在想什么?还有这个房子,我用得着你这样曲折迂回地送到我手上吗?在电线杆上贴广告挺别致的吧?

      到底谁在乎?!”

      “你给我滚出去。”季舟指着门把李胥往外推。

      李胥一只手就拉下季舟的两只手腕,告诉她:“我不会滚的。”

      “那我滚!你把房租退给我!”季舟怒极反笑,甩开他的手往门外走。

      李胥拦住她,他箍得更紧了些,“你也不许滚!我不退!”

      李胥终于不再笑了,他又说一遍:“季舟你就是在乎!”

      和他的话音一起落在季舟眼前的,还有一只黄铜的海军哨,它的链子缠绕在李胥的指尖,细细的坠着,瘦长的哨身在他们两个中间轻轻晃。

      “你不在乎,你带着它去香格里拉做什么?这是要给我的吧。你随身带着它,承认吧,你在乎的要死。”

      季舟张张嘴想要解释,这一定是她无意间丢下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带着它,她以为是王素萍把她的哨子丢掉了,她试图回溯一切告诉他这中间的种种巧合。

      哨子和哨子,但这一切实在太难解释。

      季舟几欲张嘴,所有话语都无功而返。

      还是输了。

      她撩一把头发,眼前又模糊起来了,她盯着眼前的哨子抽噎两下,她试图如往常一般忍住,却发现根本忍不住,她把脸别过去,想把自己的手腕从李胥的手里抽出来,全都是徒劳,难堪的感觉还是来了。

      季舟用一双蓄满眼泪的眼睛看他:“行,我在乎行了吧,可以了吗!你的推理简直就是真理,戳穿别人还是让你这么愉快吗?”

      “然后呢,然后呢李胥?”季舟继续问他。

      李胥愣住,嘴角仍维持平直的直线。

      他低下头把头发从前摸到后,又从后到前,她问到了他不曾想过的问题。

      于是他说:“我不知道。”

      原来是这种感觉,季舟想,李胥过去问过她很多次“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常常用不知道来回答他,原来是这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令人难堪的愤怒后又平添另一种复杂,李胥还抓着她不放,季舟眼睛一眨,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两个人的手背上掉,她实在难以克制,干脆不管不顾地开始嚎啕大哭。

      这是一种十分不顾章法的哭法,注定扰民。

      李胥慌了,他收敛了周身那种气势汹汹质问的气息,手抬起来想要拍拍她,又放下,最后手足无措地看季舟哭,生怕她抽过去。

      李胥左看右看,简陋的客厅里丝毫没有纸巾的踪影。

      李胥犹豫一番,抬起双手捧她的脸,用拇指不厌其烦地擦去眼泪,想要把她的眼睛从泪水里解救出来。

      他从不说对不起。

      季舟哭得更厉害。

      李胥只好脱下自己的衬衫给她擦脸。

      季舟已经失去了时间感知,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她从皱成一团的衬衫里抬起脸,她终于哭累了,脸颊边的衬衫质地很好,支数高,眼下恐怕是彻底毁了。

      两个人各自占据餐桌的一角,就这样对坐到天明。

      窗外的鸟都开始叫了。

      长久的沉默里,季舟问他:“你的衬衫多少钱?”

      李胥:“你就只想到这个?”

      季舟:“那你想要什么呢?”

      李胥只穿着T恤坐在她对面,看着面前哭红的眼睛:“我想要,我给你鸡蛋敷脸的时候你就敷脸,我想要我问你痛不痛的时候你就说痛,我想要你可以理所应当的毁掉我的衬衫,我想要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和我打招呼,我想要我们很自然的加对方的微信,然后能像老同学一样吃饭聊天。”

      季舟扯起自己半边嘴角,脸上有类似李胥的嘲讽,“你用那样一副刻薄的面貌就是为了提这么友善的要求吗?”

      季舟环抱住自己膝盖,她的指尖很痒,突然很想抽一支烟,即使那会带来令她十分厌恶的感觉,她也刻薄起来,“你现在就像我们昨天才高中毕业一样,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所有的身体细胞都换过一遍了。我们以前的确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些不重要所以你才走的吗?”

      季舟立刻制止自己,再说下去就像抱怨了,而她并无此意。

      李胥:“那么这是你想要远离我的原因吗?”

      门又被敲响了。

      李胥是立刻转身的那个。

      一切都变成了背景音。

      季舟听到李胥去开门,听到李胥和对方交涉为什么不按约定时间送货上门。

      “这才八点。”

      “哪有这么准的时间,都是谁离得近先送哪家。”

      不顾李胥阻拦,几个工人抬着洗衣机烘干机热水器空调煤气灶呜啦啦的涌进来又涌出去。

      “等会儿安装的人的来,注意接电话。”

      好不容易安静了,在大大小小的纸盒中间,李胥还想说点什么。

      他刚一张嘴,安装工人又哗啦啦的涌进来了。

      李胥把外套搭在季舟身上,指挥着工人干活。

      “老板,老板,小伙子,小伙子。”
      “扳手在哪里?”
      “这堵墙能打洞吗?”
      “这箱子能放这儿吗?”
      ……

      李胥分身乏术。

      “你要不要先进去洗把脸,我弄好了叫你。”李胥已经满手油污,他蹭一把额角的汗对季舟说。

      又有安马桶的师傅来问了,“诶有没有扳手啊?”

      李胥:“额,这个,没有吧……我去问问别人啊。”

      季舟抹一把脸,扎好头发,把胳膊抻进肩上外套的袖筒里,顶着核桃一样肿的眼,安静地走去卧室,然后拎着把扳手出来了。

      “还需要什么吗?师傅。”季舟问。

      李胥回头看一眼就被人叫走了。

      “诶麻烦你给我扶一把这个拆下来的。”师傅一边拧管道的套件,一边和季舟搭话,“我看你们的家电都挺贵,都是好东西。”

      师傅瞅一眼季舟,没听到季舟说话。

      “你老公刚才因为我们提前来不高兴,您劝劝别给我们整个差评。我们刚才是先去了隔壁小区来着,结果人家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不然为啥先来你们这儿呢,不是我说,小两口装修闹矛盾的多了去了,现在装修这点儿事儿,都听女的就行了。
      “我看你家这个挺也上心的,这都是他买的吧,不少钱。”

      师傅嘿嘿一笑,又一次强调:“别给俺们差评啊。”

      季舟撇撇嘴,走廊那头的李胥正往她这儿瞟,季舟翻个白眼唰啦一下帮师傅划开纸箱,“师傅麻烦您快着点儿吧,我等会儿还上班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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