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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弗兰肯斯坦 她痛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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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周日五点准时出现在奶奶家的饭桌旁。
所有人都在,圆桌旁挨挨挤挤坐了季家三代八个人。
一桌饭都是季大军忙活的,王素萍正往桌上摆最后一道鱼。
“铮铮什么时候开假上班呀?”奶奶问季思铮,顺带给她夹一块鱼。
季思铮:“还有一个礼拜寒假结束就上班了。”
“还是你这个班好,当老师有寒暑假,轻松。”
季舟握着筷子做好准备,来了要来了,今天她的职业、她的头发、她的道德都要在这张桌子上被轮番点评。
“季舟,羡慕吗?你也去当老师吧。”季舟奶奶给季舟夹一块凉拌西红柿。
季舟笑笑不说话。
季思铮也给季舟夹菜,冲她眨眨眼。
王素萍开始赞美季思铮多么听话省心,言语之间充满了真心的羡慕,夸完季思铮还要夸季思铮的老公,罗奕然这个忙碌的警察每周能来一次简直是完美的女婿。
“哪像季舟每天乱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季舟的叔叔婶婶出于一种好意,也要礼尚往来的夸赞季舟几句,婶婶给她夹一个自己蒸的包子,嘴里夸来夸去都是季舟小时候的事情,这让王素萍脸上十分挂不住,在她看来这无异于一种讽刺,讽刺季舟如今泯然众人矣。
季舟自己倒无所谓,在这个家里,如果要有一个最好的,那就得有一个最坏的。
“看人家那个谁谁谁……”
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们从不同的人身上扯下来一块,某人会赚钱、某人够孝顺、某人的老公如何如何,然后强行缝合拼装成一个巨大的怪物用来否定此时此刻的她。
就像雪莱写的《弗兰肯斯坦》,季舟神游天外在饭桌边想象弗兰肯斯坦从不同的尸体上取下一块制造出怪物又被吓到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实在大不敬。
奶奶瞅她一眼:“还没问你呢舟舟,工作定不下来就先找男朋友,把自己嫁掉,你也不用找像你妹夫那么好的。”
季舟一愣。
奶奶继续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让大家都给你介绍。”
季舟把碗里的西红柿统统移开,然后假装思考:“我喜欢理发师,理发师不如罗奕然吧?”
所有人都看过来,眼神惊诧。
王素萍一把拍在季舟后脑勺,“每天乱说什么!那理发师从小都是黄毛,每天在大街上乱晃,都不正经。”
季舟:“那你们都帮我留意留意吧。”
“留意什么?”
“大街上黄头发的人呐,我就想找个理发师能给我染头发。”
奶奶筷子一放,没说话,起身离开了。
王素萍瞪了季舟一眼也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季舟坐了一会儿,瞥见王素萍又在用冷水洗碗,她走进厨房去看自己去年给奶奶买的洗碗机,伸手按了两下没反应,她鼓捣了半天发现原来是进水管被剪了。
王素萍:“你奶奶怕浪费水。”
季舟听了没说话,捏住王素萍的肩膀把她从水池前移开,戴上手套倒了热水自己弯腰洗碗。
王素萍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留下一个湿淋淋的印子。
客厅里奶奶在劝季思铮和罗奕然吃水果,“都是前两天谁谁谁送的。你们坐着,让季舟去洗锅。”
季舟在厨房里叮铃咣啷地把锅碗瓢盆都移了个位置。
没一会儿季思铮两口子就进来了。
“姐。”季思铮帮忙把碗重新摆好,她和罗奕然对了个眼神才说:“罗奕然说你上次那事儿最近有进展了。”
季舟:“什么进展?”
罗奕然插话进来:“就上次……那人,那人进去了,最少十四天。”
季舟:“之前不是说证据不足?”
罗奕然:“你的朋友帮了忙,姓李那个,他前几天带那天那个女孩来报案了,她也是个受害者,她还说她之前看到你了……反正有了人证这事情就好办,还有你之前的同事也来了,她也是一样的事儿,应该也是你朋友找来的。”
季舟的手顿住,热水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裹住她,连带着眼眶都热,温热的感觉令人发痒。
“知道了,谢谢,别跟我爸妈说啊。”
“我来洗吧。”季思铮按住季舟的手。
季舟手上的痒终于停止。
洗碗的活最后被罗奕然抢去了。
季舟退后站到门边,听奶奶和王素萍大声说悄悄话。
“那个头发你赶紧让她染回来,每天满脑袋绿毛别人以为她家教不好呢。”
王素萍听了这话没搭腔。
“从小就主意大,该听的话一句话也不听,一个人跑到临海去上学,现在还不是回来。”
罗奕然和季思铮也出来了,奶奶又换了话茬:“奕然洗碗辛苦了,每天这么累还要洗碗,快去休息。”
季舟突然忍不住,所有人都在场,她问:“我为什么不能主意大?我为什么不能去临海上学?”
最先发作的却是季大军,他一拍桌子,十分怨恨地瞪了季舟一眼穿上衣服先走了,门砰得一声在她们面前被甩上。
季舟面色如常地拎起奶奶给她准备的东西也出门,袋子里是几个芒果,上面有点点黑斑,季舟看一眼标签,发现这是她上次拿来的,如今要原封不动拿回去。
季大军一个人愤怒地走在前面。
季舟和王素萍慢慢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就到家门口了,季大军没给她们留门,季舟又掏出钥匙来开。
打开门季舟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
“哎呀你干什么?”王素萍拍她。
“这早就坏了,芒果是之前我拿来的,都放多久了。”
“你奶奶就是节俭惯了。”
季大军闻声复返,他指着季舟的鼻子,“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季舟莫名奇妙,搞不清这中间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赚几个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每天嫌这个嫌那个?你看看你今天说话那个样子!”
季舟倒是冷静下来,“我什么样子?”
不过是为自己说话的样子,她这个样子就足以令别人如此愤怒了吗?季舟不理解。
她以前偶尔愤怒,但始终懦弱,以至于沉默至今。
她啪得盖上垃圾桶的盖子,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配?”
“我就不配吃新鲜的水果?!”
季舟的声音越来越高,一句又一句的顶上去,“我就他妈活该去当个小学老师,你就活该他妈的每次做饭,我妈就活该洗碗洗锅,我们一家就他妈活该,她凭什么只让我做这个做那个,凭什么我就只配在那个家里收拾剩饭剩菜,我就得逼自己吃凉拌西红柿,我西红柿过敏!我他妈就不能主意大!我就他妈活该被骚扰!”
季大军怒目圆睁。
“我参加自主招生就是心比天高,在临海工作就是心比天高,无非就是觉得我不配。”
先出声的是王素萍,她站到父女两个中间:“吵什么?”
季大军似乎也充满不解,所以他只挑简单的东西回复:“给你带东西是不是为你好!吃点西红柿矫情什么?你自己没本事留在临海灰溜溜回来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你奶奶说得不对吗?”
季舟觉得悲哀,眼前的人是一个被生活磨损的男人,他不像王素萍那样总是口是心非,他要么一直沉默,要么就突然爆发说一连串真话。
季舟心底泛起悲哀:“我吃西红柿会痛啊,会痛啊!嘴巴痛,喉咙痛!你们都看见了,你们为什么装看不见?”
季舟带着最真的疑惑发问:“他们觉得我不配也就算了,可是你们为什么也觉得我不配?”
季大军理所应当:“你干的那些事儿还不够我丢人的吗,现在还好意思和别人说你配不配?什么人能说出自己要找一个理发师?你要不要脸?!”
他偶尔如这般发作,无非是觉得季舟在所有人面前让他没脸。
季舟越来越愤怒:“我就要和理发师谈恋爱,我就要让他给我染头发。我就不要脸了怎么了!我凭什么不配!我凭什么不配!”
和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季大军的巴掌,他怒火中烧,终于不忍了,掌心和脸皮相触,很响亮的一声。
疼痛来得稍晚一些。
季舟抬眼,那个巨大的怪物现在睁开眼睛盯着所有人瞧。她简直要冷笑。
王素萍赶紧抱住了季大军的胳膊。
鞋正好还没脱,季舟转身就要出门。
王素萍立时面色慌乱,她一把拉住季舟,“你要是再敢跑……”
季舟不耐,用力甩开她的手,王素萍踉跄几下,季舟只看了一眼,然后夺门而出。
“你让她走!”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又跟以前一样怎么办。”
……
所有的声音慢慢消失,耳边只剩下风声呼啸,冷风灌进来,季舟却不觉得冷,力竭之后反倒带来令人愉快的轻松。
走出小区大门时,海带像往常一样蹭过来,季舟问它:“你跟我走吗?”
海带歪着头,没有等到狗粮,于是又跛着腿回到自己的狗窝。
“你也不跟我走。”
一个人走出小区,街边霓虹闪烁,十字路口恰逢红灯,鸣笛声此起彼伏。车道对面是公交站台,广告灯牌不停地闪,直到彻底熄灭,才有工人打开薄薄的玻璃撤下“路过”的广告,露出后面一粒粒细小的led灯泡,鲜亮的黄色塑料纸被丢在地上。
季舟站在人行道中央远远地看着,这是她的广告。
手机响了,她在自己的广告前接起哔哔叨的电话,他说了些什么,从季舟的左耳朵进去再从右耳朵出来。
哔哔叨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在电话里讽刺她:“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有脸把事情做成那个样子的,给你机会你不中用能怎么办?我要是你早就灰溜溜滚蛋了!”
季舟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抬起脸是黑洞洞的天。
她突然笑了,引得路人侧目。
其实并不难受,不要脸算什么啊。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自己更猛烈地批判自己,没有人比她更觉得自己不要脸。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她恨自己的愤怒,也痛恨自己的反抗,她痛恨自己从没有被温情的对待过,但偶尔被温柔以待,这种恨不减反增。她恨自己想象了许多美妙的生活,但其中任何一种生活都无法真的满足她,她更恨自己在这些无法令她满足的生活中偶尔展露的自尊和骄傲。
她最恨的是,在他人觉得她一无是处的此刻,她仍然觉得自己配得上,仍然想要维持尊严和优越。
季舟想到许多,她感到有什么在崩塌。
崩塌的代价不过是脸上的灼烧,她又撑起肩膀走下去。
季舟走到街口伸手打了辆车。
“去哪儿啊?”
“先往前开吧。”
季舟打开手机,页面停留在李胥发来的短信上,你来我往全是夹枪带棒的短句,她上下左右划来划去仍旧不知道给他发什么好向他表示感谢。
手机震动一下,微信突然多出一个小红点,原来是季舟房东发来消息,“今天下雨吗”告诉她:“明晚京东送家电上门。”
她坐直身体,其实她现在有地方可去。
出租车开进化工厂的家属院,季舟再一次回到她自己租的小家,这里还没有完全收拾好,没有合适的床单和被子,家电也没来得及更换,空气里仍然充满了尘土的味道。
季舟仿佛不知疲倦,径直走进厕所搬出水桶和拖把,干劲儿十足地开始拖地,那些水迹一道又一道地出现在地板上。
清理完厨房是客厅。
紧接着是卧室,拖到床边时她不小心碰翻了水桶,脏水哗啦啦瞬间流了满地,她第一反应是害怕,等她意识到这种害怕,真正的悲伤才漫上来,这个空间里明明已经没有任何能评价她的人了,她仍然觉得自己蠢笨如猪、错得离谱。
房间是彻头彻尾的黑,她的奇怪房东把所有的墙面都刷成了黑色,没有光线反射进她的视网膜,仿佛连自己也变得透明,她终于在一片纯黑的空间里感到安全。
把拖把随便往那滩脏水里一杵,季舟瘫坐在水桶旁边,她终于感到疲惫,她把自己蜷缩起来,一边愤怒,一边放声大哭。
「弗兰肯斯坦尝试用不同尸体的各个部分拼凑成一个巨大人体,当这个怪物终于获得生命睁开眼睛时,弗兰肯斯坦被他的狰狞面目吓得弃他而逃。」
——季舟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