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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很冷吗? 几个字闯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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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季舟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科学的作用是有限的——她的倒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昨晚睡得不好,一整天精力不济,她累到恍惚。
季舟躲在卫生间对着公司洗手池里旋转的水流发呆,水池里的水流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脑子里是一些五官的特写,有时是余光里的鼻梁,有时是对视才能看到的眼睛,有时是闭眼前贴近又离开的唇。
还有将落未落的气息。
这些东西关于同一个人,但怎么也组合不到一起去。
季舟捧起一掬水狠狠朝自己脸上泼去,晃晃脑袋把脑子的东西都甩干净。
想不来也就算了。
季舟活动活动肩膀,抬起头,对上一张寡淡的脸,唯有眼下那对硕大的黑眼圈格外清晰,她凑近镜子前左右端详,忍不住皱眉,她很难说清这张脸的寡淡到底从何而来,她眼睛其实不小,鼻子也不塌,但五官组合到她的脸上总是显得不够生动,像裹了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别人长得白算是个优点,但她的白只是让她的面目更加模糊而已,无论她怎么折腾自己的头发也没办法把这张脸衬托得更清晰些。
“季舟,你的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身后有人拍她。
季舟抬眼看镜子里的人:“钟姐。”
钟晓洁和她不一样,两瓣红唇一下就把整个镜子点亮了。
钟晓洁放下手边的箱子站在旁边洗手,嘴唇一张一合:“还不跑,我刚才看到bbd在你工位那儿转悠呢。”
果不其然,手机震了两下,微信立马传来bbd的消息:Julia来一下。
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Bbd大名Jake,此人最爱不分时间找员工哔哔叨,又因为他最喜欢别人叫他的英文名,所以季舟称他为bbd。
这家广告公司是外企,季舟也起过一个英文名,但不叫Julia。
钟晓洁背着手探过脑袋来瞧她的手机屏幕:“啧啧啧, ‘路过’的那个广告最近出街了吧?他这几天发发神经也正常。”
见季舟没搭理她,钟晓洁问:“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季舟继续心不在焉地回她:“没什么。”
钟晓洁按下她的手提醒:“哔哔叨最近可到处找人撒气呢。”
“你也上点儿心。我查过了,新来那位是你校友,临海总部来的,你之前不也在那边吗?”钟晓洁附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你每天不咸不淡的懒得搭理bbd,他肯定以为你提前站队了呗!”
“我?和群创意总监?”季舟察觉到她的暗示感到不可思议:“还能轮得着我站队?”
季舟甩甩手,在心里冷笑。
“小心眼的人看什么都值得怀疑。”钟晓洁说着,把旁边的箱子推给季舟,“这给你的。”
钟晓洁对着镜子补口红,抿两下嘴巴继续说:“上次就让你送你也不送,最近又要裁人,超市卡你自己再买两张一起给了。那种人拿供应商那么多返点肯定吃这套,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你好歹稍微送点儿缓和一下关系,等那位来了再说。”
季舟低头看了看礼盒上的大字——“三十年陈酿”。
“酒啊?”
“醋!”
“讽刺他酸了的意思?”
“什么呀,这是他老家的特产,你到他办公室说一句话就行,咱俩可是一个组的,你每天被这么针对连带着他看我也不爽算怎么回事儿?”
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更多的信息冒出来,季舟默认自己已经接受了精神上的压迫,于是更无法容忍自己再接受金钱上的剥削。镜子里的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钟晓洁从镜子里看她,见她没反应,只好拎着那箱“陈酿”走出卫生间,“你就犯犟吧季舟,再有本事也别和那种小心眼的人对着干。”
没等季舟擦完手钟晓洁又折返,把东西“啪”得一声拍在洗手台上,“不送你就自己留着!就当我给你送礼了。”
“你轻点儿,碎了再。”
“送你!我酸了行了吧,我得抱紧你的大腿,万一你真站队了呢?我两头都得讨好,这叫什么?风险对冲!”钟晓洁阴阳怪气一通扭脸出门。
沉甸甸一箱精品陈醋勒着季舟的手心,季舟知道钟晓洁是为她好,钟姐爱替人操心,这是本地中年女性身上的基本特质,只要是她认准的人,那你的事就是她的事。
季舟刚来的时候也好奇过,问钟晓洁为什么愿意带她,钟晓洁声称是这张寡淡的脸打动了她,她说:“季舟,你看起来不会害人。”
真是非常主观的看法,“不会害人”在钟晓洁那里或许算得上是个优点,但放在bbd这里就变成了可以肆意压迫的信号,对bbd来说,她这类人拿捏起来很安全,无论是迁怒还是泄愤都不用担心被报复。
她的确不是个擅长报复的人,她在这方面想象力实在有限,除了阅读《老板的八百种死法》外再做不出其他。因此季舟的自我定位是给bbd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等她坐上末班地铁,bbd直接打来电话。
季舟深吸一口气,刚碰到那个绿色的按键,炸弹就砰得一声在耳边炸开—— “Julia,你写诗呢?!”
季舟忍不住把手机拿远,bbd又尖又利的声音还是传进她的耳朵:
“……这也不懂?”
“……知道吗?”
“……还不明白?”
“……怎么能蠢成这样?”
季舟仔细看着手机上的文档,皱眉道:“Jake呀,你说的这部分都是你改的呀。”
“你在挑衅我!!!”哔哔叨开始更大的爆发。
“别以为有点成绩就能在我面前得瑟!”
“你懂我的意思吗你就乱说话!”
这其实算得上一种侮辱,季舟把它也算在情绪价值的一部分里。
季舟放弃解释。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典型社畜的脸,疲惫正从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好似要撑破她的皮肤,扭曲成一张痛苦面具。
肯定要辞职!
季舟又开始想象了。
这份广告文案的工作本就是她毕业时随便找的,签下合同时她把这份工作当作人生的过渡,如今她二十五了,也只是从临海总部过渡到了家乡东山市的分公司,职级没变工资还降了两千块。
季舟退出通话界面划两下手机,打开各种求职app,果然,和以前一样,有HR问她:你这个专业到底是学啥的啊?
这也没办法,谁让她是学人类学的呢?一个能让出租车司机都闭嘴的专业。
古今中外的人类学家全都非富即贵,不投身劳动生产,在现代社会的生产环节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实在正常。
按亮屏幕,通话时间直逼半小时,她时不时在bbd换气的间隙里应付两句。
划拉几下手机查看微信未读消息,沉寂了许久的大学班级群里今天竟然有同学发了视频。冷门人文社科人丁单薄,他们班只有八个人,如今仍在继续做田野调查的一半也不到。
视频里闹哄哄的,季舟一眼就认出这是学校南门外的布料市场,这个嘈杂混乱的地方曾经是她的田野场,她在那堆布料间穿行过,在无数不耐烦的声音里求人做访谈。再抬眼看看手机上方还在继续的通话,听筒里传出另一种不耐烦的声音,季舟才发觉也不是不怀念。
当年放弃继续读研的原因也简单,田野调查连每个月五千块都没办法给她。
或许一个缺钱的人一开始选择这样的专业本就算不上明智,毕业后果真为了钱放弃继续深造更确证了这个选择的愚蠢,大把的人和王素萍一样等着说她当年的一腔热情不过是故作矫情和异想天开。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其实也不是没人支持她,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张脸。
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一个人站出来用一双真诚的眼睛说:“你得选你想选的。”
季舟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但知道自己不想选什么,排除了所有王素萍提供的选择,她选了王素萍最厌恶的那个。
只是他的支持过于短暂,短暂到让她的信任成为一种耻辱,再后来连带着这个人都成为了别人嘲讽她的一部分——“人家有钱所以有得选,你有得选吗?他拍屁股走人的时候有多看你一眼吗?”
列车门打开又关上,在某一站短暂的停留,冷风顺着洞开的大门窜进来,季舟缩缩脖子,伸出手裹紧围巾。
bbd还在没完没了地输出,她握紧手机,在心里默念——就当田野调查,就当田野调查。
这不过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在争夺领地失败后向族群内弱势成员宣泄情绪的原始行为模式。
漫长的通勤、无尽的方案、磨人的老板统统都是她的城市人类学。
她再一次告诉自己,等待,要等待。她擅长过如苦行僧一般的平静和忍耐的生活。
换只手重新扶上栏杆,无意中碰到了另一只手,金属表带蹭过她的食指,带来一阵冰凉,她眼睛没抬,嘴里说着抱歉,握栏杆的手往下移了十公分。那只手的主人好像和她心有灵犀,也往下移想要躲开她,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两只手以相同的频率上下挪动,愣是谁也没躲开谁。
季舟盯着栏杆上的两只手,撑起脸颊露出一个笑来。
她说:“不好意思。”
季舟松开扶手,搓搓手缩进袖筒,后退两步低头靠进角落里。
“你很冷吗?”
几个字闯进她的耳朵,带起一阵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