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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适度迷信 那谁那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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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的右眼皮今天跳了三次。
第一次跳是在“玲姐活鱼现烤”和人吃饭的时候。
锅盖刚掀,季舟的右眼皮就无端抖动起来,眼前热气氤氲,坐在她对面的陈莉利冷不丁发问:“就那谁,他下个月是不是也来?”
季舟支起耳朵,没听到胖子接话。
“他带女朋友吗?婚礼人数我今天就得定。”陈莉利不耐烦,一边用胳膊肘顶身边的胖子,一边劈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丝毫没有注意到胖子暗示她赶紧闭嘴的眼神。
季舟也当没看见,探出筷子夹一块烤鱼放进嘴里,滚烫的鱼肉立时灼得她的舌头发麻。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仰头把手边的啤酒倒进嘴里紧急灭火。
“季舟你知道吗?你们还有联系吗?”陈莉利又问季舟。
“谁啊?”季舟也装不知道。
“还能有谁?”陈莉利挑着半边眉毛,笑得意味不明:“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听到这话,比舌头更麻的是季舟的心,刚才的那口鱼肉正顺着食道一路翻滚,烧得她心口疼。
“哎呀!”胖子打断陈莉利,把她往座位外边赶,“什么谁谁谁,你你你先去结账。”
陈莉利脸色一变,胖子赶紧赔笑,把人半哄半抱地往外带。
两人一抱,胖子身上的肉就开始乱颤,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好不容易支走陈莉利,胖子给季舟开了瓶啤酒,拉环一响,白色的泡沫涌出来。
“她那人就那样,婚前综合征,估计是太紧张了呵呵,你……别在意。”
季舟甩掉手上的泡沫,语气平淡:“没什么不能提的。”
锅里的汤汁逐渐收浓,有熬干的趋势,露出锅底那点儿萎靡的蔬菜。
季舟敲两下屏幕唤醒手机,直接给胖子转了两千块。
“份子钱,祝你新婚快乐,胖子。”然后十分生硬的找借口:“哦对了下个月你结婚我不一定能去,我要出差。”
“真的假的?”胖子的脸更皱了一些,“莉莉她说话就那样……”
舌头还是火烧火燎的,口腔内壁已经高高肿起,挤压着季舟的牙齿。
趁陈莉利还没回来,季舟起身灌完酒瓶里的酒,撂下一句“我妈催我回家了啊”便拎起包和胖子告别。
季舟推开身前那扇略显油腻的玻璃门,人声鼎沸的烤鱼店里,陈莉利的声音穿过人群精准地传进她耳朵里。
“什么破地方啊胖子,你没看见,他们那个收银台都油腻得包浆了。”
季舟推门的手顿住,在玻璃门上留下一排清晰的指印。这“破地儿”是季舟选的,她为了不跌份儿特意在某点评app上搜过,在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馆子吃饭起码还能装一装资深食客。
季舟对着油腻得也快包浆的大门翻了个白眼。
要是早知道胖子说一起吃饭是和陈莉利一起,她肯定换地儿,不,她肯定不来。
“她不来了?那不正好?把位置留给那谁……”
季舟立刻松开手,厚重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另一些声音响起来,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小饭店,不同的排风扇呼呼作响,所有气味经由风扇过滤后都混合成一种劣质油烟味,她嗅了嗅自己的发尾,绿色的发尾像油里浸过的葱,一股煎炸烹炒的味道。伸手裹紧羽绒服,季舟急匆匆穿过街边揽客的出租车去赶末班公交。
她得省钱,今天这两千块够她肉疼一阵儿。
提前两站下车,在寒风里走了一公里,酒气也散得差不多,磨蹭到家门口正好十点半。
回到家照例挨骂。
季舟转半圈钥匙拉开防盗门,门还吱呀呀的响着呢,王素萍就开始生气:“和谁吃饭连个消息都顾不上回。”
季大军也在,他们两个坐在客厅里,不开灯也不开电视,省电。
季舟弯腰解开鞋带,答:“高中同学。”
“哪个高中同学?”说完王素萍皱着眉指她的鞋:“你那个鞋不要那样踩,说了多少次。”
“就一普通同学,你不认识。”
季舟蹲下身把换下来的旧匡威放进鞋架里,拉下帽子转身就往房间走。
王素萍瞥了一眼季舟帽子下面露出的头发,拧起眉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季舟还是不说话。
“你什么态度!”王素萍被这种态度点着了,“看看你那个样子,染半脑袋绿毛,每天阴沉沉的像谁欠了你一样,问点什么都不说,别人家的孩子哪有像你这样的。”
“陈孟平,男,25岁,外号胖子,身高体重不详,自控研究所上班,国企,年薪18万。” 季舟的投降来得很快,立马开始念叨王素萍想要知道的一切。
季大军敏锐地抓住了某个数字,“要是男同学就多接触接触。”
“哦还有她未婚妻陈莉利……”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一个个的都有出息……”
“我还有同学死了呢!” 季舟踩着拖鞋关上房间的门,她靠在门板上,挑染的绿色发尾落在肩头。
“年还没过完你说什么晦气话!”
“你少说两句。”季舟听到季大军过来拉王素萍。
“我少说两句?”像触发什么开关似的,王素萍听到这话后怒火开始弥漫,“没本事的爹养没本事的孩子……从小就这样,让干什么就不干什么,让你相亲你不去,偏偏要和快结婚的人去吃饭,该谈恋爱的年纪不谈,不该谈的时候……”
又来了,在面积为78平米的两室一厅里,堵上耳朵的作用是有限的。季舟的视线对上门把上那只生锈的黄铜哨子,一时疲惫又烦躁,她倚在门板上伸手用力捏住那只哨子,直到手心的痛感传来。
季舟顶着门,隔着门缝冲外面喊,“我不去相亲是因为我觉得谈恋爱很恶心。”
季舟的嘴角扬起来,因为这是王素萍以前说过的话——季舟我觉得你谈恋爱很恶心。
王素萍果然安静了,她先是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以后冲向季舟房间“啪啪啪”拍着门框,震得门把上的哨子一阵颤抖,身上的睡衣也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变得扭曲,她拧着眉毛,眼睛喷火:“你还好意思说恶心?你以前怎么不觉得恶心?!”
事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肩上的包还没卸,季舟赶紧起身拉开房门越过王素萍走到门口,踩着鞋就要出门。
王素萍追在季舟身后,声音洪亮:“季舟,你以前……你以前,和……那谁怎么不觉得恶心?”
王素萍短暂地卡壳,大概是忘记了某个名字,但她总能迅速调整好自己,“你的人生没救了季舟!你不赚钱是因为你觉得钱也恶心吗?
你就打算这样烂下去吗?你现在呆在那个破广告公司能有什么前途?你从高中荒唐到现在,要叛逆也该叛逆够了吧……”
愤怒的叫喊声里,季舟的右眼皮开始了今天的第二次抽动。
“你干什么去?!”
她还能干什么去?
楼下溜达半圈,绕过两栋楼,花坛后面的背风处是季舟思考人生的地方。
季舟搬开两块砖头掏出藏在塑料袋里的烟和打火机,背过身按两下,橙红色的火光在她指尖闪烁起来,再仰起脸,一阵烟雾慢慢笼罩她。
强风一吹,眼前烟雾散去,月亮倒被遮起来,黑漆漆的冬夜没有人,唯一的动静来自对面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这一天终于安静下来。
她打开手机邮箱一页页划过去,已读所有邮件后又去看工作群的消息,看烦了,她举着手机搜索:“右眼跳财还是跳灾?”
寒冷一点点从屁股底下的石板凳上沁进来。她裹紧羽绒服打了个哆嗦,想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无非是从许多不想忍的事情里找一些相对能忍的,她不想忍陈莉利就得回家忍王素萍,不想忍王素萍就只能出来忍受冬天。
快了,快了,季舟再次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再忍两个月就能租房了。
又一阵烟雾蔓延开来。
“汪汪!”
熟悉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季舟循声扭头,那条狗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向她奔来。那条狗是条瘸腿的黑色土狗,常年在小区里扎根,她偶尔喂它,它每次见她都摇尾巴。
“海带!”她叫它的名字。
海带这次恍若未闻。季舟眯起眼睛,依稀能看到海带的尾巴摇得好似螺旋桨,正飞速穿越马路冲向一个人影。
季舟低头掏出打火机继续点一根烟,咔哒一声,火焰冒出来。
老旧小区没有路灯,街对面那人的身影模糊,隔着马路,她隐约看见那人低头摸了摸海带的脑袋。
动作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忍耐换来的平静有了起伏,右眼皮突然又开始跳了,季舟一阵心慌。
手中的手机传出一阵声音,搜索页的视频开始自动播放:“右眼皮跳动代表大脑操控的右眼轮匝肌和眼轮神经分支的间断性自主的震动性抽搐,按摩放松眼部即可缓解。”温柔的女声在视频里劝她:“迷信需适度。”
季舟揉揉眼睛,烟灰不小心抖落在手上,带来细微的灼痛。
大概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是他呢。
不可能不可能,季舟告诉自己,不至于这么言出法随,别人提谁她就看到谁吧,何况别人都不算真的提到了他的名字。
何况坏事不过三。今天右眼皮跳了三次,按说该到头了。
“季舟!”
有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季舟肩背一紧。
北风呼啸,季舟肩背发紧,她裹紧衣服,脚步仓促,只当自己幻听。
海带欢乐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季舟脚步一顿,没敢回头,但心里暗骂一声:
蠢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