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语》三无产品17

11、花剑

　　“诶？怎么会……”
　　“刚才那球是在界内吧！”
　　“确实是压线球呀！”
　　场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郁美也愣住了。她并没有看到球的落点，但以森野的控球力，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才对。
　　看到森野又开始运球，她便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或许是由于比赛时间太久，感到疲劳的缘故吧。郁美感到有些庆幸。

　　森野不动声色地再次发球。这次她将球打得又快又低。
　　郁美赶上前来想接住这球，无奈体力消耗过大，网球堪堪擦过框型。突如其来的冲力迫使它改变角度，落到了界外。
　　真是可惜，郁美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

　　“出界！四十比三十！”

　　“什么？”郁美惊讶地转过头去，望向充当裁判员的女生。后者则冲她微微一笑。

　　森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郁美还在愣神的当口，她已经又发出一球。这次没有压线，网球直接飞越球网，准确地落在死角上。
　　此时郁美已经承认了森野的球技，毕竟能在这样长时间的运动后还能打出如此漂亮精准的对角球，对女生而言是很难做到的。需要相当强的集中力和超强的体力。

　　“出界！Deuce！”

　　郁美敛起眉，似乎想要阻止自己部员没有意义的举动。

　　然而森野只是垂下头，长长的额发遮挡住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半响，她蓦地抬起头，温润如黑玉石般的眼睛骤然变得冷冽起来，逐渐闪现出幽深的光泽。

　　女生将一直拿在右手的球重新换回到左手，然后不顾疼痛，勉强抬高左臂将球抛起，同时在上抛前给网球加了强力的旋转。
　　肘部不堪重负，前臂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将身体向后拉扯到极限，接着在网球下落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幅度朝前挥动球拍猛力扣在球上。网球与拍面接触的那一瞬间被挤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拍面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切割气流的声响。

　　小球一边剧烈回旋着，一边几乎是以笔直的路径呼啸着砸向地面，所过之处卷起一串串少量的晶莹的尘土。球速极快，像子弹一般穿过半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能看到一道亮丽的明黄色射线。

　　网球落地时发出极大的响声，留下一个黑色的凌乱的落点。尔后疾速弹了开去，打到旁边的树上。树干猛然遭到重击，窸窸窣窣地飘下好几片叶子。

　　整个球场寂静无声。

　　女生抬眼看了看自己打出的球，唇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花剑。”

　　她站直身体，也不管有没有报分，再次发出一记花剑。这次网球落地的位置靠近球网，反弹过后险些打中裁判员。

　　充当裁判的女生这才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叫道：“你干什么啊？！很危险耶！”
　　森野则是望着她笑了笑：“这回总该是界内了吧？”
　　“……”女生被她的话噎住，脸上露出忿忿的表情。

　　郁美走上前来，心悦诚服地伸出右手说道：“是我输了。我会把地区赛的名额让出来。此外对部员管教不严，还请见谅。”
　　一旁的女生急急地申辩道：“部长……”
　　郁美则是摆了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然后看着森野问道：“左手的伤，是我的部员打的吗？”
　　森野冷淡地说：“不要明知故问。”早知如此，樱乃阻止自己去球场时就应该听取她的建议的。挑起事端的就是那个充当裁判员的三年级女生。
　　“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不说？”

　　森野偏过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说道：“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认为是你叫她们这么做的。”如果是这样，那么说出来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郁美一时语塞，以她的性格，倒真的有可能耍这种手腕。

　　她一向强势，什么事情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如果无法取得胜利，那么用些见不得人的方法也很正常。她认为这是极为平常的事情，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不会加以隐瞒或感到羞耻。然而，森野的话却让她感到五味杂陈。
　　生平第一次，郁美希望自己在众人心目中不是这种形象。

　　“我承认，按照我平时的作风，的确有可能会指使她们打伤你从而让自己占优势。但是这次，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堂堂正正较量一番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女生解释这些，但胸口升腾起的被人误解的失落感却真实存在着。
　　她已经被森野的球技所征服，更重要的是，女生那种比她还要强烈的求胜心和遭遇不公时坚强的意志都使她深感震撼，而最后那个招式更是体现出其惊人的爆发力。

　　然而森野只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什么？”郁美瞪大眼睛。
　　森野平静地说道：“不管这件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对于我来说，与其浪费口舌说明现状，还不如马上接受‘自己已经受伤’和‘裁判员偏向对手一边’这些事实，然后尽最大努力打败你。”

　　没错，她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太多了，多到自己都已经麻木的地步。她早已习惯，且绝不会向任何人求助。没有人会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早就已经适应了，这个冷漠的世界。

　　夕阳的余晖在沥青的柏油路上一寸一寸挪过，女生背着网球袋走过长长的街道，不时踩到枯黄的落叶，发出细小而清脆的碎裂声。

　　拐角处的立着一个人影，看姿势仿佛已经在那站了很久：“比赛很精彩。”
　　森野微微有些错愕：“副部长。”
　　加奈子眨了眨右眼：“你忘了我已经不是副部长了。”
　　“……”森野抿了抿嘴。

　　“陪我走一段吧。”加奈子主动说道。
　　森野点点头，沉默着与她并肩同行。

　　“网球部的女生们可能过分了点，我和郁美也是。请你不要见怪好吗？”
　　“不会。”森野简短地答道，伸手擦去额角星星点点的汗珠。

　　两人一同走过街边杂草丛生的花园，路过一大块空地时，加奈子突然停了下来，望着这片水泥地，思索着说道：“我小时候，经常喜欢在这里打网球。”

　　森野转过头去看着她，加奈子沉浸在回忆中，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柔软起来，眼神也变得悠远。
　　“那时候我经常跟郁美一起来这里练球，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像我……”加奈子淡淡地笑了，“我跟她打比赛，一场也没有赢过。我一直以她为目标，没想到，今年有个比她更强的一年生。”
　　她瞥了一眼森野，笑着说道：“怎么样？我跟你的比赛，是不是很逊？”
　　森野没有说话。

　　见她没有回答，加奈子继续说下去：“郁美虽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也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她什么都比我强。长时间以来，我追逐着她。可是现在……”她睁大眼，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半响，她才接着说道：“我突然有点不知道打网球的意义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打网球的呢？我一直说自己喜欢网球，但是渐渐的，‘打败清水郁美’反而占据了我心中最主要的位置。我之所以这么顾及社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个。哪怕只有一点，我想证明，我也有比她擅长的地方。”
　　“前辈，有目标并不是坏事啊。”
　　“可是我逐渐发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超过她，不管是什么方面也好。而网球，”她顿了顿，“只是其中的一项罢了。”

　　森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前辈不打算回网球部了吗？”
　　加奈子笑了笑：“不回去了，至少在我弄清楚自己打网球的意义之前都不会回去。”她伸出手拍了拍森野的肩膀，“那么，你要加油哦！”

　　残阳似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浅浅斜斜的。短暂的交叠之后又分开了。

　　森野看着她慢慢走远，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心情。加奈子的话在她心中卷起波澜。一丝一丝宛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打网球的？

　　这句话仿佛是在质问她自己。森野低下头看了看双手，苍白的掌心和指肚处满是厚重的茧。当然并不全是打网球时造成的，但多半也是长期握拍的结果。

　　为了什么呢？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遗失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模糊不清了。

　　不记得，因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