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不语》三无产品17

12、道谢

　　虽然接连打败了副部长和部长，但森野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即便郁美明令禁止网球部女生们找她的茬，还是有不少人佯装无意地给她制造灾难。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捧着纸杯的女生故作惊惶地鞠躬道歉，她杯子中一半的橙汁都洒到了森野身上。橙黄色的饮料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溅上森野乌黑的发丝。
　　森野伸手抹了抹头发，粘腻的触感让她一阵反胃。她看了看满脸窃笑的一圈人，沉默着转身走开。

　　刚打开天台的门，一阵风就迎面吹来。森野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噤。

　　“那么怕冷，还跑到天台来吹风。”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森野抬起头，便看到龙马斜靠在拦网上，白色的帽子盖住墨绿色的短发，几缕不安分的发丝从边缘支出来。他的头向后枕着交握的双手，漫不经心地半闭着琥珀色的眼睛。
　　他抬眼望了望森野，女生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向下滴着水，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笼罩着一层迷蒙的水汽。校服前襟有一小块较深的印记。紧抿的双唇有些发白，但仍然掩盖不住那种不健康的乌青色。
　　一眼就可以看出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想到上面有这么大的风。”女生老实地说道。
　　她将两条胳膊连同手上的书一起抱在怀里。刚走到拦网的另一边坐下，就感到一片阴影
　　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诶？”有些诧异地抬头，便看到男生已经走到眼前。他抬手将自己的帽子摘下，轻轻
　　地戴在她的头上。

　　“会打湿……”她连忙想取下来。
　　然而男生只是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动作，按住帽檐的手有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掌心白到有些晶莹，手背的皮肤则是好看的蜜色。修长的十指骨节分明，泛着玉石一般
　　柔和的光泽。贴肉生长的指甲修剪得非常齐整，晶莹圆润，指盖上透出健康的粉红色。
　　每一寸指节都散发着强硬而凛冽的气息。
　　女生于是不再坚持地松开手，龙马也随即在她身旁坐下闭目养神。

　　沉默了一会，女生终于说道：“那个，昨天的事……对不起。我是说，你专门带我去球场，我还那样对你……”她摸了摸鼻尖。
　　“什么？”男生睁开眼问道。

　　忘记了吗？森野侧过头看了看龙马没什么变化的神色，随即轻声说：“没什么。”
　　这也算道歉？龙马不满地偷偷皱起眉头。
　　半响，男生突然冷笑一句：“是啊，用那种态度道谢的人还真是少见。”

　　根本没忘！森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见她没有答话，龙马又说道：“昨天那招还算不错。”

　　“什么？”突如其来的赞赏让女生愣了愣，“哦，嗯……还成。”她瞟了一眼男生，心想是否应该要表现得更礼貌一些，便犹豫着说了句：“谢谢。”
　　“其实也只是一般的强力扣球而已，加上了旋转所以在落地后会反弹致不同的方向。”
　　“……”

　　刻意忽视掉女生毫不掩饰的恶狠狠的目光，龙马老实不客气地探过身子伸手取出她怀里的书，一边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说着：“你都不识字，看什么书啊？”一边翻开扉页：“嗯？这是……国小的国语课本吧。你在看这个？”
　　森野劈手抢回他不经主人同意就夺过去的课本，没好气地说道：“当然要从最基础的学起了。”说完便低头翻开手中的书，皱着眉头看起来。

　　龙马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你这样很慢的，不如——”他又抢过女生的书，“我来教你吧！”
　　森野对男生几次三番的干扰不胜其烦。然而刚转过头，却在一瞬间被他的表情恍住了心神。

　　噙着一抹笑容，男生平日里清隽淡漠的面庞此时竟是出乎意料的温和。纤长的睫毛浓密到宛如两片小小的黑色绒布，卷卷翘翘地向上扬起，为他冷峻的侧脸增添了几分可爱的味道。眼眸微弯，太阳如同被打碎了般，柔柔地散落在瞳孔里。几点轻轻浅浅的光斑在其间明明灭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暖意。

　　他，在笑吗？
　　一直以来男生在森野眼中都是十分疏离淡漠的，这种和煦如春风般的神情还是第一次看到。

　　龙马没有注意到女生有些怪异的表情。他从随手用来当靠背的网球袋里取出一支笔，自顾自地沉吟了一下，然后握住笔杆，在书上写了几个字，说道：“总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森野低下头去看男生写的东西，微微蹙起眉，想要辨认出他到底写的是什么，转眼间却被他捉住了冰凉的手。
　　森野一惊，本能的想要推开他，当然不是“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传统的理念在作怪，而是对亲近自己的事物一律带有敌意的排斥。

　　然而男生的动作太过自然，自己若是在意反而显得奇怪了。

　　龙马对她的心思毫无察觉，他将笔塞进森野手中，接着用手掌紧紧包裹住女生修长纤细的手指。相较之下，两人的肤色相差太多。男生健康的小麦色手臂和女生苍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运笔，专注的侧脸笼罩着淡淡的光华，显得尤为迷人，又隐隐含着另一种高贵的神韵。温度通过他的掌心传到女生的手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丝毫不在意自己脸上难看的疤痕。这样的平和、坦然。亲近的姿态没有任何鄙夷、害怕、同情的成分。
　　安宁静谧的氛围。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清香。耳畔是四周树木枝叶摇晃所发出的沙沙的声响，淡蓝的天光绵延着，几缕薄薄的云絮若隐若现。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外旋发球的？”龙马突然打破静默。
　　森野看了他一眼，男生并未看向她，视线仍锁定在手中的书本上。她便也收回目光，随口说了句：“很久以前吧。”
　　“很久以前，是多久？”
　　“……忘记了。”

　　脑海中似乎零星有几个人影浮现出来，又很快淡去。

　　教学楼下的池塘里，水面随着微风的吹拂泛起细细的涟漪，点点金色在湖面忽明忽暗地闪闪烁烁。空气中全是一个一个透明的光圈。

　　如同，美好而又幻灭的回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堇从男子网球部那边过来，见到了郁美提起的新入社的一年级女生。
　　她看到森野后吃了一惊，然而毕竟见多识广，堇并没有将惊讶表现在脸上，并很快进入角色地向女生介绍起来。

　　“先是预赛，然后才是东京都大赛？”
　　“没错，再接着是关东大赛，最后是全国大赛。”堇耐心地将比赛流程解释给眼前微蹙着眉头的女生听，“女子组与男子组同时进行，当然细节上会再做调整。”
　　她翻开手中的资料，瞟了一眼继续说道：“那么，第一场是跟玉林比赛……啊，乾你来了。好了，就请你来说明吧。”

　　事实上，堇对森野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有些以貌取人的因素在里面，但更多的，是作为年长的人通过经验而强烈感受到的女生明显带有阴暗气息后产生的排斥。她一向都很宽容，但森野并不在她能够容忍的范围内。樱乃漂亮温柔，乖巧懂事；朋香虽然闹腾了点，但非常可爱；学校里的女生也很活泼开朗，有着这个年龄段的少女该有的纯真。然而森野却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气质。从某个方面来说，仿佛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森野抬起头，看到迎面走来一个戴着眼镜，个子很高的男生。方形的镜框使他看起来有些呆板，然而反光的镜片后面却透着睿智的味道。他穿着白色的针织衬衫，左手拿着一本笔记本，十分儒雅的样子。
　　森野向他行礼之后，乾贞治的眼光略略扫过女生的脸，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很快打开自己的笔记，一秒都不愿浪费地说道：“本来这些应该是由清水来完成的，但是她很懒……我是说，她很忙。”他暗暗地想，难道我就很闲吗？ “所以就让我来代理。你的第一个对手是玉林国中部的二年级的选手，伊集院久美。惯用右手，类型是底线攻击型。她实力很不错，你要小心应付。”
　　然后，他又从靠在墙角的纸箱中取出两个强化脚踝用的负重：“这里面有两块各重二百五十公克的铅板，所以双脚共会增加一千克的负荷，你把这些套在脚上，这可以加强腿部的训练。”他将负重交给森野，“除此之外，你还要多做些移位和增强握力的练习。”
　　“学长，谢……”
　　“那就这样吧。”不等森野说完，乾就朝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了。

　　森野对这样的态度司空见惯，倒也没多想。而乾则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自己到底还是普通人，没办法对那样的脸做到近距离接触还能平心静气。

　　龙马抱着手肘斜倚在校门边的墙上，见森野出来，便支起身体：“这么快？我还以为乾学长会跟你说很久呢。他一向都很啰嗦的。”
　　“是啊。”森野闷闷地说道，“他说了几句就走了，本来我还想问他一些关于动态视力方面的……”她突然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似地问：“你在等我？”
　　“嗯。”龙马一边说一边向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穿过有很多运动商店的街道。走进一个狭小的巷子。
　　“这里是……”森野抬头望着一家店名叫做“张辰”的破旧店铺。
　　“我知道你不愿意换球拍，但是昨天打了那么久，你们部长击球又重，你的网线肯定松了。”他走上前拉开木门，说道：“这是修理球拍的店。”
　　森野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
　　良久，她低下头不再看他，乌黑的额发掩住双眸，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