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者》任浅浅

8、Chorus 7 “……我爱

　　沐海再次出现在少管所门口，是次日，周日。明媚的阳光映着少年的侧脸，只是那温暖似乎并未触及他眼底的晦暗。咨询处的女警见他来的这样勤，忍不住调侃道：“哟，又来啦？怎么没和那个小姑娘一起？”

　　心事重重的沐海心里顿时停跳一拍，他勉强而尴尬的笑了笑。女警接过他早已填好的登记表，扫一眼道：“尹峰今天因为家事请了假，大概得中午才回来。”

　　沐海点头道谢：“没事，我在这里等等。” 他说着从包里取出教科书和试卷，坐在门前的塑料排座上做起题来。初春料峭的天气里，冰冷的塑料排座似乎浸透他的棉衣渗入心底。眼前试卷上白纸黑字的公式越看似乎越像乱码。沐海忍不住甩了甩头，可那乱码似乎也随着他旋转，直至拼凑成左昇龙淡漠叙述里八岁男孩孤寂的背影。沐海心有不忍，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背影，却不及靠近便眼睁睁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逆光中。而周围渐渐传来金发碧眼的孩童稚嫩的声音：

　　“……Is he the weird new boy of our class? ”

　　“……What’s this shitty food he’s eating? ”

　　“.…..Don’t try to talk to him……well, because he cannot talk!”

　　斗转星移，在那些天真而恶毒的笑声中，沐海看到男孩逐渐长大成为少年，可从前挺拔的后背却渐渐蜷缩成寂寞无措的幽魂。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少年经过活动室、体育馆，却仿佛与里面喧嚣热闹的社团活动处于两个世界。他所谓的家藏在冰冷华丽的大理石门后，左父揽着年轻漂亮的女人，正伸手逗弄着膝上笑的活泼天真的婴孩。

　　……没有人为他驻足，没有人为他留意，直到一双纤白的手伸展在他面前。

　　“你是左昇龙吧？初次见面，我叫柯嫣。”

　　十五岁的左昇龙身形凝了凝，他抬起头，面前的少女梳着整齐的齐刘海和齐肩发，小巧的黑色皮衣裹出她玲珑的曲线。左昇龙喉头一紧，下意识的将目光稍微挪了挪，却又忍不住偷攥几缕余光落在哥特洋娃娃般漂亮的少女身上。

　　“我的世界里……好像突然有了光。” 左昇龙微微仰着头，紫红色的晚霞浓墨重彩般从窗户里倾泻而下，给整个房间染上沉郁的色彩。唯一的金色在书桌的一脚薄薄铺了一层，是曾经LV相框的位置。沐海的眸色深了深。咚，咚，襄语兮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在如今空无一物的桌角。沐海不禁侧头去望她，可她微微垂着眼眸，看不清眼底浮沉的情绪。

　　左昇龙渐渐习惯了和柯嫣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偶遇，逃课溜去的食堂，晚自习时分的篮球场，学生离校后的后山小路。时隔多年，他终于又一次向旁人敞开心扉。他向她讲述温柔和蔼却早早过世的母亲，讲述无忧无虑的童年里的欢声笑语，也讲述形只影单的国外求学时光和华丽而冰冷的“家”。“你爸爸也不要你了啊，” 柯嫣淡淡说道。左昇龙心底一凉，不禁转头望向她。四目相对，柯嫣展开一个落寞而美丽的微笑：“……没关系，我也是。反正从记事起，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们。”

　　“但我有钱啊，他们给我钱。” 柯嫣低下头，似是自嘲自怜，又似是混没心肺般大声笑起来，“我们得活的比有爸妈的人更快乐、更无所畏惧！你说……是不是？” 她不等左昇龙回答，温软的手便拉住左昇龙的手跑起来：“走！我带你……找、快、乐！”

　　……那是左昇龙人生中的第一次宿醉。沉沉星夜下他眼前人影错乱，可太阳穴却兴致盎然的跳动着，冰冷的脑袋里似乎有悲壮的音乐轰鸣高歌，震得他踉跄迷茫。

　　可他好像从没有这样快乐过。

　　“.…..我爱过她，柯嫣。” 左昇龙如是说。

　　“可现在的左昇龙……恨她。” 离开左昇龙家后，襄语兮如是说。

　　“.…..” 沐海沉默着。襄语兮也并不再说话。夕阳余晖已散，两人踩着冰冷的砖石向左家别墅门口走去。黯淡的天色间却似有星光闪烁，沐海仰起头，忽然想起上次留心看漫天繁星，还是七岁时同襄语兮、左昇龙在闹鬼的学校阁楼上。困不欲生的他随着头每次撞在墙壁上而短暂清醒，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棒球杆紧紧握在手里。他回头看着用棒球杆撑着脑袋的左昇龙，立刻小声提醒道：“.…..阿龙，你得拿着棒球杆，和我一起揍鬼或者装鬼的人！”

　　“……好吧。”左昇龙很不情愿的应了声，慢吞吞的握住球杆。见沐海还要说话，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并指了指靠在自己背上睡着的襄语兮：“小点声，她睡了。”

　　……

　　“.…..只是对杀人动机的推测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黯淡的夕阳映衬的沐海脸色更显郁结，襄语兮适时的出声安慰道。

　　“.…..” 沐海抬起头，眼不错珠的盯着襄语兮，声音凝涩：“你觉得，会是……他吗？”

　　襄语兮同样定定的望着沐海：“……你心里明明有答案。”

　　“沐海！” 肩上骤然传来的重量打断了沐海的回忆，他抬起头，是一名熟悉的警员： “尹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