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者》任浅浅

6、Chorus 5 “阿龙，”

　　……而如今，沐海又对上了同一双眼眸，迫切的、沉静的、想要挣扎出黑暗泥潭迈向光明的眼眸。左昇龙双腿随意的交叉着，手却抻长搭在桌子上，神情淡漠而好奇的瞥了一眼随着沐海走进来的襄语兮。沐海正准备开口，襄语兮已微笑起来：“左昇龙，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襄语兮。”

　　左昇龙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思索、探寻的神色。他的眼睛慢慢聚焦在襄语兮脸上，似乎隐约看出几分昔日无话不谈的童年好友的影子。看着襄语兮微微探身的样子，沐海心中不知怎的忽然“咯噔”一下，却不及反应心中的情绪已看到左昇龙微微点头：“嗯，记得。”

　　襄语兮没再说话，似乎是在端详左昇龙，又似乎只是望向左昇龙身后的虚空。而左昇龙已将目光移向沐海：“你……要问我什么？”

　　“我没有要问的了。” 沐海摊开手，盯着左昇龙，“左叔叔应该告诉你了吧，警方通过监控录像确认是尹峰通过防空洞潜入学校，并偷来校服伪装成学生，趁着各班晚自习前去操场训练运动会方阵的空隙，通过水杯向柯嫣投毒。尹峰绑架过柯嫣，有金钱纠纷和仇杀动机，这个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襄语兮不着痕迹的瞥了沐海一眼。左昇龙眼角动了动，白皙修长的手从桌上滑下落在腿上。沐海的目光跟着从左昇龙的书桌上移下来，他终于记起，空荡荡的书桌上，原本似乎是有一只相框的。

　　耀武扬威的、彰显着LV的，相框。

　　“……不经佐证的，永远不能成为事实真相。” 左昇龙忽然毫无征兆的说了一句无关的话，“你如果真的认为凶手是尹峰，就不会用‘警察说’向我阐述案件进程。” 他望着眼前露出一瞬困惑眼神的沐海，轻轻嗤笑了一声：“不记得了么？小时候……你常这么说。”

　　小时候……陌生而遥远的三个字像是把沐海带回更陌生、更遥远的曾经，但他脑海中并没有什么纷迭而至的记忆。从来不念风月的人，更留不住什么往昔去感怀追忆。襄语兮闻言，目光从左昇龙移到沐海，刹那悠远的目光中中映出半分感慨、半分伤怀：“是啊，沐海，你以前的确经常这么说。”

　　……深夜在楼下发信号硬拉左昇龙、襄语兮去揭开传说中闹鬼的学校废弃阁楼秘密时会这么说；故意用皮球砸隔壁班同学的脑袋顺带套话是谁偷拿了左昇龙攒的数码宝贝卡片时会这么说；放学后爬到后山古榕树上抓包班里那个嫉妒襄语兮而拿走她最宝贵的宝石发夹的女生的时候还是会这么说。襄语兮记得，七岁的沐海灰头土脸的坐在树顶，嫌弃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手上布满树枝划痕、焦急难过却又手足无措的她：“你怎么连爬树也不会啊，我们是在帮你证明她偷窃的真相啊！”

　　“……小海，你别这么凶。” 爬到一半的左昇龙顺着树干慢慢滑下，向蹲在地上、咬着嘴唇抑制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晶莹泪珠的襄语兮伸出手：“兮兮妹妹，我们不爬树了。走，我们去公园等小海的好消息。”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他们同小时候一样，又聚在同一间屋子里。

　　……可是却又好像是有什么变了。在名为“时间”的车轮，不着痕迹的辗轧里。

　　“……那个人让你来，安慰我是假，试探你……才是真。” 左昇龙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冷笑，他定睛望着沐海，“就像你现在，没有问题是假，怀疑我……才是真。” 他的目光再次移向空荡荡书桌的一角，“……都是一样的。”

　　“……” 沐海目光沉沉的望着左昇龙，似乎想从他的眼神变换中窥得一丝他内心的活动。是与左父里应外合的试探？还是多日压抑积攒的情绪发泄？沐海斟酌着，不动声色的顺着左昇龙的话往下说：“可是，能够重新走在阳光下，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父亲……是在帮你。” 他捕捉到左昇龙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浮现出一丝凄凉而怨恨的冷笑。左昇龙抬起头，正与沐海四目相对。

　　沐海心头一震。他好像又在在左昇龙的眼睛里，看到和去年冬夜相似的眸色。左昇龙似是面无表情，又似是冷冰冰的笑着，那双极美的眼睛藏在眼睫阴影下，好似曙光将近时逐渐沉没的船。沐海留意到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桌面，指尖依稀冲着曾经放着LV相框的位置。

　　“阿龙，” 沐海心里像是豁然被打开一个缺口，于是他问：“在你心里，柯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