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者》任浅浅

5、Chorus 4 “……沐海

　　“我最后说一次，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也不认识什么尹峰。” 飞驰的汽车上，襄语兮声音的低而清晰。

　　沐海眼不错珠的盯着襄语兮：“……可叶心碧的少管所提案你是知情的，” 他又从斜挎包中取出几份打印的公告单：“A中处分通过防空洞擅自出校的学生、给防空洞换锁加强门禁，这些更是你作为学生会秘书处处长直接负责的事情。” 襄语兮凝眉望了一眼公告单，红色公章下“负责人：秘书长高二（7）班襄语兮” 几个字清晰可见。

　　“……7班，是和死者柯嫣的（1）班联动走班的班级，你有机会熟悉现场。” 沐海道，“你不觉得，这些太过巧合了吗？”

　　“这一点也不巧合，” 襄语兮神色沉静， “秘书处的人和1、4、7、8班走班的人，都和我有相同的嫌疑。柯嫣在A中的名声你不是没查过，她树的敌根本数不清。而我，既不认识她也从未跟她有过交集，尹峰我更是今天第一次见。况且尹峰刚才也澄清了，他只是捡到防空洞新换的钥匙那天见过我，可是当天秘书处在场的有五个人，我可以把他们都叫来，让尹峰认一认，他一定都眼熟。” 她望了一眼前座的司机，将声音压得更低，“倒是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这些公告单是怎么拿到的，还有那天装模做样的让我带你在学校逛一圈，其实你只是想确认尹峰的防空洞钥匙吧？”

　　“……” 沐海沉默着，只吐出四个硬邦邦的字：“……无可奉告。”

　　“呵，” 襄语兮敛了眸，无奈的干笑了声，“你对我也要用这样的字眼吗？……更何况，又有什么可瞒的呢？给你公告单的，是叶心碧吧。你既然已经和叶心碧见过，就该好好问问她。学校里不止一个人见到，柯嫣死前……单独见过叶心碧。”

　　沐海不置可否，目光在闪烁间愈发深邃起来。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这话……上周日你可没说。”

　　“……我只是不想影响你的判断。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些都只是人人网上的流言。” 襄语兮无可奈何的说道。

　　“……是么。” 沐海低声说道。他抬头望向襄语兮，车却忽然停住，随着“嘟”的一声，电子门打开的声音堵住了沐海可能想要说的话。车门早已被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男人背后传来：“小海，不好意思，我叫你来的有些急。”

　　“……左叔叔，您突然打电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沐海反应很快。

　　“柯嫣那边想要提前开庭——” 左父说了一半，余光瞥见从另一侧车门走下来的襄语兮，当即打住话头：“这位是——”

　　“左叔叔，我是颐景园住在3栋402的襄语兮，您还记得我吗？” 襄语兮微笑道。

　　左父一怔，仔细打量过襄语兮后笑道：“兮兮！你是402的兮兮！我在国外呆了十年，一回来真是物是人非，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他客套两句，将沐海、襄语兮两人迎进客厅，眉头紧锁：“柯嫣的父母找了关系，想要提前开庭。律师的意思是，既然在少管所那个和柯嫣有纠纷的尹峰家里搜出了□□，龙龙就是无辜的，讲清前因后果，就没事了。只是……坠楼的毕竟是他……的朋友，” 左父紧盯着沐海，似乎有一瞬目光中在探寻什么。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两字，“我怕他想不开，想请你……帮我劝劝他。”

　　“……好。” 沐海的目光闪了闪，应道。

　　“……沐海。”

　　前往二楼左昇龙房间的路上安静的只有脚步声，直到襄语兮忽然开口。沐海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襄语兮抚平袖口的蕾丝花边，拨了拨两鬓的碎发，更显得她白皙的鹅蛋脸流畅俏丽：“去年……我在新生花名册上看到左昇龙的时候，我们试着联系过他的，但并没有回应，我在学校也尝试过同他当面询问，可从来没找到过机会。刚才听左叔叔的语气，你……似乎早就和他联系上了？”

　　沐海想着襄语兮的问话，他是什么时候和左昇龙联系上的呢。似乎是漆黑冷寂的夜，是冰凉锃亮的手铐，是登记簿上熟悉的名字如闪电般击中沐海的大脑。那是去年的某个冬夜，他来给加班的父亲送饭，意外对上一双阔别八年、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满脸疲惫不耐的左父挽着年轻漂亮的女人进入办公室商讨保释事宜，留下嘴角淤青、浑身是伤的少年被两个警察按着，孤零零的坐在走廊上。只有与他长久对视时才能隐约看到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深处漠然又可悲的自怜自嘲。

　　“……沐海，我不想……这样活着。”

　　左昇龙抬头望向沐海的眼睛微微向下耷拉着，布满血丝的眼角隐隐泛红，像是深秋旷野荒原上无处觅食却又掘草艰难求生的小兽，形单影只的奔袭在某条荆棘丛生的路途上。

　　“……我不想和把我拉下深渊的人，一同沉沦。”

　　不知怎的，沐海忽然想起多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左昇龙的场景。那是2003年，“非典”的浪潮席卷全国，懵懂如他，并不知其中水深火热，唯一烦恼的是怕因错过提交体温表而被班主任叫家长。直到他从父母老师处得知，左昇龙的母亲，因“非典”过世。而数日没有来上课、也没有去小区花园同他和襄语兮玩耍的左昇龙，终于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的出现在学校里，在班主任宣读他即将转学出国的消息后，甚至没来得及同他、同襄语兮告别，只在模糊光影间，留下一个沉沉的背影。

　　“……我想像你这样，堂堂正正的，活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