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者》任浅浅

12、番外 Bridge 1 左昇龙 他茫然的摸

　　倚靠的护栏倾倒、半秒前还满溢着嚣张戾气的娇俏面孔在刹那间露出张皇失措的神色，她挣扎着向他伸出手，杏仁般美丽的眼瞳中露出惹人怜爱的祈求神色。有一瞬左昇龙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模样，她也是这般像是望着全世界最值得她驻足触碰的珍宝般望着他。她向他伸出手，声音眷眷：“……你是左昇龙吧？初次见面，我是柯嫣。”

　　但左昇龙没有动。砰砰，砰砰，猛烈的心跳和手指抚过口袋里瑞士短刀时的锋利寒气让他罕见生出“活着”的感受。他低下头，彷徨间似乎看到雨后地面上残留的水洼倒映出自己手足无措、两颊微赧的面容，和与天边璀璨晚霞相映衬的一道细微彩虹。

　　砰。

　　现实中的巨响将他记忆深处初遇的虚假美梦尽数打碎。他抬起头，厚重的窗帘连着窗帘杆被斜斜扯下，一秒前还站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少女如今已成为六层楼下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破旧娃娃。短暂的死寂后，1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男生们后知后觉的冲上来，紧紧抓住左昇龙的手臂、肩膀将他压在冰凉的地板上。

　　……真是熟悉至极的场景。

　　他又一次被押入了少管所，然后又从不知时间流逝的狭小光秃的牢房被人塞进熟悉的轿车。一左一右两名警察紧紧架着他，前座的被称作“父亲”的人面色沉郁不耐。他被扔回自己的房间，甫一进门就看到书桌正中摆放的LV相框和照片里相拥而笑的少年少女。左昇龙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再反应过来时他居然已将相框拿起来、紧紧贴在心口。他茫然的摸了摸泪流满面的脸颊，重新聚焦的深邃眼瞳里，忽然似有若无的略过一丝苦涩却坦然的笑意。

　　他和她，终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事实上，这一天，左昇龙已经等待了六个月。

　　左昇龙记不得将压抑愤懑的情绪与柯嫣相关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她拎着一袋毒品凑在他耳边笑嘻嘻的说着找到更刺激的新乐子的时候，也许是从她放学后带人将A中几个无辜的女孩子堵在废弃厕所、工地里肆意打骂凌辱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将他介绍给她那些校外认识的、言语粗鄙举止蛮横、叼着烟握着酒瓶赤裸裸的露出三分嘲讽打量他的朋友的时候。

　　但那时的左昇龙妥协了。柯嫣靠在他身边，纤细的手指拼尽全力也覆不住他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她说他们都是一样的，是被父母、被那些所谓的规则抛弃的人。想要保护自己，只能拼命长出一点刺。他的心一点点软下来，她是他漫长而寂寥的十五年生命遇到的第一束光。他想要留住她。

　　但左昇龙不知道，一次的妥协，带来的是之后无数次的分歧里，他被迫习惯性地、一次又一次的对柯嫣愈加过分的要求沉默。从逃晚自习到逃课，从逃课到逃校，从逃校到不分昼夜的在酒吧纸醉金迷，从灯红酒绿里的沉溺声色到陪着柯嫣对所谓的“敌人”孤立、霸凌、挑衅斗殴。左昇龙麻木的看着面前那一张张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稚嫩的脸，被人高马大的尹峰带人围堵在墙角边。他渐渐学会了避开那些仇恨的、恐惧的、痛苦的、哀求的眼神，任由柯嫣挽着自己的手臂笑的花枝乱颤：“……怎么，你还敢不敢和我作对了？”

　　……直到八个月前的夏天，那双仇恨、恐惧、痛苦、哀求的眼神的主人，变成了叶心碧。

　　曾经和柯嫣形影不离、从无忤逆的叶心碧。

　　……柯嫣挽着左昇龙僵硬冰冷的手臂，伴着不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哭惨叫打量着手机里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她满意的勾了勾唇角，慢悠悠的推开门：“好了，尹峰。”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在地上衣不蔽体的叶心碧，嫌恶而讽刺的指着她被泪水晕开的浓重眼妆：“……叶心碧，记着今天。再让我发现你向人举报毒品的事，就等着这些照片被发上网吧！”

　　一阵刺骨的寒气从脚底蹿入心头，左昇龙的眸色暗了暗，正如头顶黯淡的天色。他麻木的跟着柯嫣出入几间常去的酒吧，像个木偶一样拥着她在迷离的灯光和令人作呕的烟酒气中跳舞。柯嫣在一众拥护者中醉眼迷离的指着他的鼻子：“.…..交货的时候你们可别骗阿龙，他又没有你们聪明……” 在众人起哄似的调笑声中，柯嫣踮起脚，纤细的手腕环过他的脖子，像是察觉到他眼底晃动的局促，她带着三分亲昵、三分随意，闻声安抚一件爱不释手的宠物：“.…..本来就是这样，交易的事我带你们就够了，阿龙呢……我当然就喜欢他长得好看啊。”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左昇龙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成拳头。酒吧舞池的炫目灯光悬在头顶晃啊晃，直到暗夜掩盖下的交易顺利完成，直到沉溺声色的少男少女得偿所愿，直到姗姗来迟的沉寂里，头顶高悬的灯光“啪”的一声熄灭。原来灯并不是光。

　　左昇龙恍然。

　　秋天来临时，叶心碧在家人的干预下，彻底摆脱了柯嫣。昔日屈辱的照片被一张张删除，和柯嫣做了交易的尹峰主动自首做了替罪羊。开学后左昇龙去过几次学校，热闹喧嚣的教室像是令人贪恋留恋的红尘；他坐在唯一空出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却像个游离在红尘之外的野鬼孤魂。那被压抑在心底的念头再一次无比渴求的向他伸出手，他想像叶心碧那样，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的行走。

　　……像是讽刺，刺耳的手机铃声接踵而至，打断了他的念想。左昇龙麻木的按照柯嫣的指示来到A中斜对面星级酒店的天台上，柯嫣背对着他，似乎是在看对面校园里、依山而建的体育场上奔跑活动的学生。“.…..叶心碧，” 银铃般的声音吐出的话语却怨毒得像是淬了血的利刃：“愚蠢可笑的女人，一点风险都不敢担，之前还敢自作多情的以为是我的闺蜜。” 手机上接连响起的短信提示音佐证着某种事实——想成为她新的“左膀右臂”的候选人们正蜂拥而至、跃跃欲试。于是柯嫣嗤笑道：“我身边啊……从不缺人。”

　　似乎是意识到左昇龙的沉默，柯嫣转过身，似有轻风将她的裙摆微微吹起，是凉薄阳光下一副美丽而危险的画。她俯下身同左昇龙额头相抵，笑吟吟的表情下一双圆润的杏眼藏着漫不经心的警示：“……可阿龙是不一样的。我们一起做了这么精彩有趣的事，阿龙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冰凉的粉末、昏暗的灯光、心惊肉跳的一沓沓钞票。左昇龙闭了闭眼，只恨不能将那些“精彩”、“有趣”的画面从记忆里彻底删除。可他再睁开眼时，心底的万般情绪都被牢牢压在眼眸之下。他顺从的环过柯嫣：“.…..嗯。”

　　……还不到时候。左昇龙对自己说。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够彻底摆脱她、重新走在真正阳光下的……时机。

　　-本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