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月满天》银兔角

25、夜宛琪 黄小山正费

　　黄小山正费力地把两名男子拖到远处一棵大树上捆好，就听见黄色帐篷的方向传来少女的惊呼声。他一转头，见那金红色头发的少女正蹲在帐篷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片，拼命冲他招手。
　　“你看你看，这是什么！”黄小山还没走到跟前，少女就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把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塞到他手里。
　　“你哪里找来的呀？”黄小山接过传单，伸头到少女背后一张望，只见黄色帐篷里，那两个姑娘的背包敞开着，里面的漫画书、带花的头绳、亮晶晶的手机挂饰、补妆用的小镜子都被一一翻了出来。
　　“你怎么乱翻人家东西啊！你怎么跟乌鸦精一样！”
　　“我就看看嘛我又没拿，我等下就给人家装回去。”少女眼睛望天，手指勾起一缕金红色的头发，绕着圈圈。“我都救了她们一命了，给我看一下她们又没有损失。诶你不要废话了，你快点看这是啥！”
　　黄小山低头一看，是张旅游传单，上面印着节日街市的照片。照片上方，“五月九日，福熙镇神在节大型祭典”几个大字，描着彩色的花边，鲜艳得像要跳进他眼睛里。
　　“神在节？神在节怎么了？不就是我们妖族和精魅族每年上星落峰朝神的日子吗？不是每年都有吗？”黄小山一脸迷惑。
　　“不是让你看这个，”少女不耐烦起来，一把抢过传单，纤细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戳来戳去。“福熙镇！让你看这个！大型祭典！人类的祭典诶，什么样的啊？我想去看！”
　　“啊……？”黄小山面无表情。“祭典么，就是人多一点，吃的东西多一点啊……我老家曲洋湾的小镇子上也有啊，就一般吧。”
　　“切。”少女不以为然。“肯定不是你们曲洋湾那种啊，我听说下面的福熙镇这几年都热闹得不得了，红狐族的三丫头去年偷偷去了，回来还跟我显摆，说有多好玩多好玩。哼，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要去！”
　　少女下巴一扬，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怎么样！走不走？明天姐姐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不……不好吧！”黄小山慌张起来，面露难色。他最是小心怕事的个性，跟在这少女身后，经常担惊受怕，深感招架不住。“万一夜将军知道了……”
　　“我哥明天不在！他不会知道的！”少女又不耐烦起来。
　　“可……可……”黄小山脑子乱转，努力要想出一个劝住她的理由。“我们不认识路啊！福熙镇挺远的！我们都没去过，回头走丢了……”
　　“这倒也是……”少女低头沉吟了一下。“有了！”她头抬起来，右手握拳在左手心击了一记。“我们找年爷爷带我们去！好办法！”她笑起来，伸出手赞许地拍了拍黄小山的肩膀。
　　“小伙子，思路很缜密嘛！”
　　黄小山一脸苦笑，说不出话。
　　少女看了一眼远处，靠在树上五花大绑的两个山贼，又回头看看黄帐篷里昏睡的两名姑娘。
　　“你可绑好了啊，别回头我们走了，他们两醒了，又害人。”
　　“那不会，我绑得死死的。回头这两姑娘醒了要是不想管他们，可能到饿死了自己也解不下来。”
　　“活该！”少女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拍了拍黄小山的脑门。“小伙子真不错，走，姐姐带你回去吃梅子炖山猪肉。”说着，她右手腕一振，把吊在皮绳底端的乌金铃铛甩进了手心里。
　　看着那枚铃铛，黄小山欲言又止，抿了半天嘴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觉得，你的铃铛还是少用吧。年爷爷不是老说你吗，你现在还年轻啊，用得还不熟练，这样经常用铃铛打开人界和其他界之间的开口，保不齐哪一次就会引起边界的混乱，说不定会在其他地方造成破口的，到时候也许就会有人界的人进入灵界，或是灵界的妖进入人界，甚至会有冥客……”
　　“诶你烦不烦啊！”少女忍无可忍地跺了跺脚。“你还想不想吃梅子山猪肉啊？要不你别走了留在这里陪他们啊，我自己回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黄小山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咕噜噜噜”一串声音，隔着肚皮从他胃里钻出来。黄小山赶忙抱紧了肚子，脸上就是一红。
　　“你看看你，”少女一脸嫌弃。“你的肚子都嫌你烦，它可比你诚实多了。”
　　“可是你的金铃铛还不……”
　　“诶呦我的黄小山，黄大山，黄奶奶，我的金铃铛用得很熟练，我四岁那年就驾着啵啵穿越两界，去对面打了个来回，我跟你说过的呀。”
　　姓夜的白衣少女手指着寐渊另一边，那里，正是燕尾崖。
　　“四岁！那一趟我还干掉了一个冥客，在悬崖边救了七八个人类小孩儿呢！你忘啦？我铃铛用得可好了！”

　　明黄色帐篷里，其中一个登山客姑娘悠悠醒来时，听见耳边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叮零零”，“叮零零”。
　　那声音清越异常，像细碎的冰晶落在空空的玻璃容器表面，带着层层回音，仿佛能看到声音在空气的涟漪中相互碰撞。
　　那声音既远又近，像就在帐篷外，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和铃铛声一起，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喃喃颂祷的声音。
　　她翻身起来，身边另一个姑娘还在熟睡。她撩开帐篷的门帘，探出头去。
　　眼前的景色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奇异幻景。
　　在帐篷外不远的空地上，满月的月辉下，一个身穿白裙的少女背对着她站着。她打结的裙摆已经放下来，裙裾盖到脚面，赤裸的双足踩在砂石地上，却像不沾一丝尘土。
　　她高举着左手，手里摇着一只拇指大小的乌金色铃铛。
　　“叮零零”，“叮零零”。
　　在她面前，空气像水银一般晃动起来，银色的表面流动着七彩的斑纹，流金般的波纹翻滚着，以逆时针方向绕着中心一个黑点缓缓转动着。很快，流金般的表面越转越快，中间的黑点渐渐扩大成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透过那入口，醒来的登山客姑娘，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色。
　　那入口中看到的，从那登山客姑娘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在眼前的景色上，叠加了一层奇异的蒙板。同样一片树林的背景，被那个圆形的，流光溢彩的边界圈到的一部分，像有种神奇的生命力。
　　在那边界外的树林，是暗绿色的树叶，粗糙的树干，沉重的物质实体。而在那七彩的边界内的一块圆形的树林，树干和树叶都微微透明，发出幽幽的蓝光，甚至能看见树皮下运输着养分的管脉。仿佛树木也有心脏，而你能看到那生命的搏动。有几个瞬间，她甚至看见长着手脚的圆圆的小人，张开白色透明的翅膀，从树干间飞过。
　　我是在做梦吧？她看得出神，忍不住伸手去揪自己的脸。
　　“乘御之铃，万音之主。青苍在上，我以执铃者的身份，请你开启两界之门。”
　　那一身白裙的少女口中重复地喃喃地念着，像一句咒语，也像一种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神圣召唤。
　　醒来的登山客姑娘在这铃声和祝祷间恍恍惚惚。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有个头顶一块黄毛的少年爬进了那色彩流转的入口中，又看见那少年从入口里探出头来招呼那白衣少女跟他进去。
　　她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只自顾自沉浸在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震惊中，直到祝祷声停下，金铃的声音也渐渐止息，她才猛然回过神。
　　视线中，那少女正在爬过渐渐缩小的入口。
　　“你是谁？你们是什么人？”
　　她叫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在震惊中残破沙哑了。
　　那头发金红色的少女愣了一下，回过头，朝她甜甜一笑。
　　“我们是什么人不能告诉你，不过。”她调皮的眨了下眼睛。
　　“我叫夜宛琪。”

　　在她白裙的身影消失的身后，寐渊上方，五月八日，也即东陆月历四月十六日的满月，正升到天空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