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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渡口鲸歌 就在夜宛琪 ...

  •   就在夜宛琪爬过两界入口的瞬间,在寐渊的这一侧,燕尾崖外,宫一凡正实实在在地,头朝下向着那暗黑的谷底下坠。
      耳边风声刷刷地响。
      在大脑短暂空白之后,宫一凡脑袋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依然是十年前,那只长着翅膀的金白色巨兽,和它背上那团火焰般的头发。
      “人类?太弱了吧。”
      当时的那个小女孩如此评价他。
      宫一凡闭上眼睛,在下坠的气流中苦涩地笑了一下。不到临死那一刻,怕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竟然就这么成了他这辈子最介意的一句。
      早上,在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停住“鹞”号的时候,他倒是的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终于获得了向那个女孩回嘴的资格。然而才不到一天,这刚建立起来的微弱信心又随着他坠入悬崖而灰飞烟灭了。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内心戏。
      哪怕想当面向她证明,恐怕也没机会了吧。
      耳旁的风声渐大,他能感到自己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摔下去时面朝着星落峰的方向,此时人在半空中,恰好对着那高悬的圆月下巨大的孤峰轮廓,虽然是倒着的。
      真美啊。
      他在心里想。
      永恒的美让人平静,即使是在濒死关头。
      不知道宫嘉嘉这么样了?她在他身后,会不会也遇到那个乌鸦人?
      可他也帮不上忙了。
      浑身的气流啸叫着包裹着他,身侧,光滑笔直的岩壁只剩一道虚影。速度太快了,头皮已开始感受到撕裂的疼痛。
      气流像刀贴着他的皮肤刮过去。
      他眼前浮现外公的脸,妈妈的脸,宫嘉嘉,还有他在学校里有限的几个朋友,但很快,他就无法继续思考他短暂的一生了。整个头颅里,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轰响。
      在不断上升的速度中,宫一凡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在他胸腔里爆炸。可能在他撞上崖底,变成一滩烂泥之前,他就会先在半空中死掉。
      宫一凡闭上了眼睛。
      死亡当前,除了顺服已经别无选择。

      突然,耳旁的啸叫骤然停下,撕裂般的头皮像瞬间撞进了一滩泉水,清凉柔软的触感从头顶心蔓延开来。
      宫一凡睁开眼睛,只看见眼前一片晃动的银白,银色的波纹间流动着七彩的斑纹,围绕着他一圈一圈旋转。那流光溢彩的波纹旋转的中心,是一个孔洞,而他,正从那孔洞的正中心下坠着穿过。
      这……这就是死吗?
      宫一凡惊恐地想。
      原来死亡就是穿过一个孔洞。
      所以现在我的本体一定已经撞在崖底,成了滩碎裂的红瓤西瓜。
      而我的灵魂要去另一个世界?
      没想到死亡非但不疼,还挺诗意。
      他脑子里一通乱转,身体还在下坠,眼睛却依然盯着上方他刚穿越的那个入口。那个光芒绚烂的漩涡,在他穿过之后迅速暗淡缩小,倏忽间便只剩下最后一缕彩色的波纹,转了个小圈,消失在虚空之中。
      我这莫不就是,上了天堂吧?
      可我这辈子也没做什么好事啊……
      宫一凡正晕晕乎乎地瞎想,忽然意识到自己下坠的速度在刚刚穿过那彩色的洞口时,似乎一下子慢了好多。耳旁的风声不再尖利了,一直笼罩周身的黑暗也猛然变淡,眼前的空气闪着薄薄一层幽蓝微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远处上下翻飞,共同照亮了这暗夜。
      还在下坠中的宫一凡睁大了眼睛,想看清那远处的光点是什么,忽然,一个拇指大的半透明的白色小人,扇动着发光的白色翅膀,突然怼到了他眼前。
      小人那光秃秃的半透明圆脑袋,长着两个像是眼睛的小黑洞,正好奇地盯着他,吓得宫一凡神魂差点掉了。
      “啊!!!”
      几乎就在同时,他头朝下一头栽进了一棵大树的树冠里。

      过了不知多久,宫一凡幽幽醒来,发现自己被拦腰挂在一根碗口粗的树枝上,周身上下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尤其是左手臂的小臂骨,像无数根针同时往上扎个不停。
      完了,他心想,八成骨头断了。
      他五年级时候踢足球,被隔壁班的大高个一脚铲中过小腿骨,这个感受他有经验。
      他睁开眼睛,眼前朦朦胧胧,全是闪闪烁烁的蓝光。他再一定睛仔细看,那些发光的,竟是这棵大树的树叶与枝条。
      他抬头环顾四周。巨大的树冠笼罩着他的头顶,从最粗的枝干到最新的嫩叶,这棵树的每一部分,都微微透明。一片片叶片的表面下,网状的暗蓝色脉管依稀可见,随着脉管里养分的循环往复,蓝色的光一明一暗,仿佛树的心跳。
      无数片叶片,在他头顶上闪烁,一整棵树的心脏,在他头顶跳动。
      宫一凡看呆了,一时甚至忘了左手臂的疼痛。
      我确实是死了吧。他心想。死了也不错啊。
      他正看得愣神,一只拇指大的白色小人扇动着翅膀,猛得落在他的鼻尖。
      “咕。”
      小人圆圆的脑袋一歪,跟宫一凡大眼对着小眼。
      “啊啊啊啊啊啊!!”
      宫一凡一个激灵猛一仰头整个人从枝头砸到地面上。
      整个屁股连着背部都被摔得生疼,他仰面躺着,靠右手的手肘撑地,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试着甩了下左手臂,刚一挪动就疼出一脑门的汗,只能任它垂在身侧。
      还好,他蹬腿蹬脚,身体其他零件儿总算还完好。无非是些树枝刮出的皮外伤。万幸万幸。
      诶?不对啊,这人都死了,怎么还会受伤?
      难道,我还活着?
      “咕咕咕。”白色小人扇动翅膀,从树枝上跳下来,好奇的站在宫一凡脚边,仰头望着他。在它身后,更多白色小脑袋,挨个从那棵幽蓝色的大树树冠里探出头来,“咕咕咕咕咕。”声音细细的,叫得像一群小鸽子。
      宫一凡跟它们对峙一会儿,噗嗤笑了出来。看得出来,这群小家伙没有恶意。他摊开右手掌,递到它们面前,离他最近的那只白色小人扇了扇翅膀,跳到他手心里。
      树精?
      宫一凡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闪。小时候,外公给他读的东陆神话里说到过类似的生物,一种与大树伴生,靠吸食树汁生存的无害的小妖精。
      他瞪大了眼睛,对着手掌上的小家伙仔细端详。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妖精吗?
      手心里的白色小人歪头看了他半天,见他只是痴痴地愣神,大概觉得无聊得很,又“咕咕”叫着,扇扇翅膀飞走了。
      宫一凡对着空空的手掌,表情却渐渐亮了起来。
      那埋藏在心里的铃声,从没响得那么大声。
      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仔细打量自己所在的这个似真似幻的地方。
      这是崖壁上一片突出的平整台地,成尖角状,向寐渊挑出,孤悬在半空中。
      台地不大,比一个篮球场大不了多少。岩石地面表层,薄薄一层浮土上,铺满了琉璃般浅绿透明的小草,不断有长着翅膀的小树精飞落下来,一头扎进嫩草叶间吮吸米粒般的露水。
      在台地角落,与峭壁连接的地方,刚刚接住宫一凡的那棵大树,正从崖缝中斜斜生出,撑开巨大、幽蓝色的树冠。
      宫一凡隐约觉得那树干斜生的形状,树冠展开的样子,似乎似曾相识。定睛看了会儿,才发现这树虽然看上更大,树种也不同,但论形状,竟然与下午外公坟边的那棵晚樱树有九分相似。一旦产生了联想,待他再度打量这片台地时,竟也觉得这里和那片山脊边的空地越看越像。
      他正自顾自琢磨得出神,突然身后漆黑的寐渊深处,远远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从裂谷另一端传来,像风穿过一只巨大的骨笛,发出清越、悠长的吟啸。那声音时高时低,一声接着一声,涌动的音潮在峡谷两侧的峭壁上来回碰撞,激起更浩大的混响。一时间,整条峡谷成了它歌声的大共鸣腔。
      那发出声音之物越来越近了。每一声吟啸声都是一个极其悠长的单音,既像吟唱,又像咏叹,被这峡谷放大到无边无际,仿佛是大地之母在用整条寐渊发出叹息。
      宫一凡的脑袋已经被这空旷的鸣响灌满,左手臂忽然也不再疼了,确切的说,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那震天动地的鸣响。
      那长长的单音在山谷中游荡,一时高,一时低,宫一凡的一团魂魄便也追随着那声音一时上,一时下,恨不得追随着它而去,也加入那声音的洪流中。
      那灌满天地的歌声已到了眼前。
      在宫一凡面前,一团巨大无朋的影子从寐渊深处猛然跃出,圆月银色的清晖撒在它身上,勾勒出一层朦胧的轮廓。
      那是一条巨鲸,半透明的身体莹莹闪光,月光照进她腹部的褶皱,阴影中像有无数生命在流动。
      她向着天空跃起,那划过宫一凡头顶的胸鳍,比他站着的这块岩台还大。宫一凡痴痴地望着她从自己头顶缓缓掠过,宛如整座山峰在面前升起又倾倒。
      宫一凡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什么比时间和空间更宽广的东西,他像被一股雄浑的生命之流击穿了胸口,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呆呆站在原地。
      半空中,那巨鲸半透明的尾鳍划过巨大的弧线。鲸歌一波接着一波,像透明的巨浪来回拍打着峡谷两侧的石壁。
      恍惚中,宫一凡仿佛看见巨鲸周身的空气中,有无数闪着光的生灵在跳舞,它们从鲸鱼的身体中涌出,被旋转的巨大身躯抛入周围的空间里,像水花一般碎裂,又重新聚集,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在一声声空旷的鲸鱼歌声里,集结列队,奔涌回母体之中。
      那鲸鱼所到之处,两侧的崖壁被莹白的光芒映照得透亮。那光芒像水流,温柔地冲刷过崖壁上岩石的锋刃,冲刷过每一片草叶的脉络,也漫过宫一凡痴痴地脸。
      宫一凡在原地呆立良久,直到那大鲸鱼的最后一丝残影也没入了寐渊之下深潭一般的黑暗之中。
      几只树精扯着他的衣服爬上了他的肩膀,又爬上了他的脑袋,又拉扯着他的头发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把秋千荡到他眼睛前面,他才猛然惊醒。
      浑身的皮肤依然像通了电一般酥酥麻麻,受伤的左手依然没有痛感,那雄浑的能量还没有彻底离他而去。他踉跄走向台地的尽端,那个向着寐渊挑出的尖角。
      在尖角的边缘处,并排立着两根半人高的石柱,间隔约摸是一个成年男子平展手臂的距离。石柱中段有被粗重的绳链缠绕磨损的痕迹,但此时柱子上却没有东西缠绕。石柱间的地面上,浮凸着三个模糊的大字:
      迎铃渡
      宫一凡从石柱中间向着寐渊望去。黑暗像一种稠密的液体,注满了两侧悬崖间这一整条裂谷。宫一凡甚至觉得,那些漆黑的影子真的像水面一样在缓慢的晃荡着。
      那条巨鲸就是从这条暗黑的江河中跃起的。
      那与天地一体般的体验还在他体内颤动。他向着寐渊下探出身去,隐约看见石柱下方,竟有一条窄窄的黑石台阶缠绕在岩台的侧面,沿着峭壁“之”字形向下,直没入黑暗深处。
      他不由自主地沿着平台边缘移动,视线随着那条窄窄的台阶溯流而上,终于,在平台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台阶的起步。
      黑色粗糙的石块隐藏在琉璃般的绿草间,吸引着他去寻找那条巨鲸的痕迹。
      他几乎没有思考,只愣愣抬起了右脚,便要踩上去。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可想好了,现在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宫一凡转过身,愕然看见原本光滑致密的峭壁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一人高的裂口,露出隐藏在山壁中的一条隧道。
      在那隧道的入口处,花婆婆,那个颈中永远缠绕暗红底白花布围巾的回忆中的老人,正举着一盏风灯,深深伛偻着背,幽幽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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