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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来一趟人界也不容易” 五月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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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东陆月历四月十六,宫一凡坠下山崖前一个小时。
在寐渊的另一边,月栖山脚下林海的边缘,燕尾崖的正对面。
“我觉得我们这样贸然溜到人界来,真的不太好,”树林深处,一个怯怯的男孩声音响起来。“要是被夜将军知道了,又要骂你了……”
“嘘!”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但仍然听得出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黄小山我警告你,今天你要是把人给我惊走了,我三天不让你吃饭!”
那怯怯的男孩声音“嗯”了一声,委屈巴巴地,不出声了。
夜色岑寂。月光透过树叶枝杈的空隙,落到一棵大树横生的枝干上。
在那枝干上,一名少女正伏着身子趴在上面,躲在一大丛树叶后面。
她的身体紧紧贴在粗糙的树皮表面,双腿绕着树干勾在一起,一头金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扎成一束,几缕发丝落下垂在肩膀上。
她一身素色白裙,也许是嫌裙子麻烦,裙摆被挽起打了个结,露出纤细莹白的小腿,一双赤脚勾在树干下面,左脚的大脚趾时不时蹭一下右脚的脚背,赶走落在那里的小飞虫。
粗枝被她身体的重量压得微微摇晃,她也不觉危险,身体随着身下的树枝上下起伏,俨然是这枝干的一部分。在她手腕里,缠着一串细皮绳,皮绳端头,吊着乌金的铃铛。
她眼睛时不时瞟一眼眼前树枝的空隙,像只正练习狩猎却心不在焉的小豹子。
树枝摇晃,少女手里的铃铛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咕噜,咕噜噜噜……”身后传来一声肚子叫,在这寂静的月夜里听来格外响亮。
少女回头过,朝身后枝叶掩映的地方龇开牙,狠狠瞪了一眼。
“我说……”身后的树丛被拨开,露出一张委屈巴巴的小圆脸。“我们在这都等半天了,我看那两人不会来了吧……要不我们今天先回灵界去?”他抬头看了看快升到中天的月亮。“你看我们天没黑就出来了,饭都没吃几口,好不容易今天有梅子炖山猪肉……”
“黄小山,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少女压低了声音,一顿数落。“你一只修着人形的黄鼠狼,不要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黄鼠狼怎么了?黄鼠狼就是很爱吃的!不爱吃就不是黄鼠狼了。”那名叫黄小山的少年撅着嘴,一双圆圆的黑眼睛嵌在更圆的脸盘里,看上去一脸稚气。他已俨然是个十几岁人类少年的模样,只剩头顶一丛黄毛还未褪尽,像戴了顶裘皮小帽。
他转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此时一只比张开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黄色卷毛小狗,正蜷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香。湿鼻子蹭在他脖子里,蹭得他直痒痒。
少女瞟了他头顶那块黄毛,啧了一声:“你就是老这样才修不成人形的。下回你爹来看你,再骂你的时候别又来找我哭就行了。”
“我才不哭呢。”黄小山撅着嘴嘀嘀咕咕,拿手揪了揪头顶上一丛毛。又把脖子里的小狗往肩上托一托。“不过,你说我们妖精都想着修成人形,可这人界又不舒服。”他环顾四周,午夜的林子黑沉沉的。
“这些树倒都还是那些树,可哪儿哪儿都死气沉沉的,树精也没有,花精也没有,脚踩在土里都不是那个感觉,没意思得很。我们才过来一会儿,我浑身不自在,我们早点回那边儿去嘛。”
“好了好了,就一会儿,来趟人界也不容易,再等一会儿再带你回去行不?”少女紧了紧手腕上的皮绳,盯着眼前枝叶的空隙处。“这两王八蛋我跟了两天了,碰上本姑娘是他们祖坟没盖好。既然遇上了,要从姑奶奶我手里溜过去可没这么便宜。”
黄小山叹了口气,捂住凹进去的肚子,重新在树干上趴好,跟随着少女的视线向前望去。
眼前,枝叶分开的地方,是一大片位于树林边缘的平整空地。
这里是月栖山几条徒步路线的中段补给站。空地旁边修建着简易厕所和饮水供应设施,是个供徒步登山者过夜的宿营地。在旺季,这里能同时扎下几十顶帐篷。可今天,这儿却只有一顶明黄色的帐篷孤零零立着。
帐篷前的篝火堆已经熄了,只留一盏防风灯挂在帐篷门口的撑杆上。帐篷外,两双女款登山鞋并排摆着,是今年年轻女孩儿间流行的款式。
月光照在帐篷前的空地上,四下寂静。两人趴着又等了一刻钟,只有一两只松鹊偶尔扑棱下翅膀,视线中并没有人出现。
黄小山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活动,忙拿手按住,忍不住抱住树干又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捞少女身旁挂在树枝上的一个灰色的布口袋:“至少给我一个……”
“嘘!”
他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见那少女的背脊猛得绷直了。她左手的食指贴着嘴唇,乌金色的铃铛在指缝间反射着隐约的月光。她的身体趴得更低了,眼睛紧盯前方,另一只手从白裙子的宽腰带间,抽出一把银色的弹弓。那弹弓看不出什么材质制成,顶端分开枝杈,形如鹿角。
前方宿营空地边缘,灌木丛一阵细细嗦嗦的响动,钻出两条黑影。
黄小山凭着黄鼠狼天生的夜间视觉,已把那两个影子看了仔细。
那是两个三四十岁上下的猥琐男人,一胖一瘦,一身衣物肮脏不堪,像已在林中蛰伏多日。那个身材瘦小的,窄脸鼠目,神情阴郁,手提一大串麻绳;另一个身材五大三粗的,满脸横肉的褶子里都沁出油光。隔着老远,黄小山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夹杂着烟味的汗臭。
“大哥,这两妞可以啊,今天这趟钱无所谓,妞你得分我一个。”
那高胖的整了整肩上背包,压低了嗓子对那瘦子说。这声音即使在寂静的夜里,对人类来说,也是需要凑近听的耳边低语,但对黄小山这样有点道行的小妖,凝神屏息谛听的话,也已能够勉强听清。
他抬头去看白衣少女的脸色。她月光般皎洁的眉宇间,无声无息已罩上一层寒霜。得了,看来听得比自己清楚。
看这表情,眼前两人今天不会好过。
黄小山叹了一口气。
“哼。要不是这两妞长得好看,你能跟得了一天?我还不知道你吗?嘿嘿嘿。”
瘦子朝同伴猥琐一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雀跃的精光。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抬脚就往帐篷方向摸去。
空地不大,只一会儿,两人已摸到明黄色帐篷边上。
挂着的风灯照着那个瘦子的脸,他贴上帐篷的表面,肮脏的鼻尖对着帐篷里两个熟睡的人影轮廓来来回回地吸气,像能隔着帐篷闻见里面姑娘肌肤的香味。在他身后,胖子已急不可耐卸下肩上背包,抽出块脏毛巾就往上倒药水。
帐篷表面的尼龙布被匕首划开了。缝隙中,露出两名登山的年轻女孩熟睡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那两人眼放精光,一口黑牙正要咧到嘴角。
“咻”。
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粒硬物正击中胖子拿药水瓶的手腕。他手一抖,药水全洒在脚下土里,手腕立即肿了起来。他还来不及惊叫出声,却听见身前“咣”的一声,第二枚子弹已射到,正打在瘦子手里匕首的刀面上。冲力把匕首撞得脱手出去,滚进离帐篷半米远的草地里。
两人借着月光去看那不知从何射来的两枚硬物,竟是黑黢黢的两枚山核桃。
“黄小山!你又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吃的混到我子弹袋子里!”
“我,我我怕我肚子饿,那我没地方装嘛!”
隔着十几米,两人只见枝头跳下来一名赤脚的白裙少女,十几岁的样子。在她身后,跟着跳下个小少年,头顶一块黄毛,肩上托着团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那少年看上去还没这少女年纪大。
眼见来人不过两个孩子,两男人相视一眼,揉揉酸痛的手腕,吊起的心放下一大半。
那少女一头金红色长发蓬松柔软,这发色在东陆人中从来看不见,突然出现在这月夜的深山里,却别有一种异域的美。少女身上白裙子的裙摆在左腿的膝盖旁打了个结,裸露的小腿细白修长,看得两匪眼神直愣愣,竟起了邪念。
“哥,我们今天运气是不是太好了。”胖子盯着少女白裙领口露出的莹白锁骨,咽了口口水。抽出背包里的长铁棍,率先对着二人冲了过来。
黄小山把肩上的小黄狗抱进怀里,后退一步,胆怯地拉了拉少女的裙角。
“所以叫你别给我混进来些有的没的。”少女一手拎起灰布袋,斜背在身侧,伸手进去挖出一把花生松子核桃板栗,从里面从从容容挑出几粒指甲盖大的生铁弹珠。“不然还能任他们眼珠子没规矩的乱转!”
说话间,她右手已扣住四颗铁弹珠,搭上了弹弓的皮垫子。
生铁的弹珠在空气中发出比刚才更清冽锋利的哨响。因为间隔太近,四声哨响并成一声悠长清越的哨音。
胖子离他们已只剩几步之遥,铁棍的尖头眼看就要滑上少女赤裸的左肩。
突然,随着那铁弹珠清越的哨响,胖子爆发出凄厉的尖叫。他扔了铁棍,双手捂住眼睛滚进土里。在他身后,几乎同一时间,那瘦子也应声倒地,以相同的姿势,哭嚎着翻滚。在他们指缝间,细细的血流渗了出来。
远处,明黄色帐篷里的两名女性登山客被喊叫声惊醒,钻出帐篷,正张口结舌看着眼前空地上的场景。
两名山贼还在地上凄厉地打滚。
“啧”。
少女撇了眼地上两个人,扯了扯嘴角,往旁边跳开两步,好像要避开扬起来的尘土。
“吵死人了。”
她回过身,指指地上两人,对着黄小山使了个眼色。嘴角一斜,挂起一丝笑容,右手默默张开了拇指和食指,猛得捏紧了自己的鼻子。
黄小山默默翻了个白眼,把臂弯里的小狗往少女怀里一塞,一脸不情愿地上前几步,站到两个倒地的山贼中间。
他看了看那两人,又哀求地看了白裙少女一眼。
“诶呀!”
少女等得不耐烦,颠着手臂把小狗转了个方向,把狗头塞进自己臂弯里,几步小跑上前,揪着黄小山的右耳狠狠扯了一把。
“啊!”
一片黄色烟雾从黄小山背后腾起,某种无法描述的浓重恶臭瞬间以他为中心,在这片崖边空地上弥漫开来。
他脚下,两个刚刚还喊得撕心裂肺的汉子,立时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穿白裙的少女早跑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手扇风,悠悠踱步上来查看。那只被她蒙住头的小狗,还在她臂弯里拼命蹬着后腿。
“可以可以。”她满意的拍拍黄小山的肩膀。“你们黄鼠狼的屁是真的厉害。刚才应该直接让你上,都不用我出手了。”
“你不要老是揪我耳朵!”黄小山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谁让你磨磨唧唧的。”她把狗掏出来,举到有新鲜空气的上风口抖了抖。小狗先被憋得半死,又被黄鼠狼屁的余味熏得不行,迷迷瞪瞪的,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从小到大,一揪你耳朵就放屁,好好笑哈哈哈,怎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不文雅吗?”黄小山揉了揉耳朵,抬头哀怨地看了少女一眼,默默蹲下身,从瘦子手里扯下绳索,把两个昏死的山贼拖到一处捆好。“虽然我资质不好,但我也想学点像样的兵器。”他看了眼少女手里的银色鹿角的弹弓。“都快成人形了,还只会放黄鼠狼的屁。”
“我觉得挺好啊,我就放不出来你们那种厉害的屁。”少女语气轻快,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管它刀也好剑也好,弹弓也好屁也好,上阵杀敌的时候能用就行!”她对着空气比划着挥刀的手势,嘴里“咻咻咻”模仿着音效。
“你这样整天又是杀又是屁的,夜将军听见又该骂你不像女孩子了。”
少女空气中挥舞着的手缓了下来。黄小山看见那双总是生机勃勃的,朝露中的牵牛花一样的眼睛忽然暗淡了一下。
“我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从小没爹没妈,只有一个哥哥,没人教我怎么做女孩子。”她转过头去,黄小山看不见她的脸。
他自觉失言,在这个混世魔王一般的夜家大小姐面前,只有没爹没妈是禁忌,一提起来她就不高兴。黄小山不敢惹她生气,连忙低头想岔开个话题,但他本来脑子就慢,现下越急越想不出来。
“诶?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太安静啦?”没想到还是她先开口了,一颗金红色毛茸茸的脑袋转来转去,语气一如往常。
“诶呀!糟了!”她提起裙摆,几步跑到明黄色的帐篷前,伸头进去张望一会儿,又伸头出来,挥着手向着黄小山笑着大喊:“黄小山!你的屁太臭了,把两个姑娘也熏倒了啦!”
“你别喊了你!”黄小山满脸通红,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