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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下坠之路 宫一凡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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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一凡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五月的夜风温温热热,他却浑身冰凉,背脊上全是冷汗。他伸手去抓领口,原本应该挂在胸前的陨铁吊坠并不在那里,目力所及处,也没有那枚坠子的踪影。
但他顾不上细想。眼前有比这重要百倍的事。他迅速翻身下床,一把拉开房门,几步跨到隔壁宫嘉嘉的房门口,就要抬手砸门。可刚敲了第一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房内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散乱的床单被褥上,显然,有人睡过又掀开被子离开。床边,她的行李和拖鞋都还整整齐齐摆着。
窗外,圆月悬在东边的天上,距离天空的正中,只有一截手指的距离。
宫一凡疯了一般冲下楼梯,冲出大敞着的一楼大门,向通向燕尾村的上坡奔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奔过那段长长的上坡,奔过村口的牌坊、槐树和长长的石板路,只顾一边抬头查看月亮的位置,一边不停狂奔。
今天不是十五,今天是十六。明天,月亮的形状就不一样了。所以就是今晚,宫嘉嘉坠下山崖的那一刻,就是今晚月亮升到中天的那瞬间。
他手脚并用,拼命拨开眼前遮挡去路的低矮树枝。
又是这片横在村子和悬崖间的杂木林。出了这片林子,就是燕尾崖了。但是天太黑,十年前他踩熟了的小道如今在黑暗中早已分辨不清。树林茂密,抬头也看不见月亮的位置。
他心急如焚,只能凭着对方向的感觉,不断向前突进。
在宫一凡身后,树干间幽深的空隙中,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噼啪声。黑暗里,几处树干间的虚空,像融化的金属一般,闪着银色的流光凹陷下去,在那凹陷的中心,一个银色的气泡凸了出来,颤动了几下,又恢复水平,消失在黑暗中,像什么也没有存在过。
宫一凡毫无察觉,他已经满身大汗,喉头既涩又苦,耳中只有脚下枯枝的断裂声和耳旁的风声。
终于,他拨开最后一片遮挡的枝条。
眼前,燕尾崖莹白的边线,如梦中一般,平直横陈于天地之间,在那满月之下。
月亮正缓缓行到天空正中。如钟表的指针吻合在数字十二的那一刻,虚空中不可知的命运齿轮吻合的刹那。
可崖边并没有人。
天空晴朗,月光把崖边照得雪白,连崖外的寐渊也隐隐笼罩在一层白光中。空气透亮,风泛起五月初夏的甜香,没有比这更宁静的夏夜了。
“小姨!”宫一凡钻出树丛,对着周围大喊。
万籁岑寂,没有人回应。
他踉跄冲出去,踏上白色大石,茫然四顾,脑中一遍遍重复那梦中的一刻:
宫嘉嘉背对他站在大石边缘,她的头顶上方正是那轮冰盘般的月亮,她跳了下去。
此刻他自己站在梦中宫嘉嘉站的位置,他仰起脖子,月亮正在他头顶。
时间,地点,都没错,但这里却只有他自己。
难道,我来晚了?
这念头让他身体冷了一半。刚出的汗贴在背后,冷得他手指发颤。
宫嘉嘉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宫嘉嘉伸手打他后脑勺,宫嘉嘉从后面搭上他肩膀,宫嘉嘉笑着骂他,还有宫嘉嘉在夕阳中平静的脸:
“如果一个人能决定自己的死地,我觉得这里倒真是个好地方。”
宫一凡没法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宫嘉嘉不会的,哪怕明天世界末日了,她也能开开心心吃下最后一碗牛肉饭。这个像姐姐一样的宫嘉嘉,是宫一凡最了解的人。
但另一种可能性更要命地缠绕着他,这一整天接连发生的不寻常事带来的预感,此刻在面前成了不能接受的现实。
而他没有能拦住。
“小姨!小姨!”他趴下身子,双手抓着悬崖边缘,对着崖下大喊。
回声在寐渊两侧宽阔的崖壁之间摇荡,直至没入黑暗之中。
“宫嘉嘉!”
他几乎绝望了,嗓子撕裂,眼泪就要从脸颊边滚下来。
“凡凡?”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声音听起来距离还很远,像是从他刚才钻出来的树丛边缘传来的。
夜空寂静,不知什么时候,连风也停了。这一线声音在他抽噎的空隙间钻进了他的耳朵,像一丝恩赦的光。
那是宫嘉嘉的声音。
他扬起头。此刻如果有人看到了他的脸,会惊叹于人的面部表情如何能够在一瞬之间,从绝望变为希望。
在这仿佛神迹显现的一刻,一切就像是慢动作。
宫一凡向着声音来的方向转动脖子,双手离开了岩石边缘,跪麻了的膝盖正要支撑身体站起来。
“嘿嘿嘿嘿嘿。”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宫一凡的后脖颈响起,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像卷边的锯齿摩擦在石头上,那是宫一凡十年前就刻在颅骨里的声音。
眼角的余光中,那铅灰色的乌鸦头骨表面缠绕着暗红的裂纹,尖利的带着倒钩的鸟嘴几乎戳到他脸颊上,他的皮肤已能感受到那骨骼表面散发的森森寒气。在鸟嘴上方,一对黢黑的巨大的眼窝望着他。
有一双手在他腰间重重推了一把。
宫一凡的膝盖还没完全伸直,周围更无处借力,沉重的身体已带着脚尖离开了地面。
在身体离地的刹那,宫一凡的视线中,是对面崖壁平直的边缘。深浓的林海像床无边无际的厚毯子,浮在寐渊浓稠的黑暗之上。
十年前,就是从那里,一个突然出现的光点划过天空,膨胀成照亮整个夜空的金白色光芒。那个一头金红色头发的少女,摇着脚铃,将他从死亡的深水里捞起来。
可这一次,再没有人来帮他了。
在无声的绝望中,宫一凡面朝下,从崖边坠了下去。
此刻,正是五月八日,东陆月历四月十六。
头顶上,冰盘般的满月又圆又亮。银色的月辉一如亿万年间照过的无数事,照耀着此刻又一个坠入深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