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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圆月中天 结束了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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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所有的祭礼仪式,天地已是一片橘红。一行人匆匆下山,穿过村子,向村口走去。
宫一凡思索着在山上看到的那个人影,不知为什么,那一瞥之间的轮廓驻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宫一凡觉得,这一整天,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线索串着,而他和宫嘉嘉从一个绳结滑向下一个绳结,至于那条丝线的尽头会将他们导向何处,他却完全无法看清。
“喂,你走得也太慢了。”宫嘉嘉从几步外的前方冲他招手。宫一凡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又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而就在他视线前方不远处,又是那棵槐树。
宫一凡的心向下一沉,他低下头,想像来时一样,快步走过这个当年的事发地。而此时,夕阳的角度更低,向晚的日光殷红如血,在一片泼染的天地中,那棵古树拖拽着的巨大阴影,显得更阴沉骇人了。
宫一凡不由得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拽紧了陨铁吊坠,想从村道最边缘处,离大树最远的位置绕过去。
可偏偏宫嘉嘉却在那棵树下停了下来。
“诶,宫一凡,你来看啊!这是什么?”
“啊?”宫一凡不情愿地停下。“什么?”
“你看这儿挂了个好长的布条。”宫嘉嘉已经站到了树底下,仰着头,指着树冠的中心。“刚才一阵风把树叶子分开了,我突然看见的。这什么呀?以前我记得从来没有这种东西的啊。”
宫一凡站到她旁边,还强迫症似的扯了扯宫嘉嘉的衣袖,确保她的两只脚都站在被光照亮的地面上。好在随着太阳落山,阴影的边缘只会离他们越来越远。两人站在树下,一起抬头向上望。
的确,树冠的高处,浓密的枝杈间,正垂着一条长布条。
那布条两个手掌宽,约一人身长,以银线镶边,深蓝色的布面上画着白色和绿色的奇怪花纹,线条弯曲古怪,像某种符咒。布条的底端离地两米有余,且隐在树冠中,平时也很难发现。
宫一凡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些繁复的花纹。几乎所有的图案他都从未见过,也无从判断意义,除了画在布条最底端的一个符号。
一个小小的,向下的月牙徽记。
又是月牙徽记。
“看着,好像某种幡旗。”宫嘉嘉歪头打量。
“这种东西你竟然也懂?”
“有一回杂志要做个部落文化的专集,我跟这一帮搞人类学的去南边雾沼的村寨采访,那时候倒是见过一次。那边有些寨子与世隔绝,里面有的人生来就能通灵,相信世间有鬼。出门做重要的事的时候,会打一面供食幡,意思是鬼神不要打扰,回来会供奉。总之是跟看不见的力量的一种交换吧。但他们那边气氛就是这样,就是很迷信的。我们村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的呀,谁挂在这里的啊?”宫嘉嘉看着枝头发愣。
宫嘉嘉的话,宫一凡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不由自主地,他的视线滑过了被夕阳照亮的树冠,滑向了树冠下那团黑沉沉的阴影,渐渐的,宫一凡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微微晃动。他甚至觉得那紫灰色树干上的纹路,也像十年前那天晚上一样转了起来。
他一把拽住宫嘉嘉的胳膊,把她拖回青石的村道上。
“诶,宫一凡你干嘛?”
“快走了!没什么好看的!”他努力保持声音的镇定,来掩饰心中的不安。虽然是他自己要求跟着宫嘉嘉回燕尾村的,可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开始同意宫嘉嘉“应该尽快下山”的判断。尤其是挂在槐树上这奇怪的幡旗,搅得他心里发毛。
他拽着宫嘉嘉,快步往青石路的尽头走去,在那里,亲戚们已经聚在一起,只等着跟他们道完再见,便要各自下山。
毕竟,天已经快要黑了。
待到两人背影消失在村口牌楼的后面,那高挂着幡旗的枝头突然一阵抖动。周围既无风也无人,槐树高处的枝桠却突然狂颤起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疯狂的摇动树干。
在一片悉嗦中,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轻轻响起了。
那声音极轻,像人的笑声,像指甲刮擦黑板,又像卷了刃的锯条在石头上磨了又磨。那声音从黑暗中升起,停在半空中,仿佛正透过槐树的枝杈的空隙,注视着两人去往的方向。
“啪嗒”一声。两米长的布幡从枝头落下,委入树下的腐泥与枯枝中。
“妈呀,雷大哥也太客气了。”宫一凡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菜,拈着筷子不知道先夹哪一碟。
“快吃,吃多点!可别给他省钱。”宫嘉嘉在大圆桌的另一头笑着催促。“反正他下回问我讨回来的时候也是不会手软的。”
与亲戚们道完别,宫一凡和宫嘉嘉便上了雷大旗的挎斗摩托车。车子沿着燕尾村外唯一一条村道,才开出去没十分钟,便在隔壁乌桕村村口一座红屋顶的二层小楼门前停了车。
“条件简陋,城里客人不要嫌弃哈,多多包涵。”雷大旗拿出主人的姿态,措辞谦虚谨慎,语气得意洋洋。
在他们身后,二层小楼虽然外观有些旧了,但从门口望进去,院子打扫得整洁干净,室内家居摆设也颇为雅致,和周围农家村舍明显不同,显然还是被人精心收拾维持着的。
宫嘉嘉锤他一拳:“看到你认真做人的样子还真有点不习惯!”
雷大旗呵呵笑着,重新跨上摩托车。
“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吗?”宫嘉嘉在院门口倚着行李箱问他。
“不了,我妈一个人在家里等着我呢。”
“还是那么孝顺啊,外表虽然跟土匪似的,其实对妈妈可好了。”宫嘉嘉后面两句是解释给宫一凡听的,虽然音量上完全没有避讳当事人的意思。
“那比不上你小姨。”雷大旗也不让步。“外表虽然娇滴滴的,嘴巴却是个土匪头子。”
宫嘉嘉哈哈哈地笑起来。“承让承让。”
“总之你们吃好喝好,晚上锁好门。最近听说附近有山贼,虽然没到过我们村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双方鸣金收兵,雷大旗带着一丝谨慎往周围环视一圈。
“山贼?这年头还有山贼啊?”宫一凡大感意外。山贼这个词像是只有在历史课本里才会出现的。
“谁说不是呢。感觉最近这奇奇怪怪的新闻也变多了。我走了啊!”挎斗摩托发动机的轰隆隆的声响里,雷大旗绝尘而去。此时,最后一丝夕阳的辉光正好没入地平线,天彻底黑了下来。
“我先走啦。大门从里面可以锁,二楼有两间客房,我都打扫好啦,你们一人一间,卫生间和热水都可以用。明天早上我再回来,8点吃早饭。”民宿里烧饭的婆婆把碗筷收进后厨,换下围裙,操着浓重的乡音跟他们道别。
“好,好,谢谢婆婆。”
两人送完婆婆,站在门前的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乡间的夜晚宁静,周围远远近近的村舍亮着灯,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显得这山村更静。
风的味道很好闻,混合着山里的草木气味和别家的饭菜香。
东边的山峦上,一轮明亮的圆月正升起来。月光照在村外通向燕尾村的那条上坡路上。从院子里宫一凡站的地方就能看见。
“今天是十五吗?我都没注意。”宫一凡掏出手机,要去翻日历。
宫嘉嘉大大打了个哈欠。
“累死我了,这一整天,感觉像过了一整年。好在明天就走了。”
宫嘉嘉如释重负拍了拍宫一凡的肩膀。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把你安安全全带回去。”
她顶着朦胧睡眼,哈欠连天地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确认了院子的大门,屋子的后门都从里面上了锁,便拖着脚步上了二楼,一会儿,宫嘉嘉从二楼走廊探出头来,已经换好了睡衣睡裤,眼睛困得眯成一条缝。
“你一会儿进来,别忘了把大门锁了。我真的困死了,我要睡觉了。”
“知道了知道了。”
宫一凡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转身进了屋,将大门上的铜锁拧了两圈,确认反锁,便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简单洗漱了一番,在床上躺下。今天早上出门太急,除了随身的斜挎包里一套换洗球衣,几乎什么也没带。山村安静,一入夜,更没有多余的娱乐。
宫一凡掏出手机,想玩几盘《模拟列车》,可开机画面一出来,他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早上亲身站在“鹞”号车厢内的情景,经过一整天,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紧张状态又再度回到他胸腔里。似乎这个游戏对他来说,再也不会只是一个虚拟游戏了。
本就有限的乐趣又少了一个。宫一凡把手机扔到一边,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人一静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各种念头,就连同这一整个白天的种种奇遇,一起在脑子里旋转。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想着去学校踢球,晚上却已经回到月栖山里躺下。这中间发生的种种事,又密又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
宫一凡细细回想这一整天里的事。从早上差点撞车的“鹞”号,到生死之间突然找回的记忆;山脚下那个破败小站的管站人说的陈年故事,到村口的槐树;寐渊和寐水的传说,到记忆中的花婆婆;甚至外婆墓碑上刻着的,和他身上那块陨铁上吊坠上一样的月牙徽记……
他躺在床上,手里摩挲着脖颈间的吊坠,浮凸的纹样在指腹留下纤细的手感,像往常一样让人安心。那是外公给他的护身符,在过去十年中,一直保护着他远离颠倒梦境。
在这安心感里,一阵困意袭来。
算了,想不清的事就先别想了吧。他如此安慰着自己,便坠入了沉睡之中。
窗外,月亮正在东边的天空渐渐升高。
在一片黑暗里,眼前渐渐浮现一条白色的线,那条线横在视线中央,把一片漆黑的世界分成上下两块。
这是梦吗?
宫一凡努力睁大了眼睛,那条线越来越清晰,连带着周围的景物也渐渐浮现出来。
一轮又白又大的圆月悬在天空正中,宛如一轮冰盘。月下,原本那条白线不断扩大。直至扩张成整片洁白平整的岩石。细腻的岩层表面,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冰凉的辉光。白石边缘,萋萋荒草正随风颤动。
那是燕尾崖。
他低头去寻找自己的身体,瘦长的手脚,健康的肤色。没错,那是十五岁的宫一凡的身体。他握紧了手掌再伸开,皮肤和肌肉缩张的感受顺着神经系统流入大脑。一切都像现实中一样真实。
这是一个预知梦,吗?
他再抬头时,崖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女人,一头蓬松卷发,穿着睡衣。宫一凡在她身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只见她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向着崖边迈去。她光着双脚,已踩过崖边的荒草,踏上了白石板莹白的表面。赤裸的脚背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
他的心脏像停跳了一秒。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那是宫嘉嘉。
宫一凡来不及拔步去追,他甚至来不及喊叫出声。
宫嘉嘉已经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
巨大的月亮悬在她头顶,月光冰凉。那轮在亿万年中照过世间一切的月亮,此刻像只为她一人照亮,照亮前方的幽冥之路。
一阵风过,她一头卷发被风带起。宫一凡不敢眨眼,只觉得浑身上下血流都停止了。
在这银白色的风里,宫嘉嘉脚尖一垫,坠下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