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月满天》银兔角

19、破梦铃 小宫一凡和

　　小宫一凡和戴乌鸦头骨的人同时愣了一下。戴乌鸦头骨的人盯着他，他盯着他自己，右腿正颤抖着，很缓慢的往回收，一点一点，但并没有停顿。直到右脚重新踏在巨石下面的草地上。
　　笛声突然尖锐了起来，音符更乱，音调更高。小宫一凡的眉心剧痛，他能明显感觉到连接着他眉心的那条绳索变得更粗更紧了。另一端的人正在与他争夺他的身体。
　　但他不会再输了，他握紧了拳头。是的，他的四肢正在苏醒，那股脊柱的热流已经弥散到身体各处。他全身的细胞重新响应了主人的召唤。
　　我才是我自己的主人！
　　你不是！
　　他在心中的大喊。那句呐喊就像一句咒语，四肢百骸中的热流冲到肢端又迅速弹回，从身体各处涌向他的眉心，凝成一点。
　　铛。
　　虚空中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清晰无比，在这悬崖边竟有隐约的回声。
　　小宫一凡眉间一轻，那拉扯他的巨大力量陡然不见了。他一时不备，向后跌倒在草地上。
　　一瞬间，乌鸦头骨下那开裂的嘴角边闪过一丝骇异的神色。他万没有想到，五岁的人类孩子，意念力竟强到可以挣脱他的这只摄魂笛。
　　这只笛子，是用鸱枭的头骨浸泡在尸油中做笛身，是凝魂最好的材料，虽然还在炼制中，但也已缠绕了百人的魂魄。一旦被摄魂笛困住，连寻常的成年人也不可能挣脱。
　　那头骨面具下的神色，越发阴冷了。

　　“咳咳咳。”空中重又传来那指甲刮擦黑板一般令人不快的声音。“真是麻烦。那女人的后人。”那声音又冷又涩，听不出喜怒。“算了。为了这好时辰，以后再收拾你。还有七个，虽然差点，也够用了。”
　　小宫一凡从草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只见那带乌鸦头骨的人已升到了半空中。他一身黑色羽毛的披风，悬浮在月色里。在他头顶，巨大的圆月煌煌俯视世间，给那嶙峋的身型镀上一层冰冷的银白。他手中那只鸟骨笛，依然洇出血一样的红色。
　　尖利的笛声在夜空中响起。
　　小宫一凡惊恐地四顾，周围七名小伙伴，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以石头仔为首，一个个眼睛紧闭，却抬起脚，正一步一步，朝崖边走去。
　　“不行！不能去！”他跳起来，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孩的手臂使劲摇晃。“快醒醒啊！快醒醒！”
　　那男孩毫无知觉，身上的力气却奇大，一甩手就将小宫一凡甩到一边，继续向前迈步。
　　笛子的声音愈发高亢。
　　小宫一凡抓起身边一块石头，朝着空中那身披鸟羽的人用力扔去。石块向他胸口飞去，穿过了他的身体，毫无凝滞地，如穿过幻影泡沫。石块划过弧线的最高点，向下坠入深渊之中。
　　最前端，石头仔已经接近了崖边，再迈两三步，就要踏进那万顷的黑暗中。
　　小宫一凡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右脚在后支撑，双手抵住他胸口，用尽全身的肌肉骨骼发力，要把他推离悬崖。
　　但那石头仔又高又壮，此时身板更是硬得像块石头。他毫无意识的往前推进，仿佛一架人肉装甲车。那崖边大石光滑平整，小宫一凡非但推他不动，自己的脚更无处借力，此时一寸寸向后滑，顷刻间边要被他背身推下悬崖去。
　　“快醒醒啊，求求你们了！”小宫一凡觉得自己的牙快被自己咬碎了。他一只脚的后脚跟已经凌空。崖边，一块碎石剥落，落进深谷，良久，竟然听不见石块落地的声音。
　　怕是还没落到谷底，就碎成石粉了吧。他想。
　　我要是落下去，也会这样吗？还没落到谷底，在空中就死了？
　　喉咙像撕裂一样，嘴里的血腥味像冬天的铁锈。汗从眉毛的缝隙里渗进眼睛。在余光中，周围其他孩子还在一步一步往崖边逼近。
　　月光照得天地间一片冰冷的银白。空中的笛声比刚才更加急促。
　　小宫一凡脑中空空，他已经无计可施，只凭着身体的本能行动。他身子一沉，抱紧石头仔的大腿倒地。石头仔被他猛得一拖，上身向前倾倒，带着小宫一凡一道猛砸在大石面上，他的胸口以上已悬在悬崖外面，两只手臂沿着光滑的石壁垂下。
　　下一秒，小宫一凡感觉到石头仔正撑着悬崖边缘，支起身子。小宫一凡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被他拖着一起向着崖边滑去。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的脑子里反而一片澄澈。既无希望也无绝望，只剩一些画面一幕幕闪过：燕尾村被鞋底磨得光亮的石板路，外公家的院子，熏黑的土灶，大花的被单。外公坐在他床前，一遍一遍为他唱同一只安眠的小调。
　　“来我梦中，来我梦中，为我驱散噩梦。”
　　“外公。”他心想。“并没有人来呢。不会有人来了。”

　　“叮零零。”
　　在骨笛声的缝隙里，远远传来一串细细的铃声。
　　小宫一凡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这不过是他脑中幻象的一部分。
　　“叮零零。”
　　铃声分明近了一点。他勉强抬起酸痛的脖子。
　　“叮零零零。”
　　那铃声清晰脆亮，像一把淬银的薄片从天而降，冰冷浓稠的黑夜瞬间被划开一道道口子。
　　那铃声从寐渊的另一边来。它速度飞快，正一声声划破横亘在崖外的无边黑暗，迅速向他们奔来。再一眨眼间，铃声又近了一半。
　　“叮零零零，叮零零零，叮零零零。”
　　铃声一串接着一串，越来越近。那声音是透明的，轻灵脆嫩，一颤一颤，仿佛有个顽皮的少女正坐在檐下把脚腕甩了又甩，要去踢瓦上落下的水滴。
　　小宫一凡睁大了眼睛，昂着脖子朝悬崖外望去。燕尾崖外，纵裂的峡谷上空，有一团光球正向着他们飞来。那个光球所到之处，黑暗散开，夜幕中的那一块，竟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那团金白色的光球，在寐渊上空，掠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光迹。
　　少顷，光球已逼近眼前。小宫一凡眯着眼睛，隐约看见那光球的中间，是一对巨大的金色翅膀，那翅膀展开，比槐树的树冠还要大，每根羽毛都流溢着金白色的光芒，仿佛初升的朝阳。
　　在它的照耀下，月亮顿时暗淡无光。
　　那对巨大的翅膀，从他们头顶掠过，掀起一阵贴地的狂风。
　　他这才看清，那是一只筋肉虬结的巨兽，四肢四爪，巨大长满金毛的头部带着比人还长的巨吻一闪而过。
　　在那巨兽背上，一个看上去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骑坐在上。那女孩的面容隐在耀眼的强光中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头金红色的头发，在那白色纯净炫目的光中，如火焰红霞，在汹涌的气流中高高扬起。
　　她的脚腕上，一只金色的铃铛跟着巨兽的毛发一起高高低低的翻飞。
　　“叮零零零，叮零零零，叮零零零。”
　　巨兽金色的翅膀，带着剑一般的辉光向戴乌鸦头骨的人扫去。他急向黑暗中闪避，但那巨兽的翅膀太长，他退避不及，身上黑色羽毛的斗篷依然被那巨兽翅膀的边缘燎到一角。
　　黑色的羽毛燃烧起来，火苗沿着斗篷往上窜，迅速烧到了那人的脖颈。铅黑色的乌鸦头骨被火焰燎烧，金白色的火舌下，银黑色的头骨表面爬生出了血红色的裂缝，仿佛一支艳丽的血藤，从那被火焰燎烧的一点上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人嶙峋的身躯在斗篷下剧烈地扭曲起来，铁器刮擦般的嗓音在嘶喊中更加凄厉。火焰的包裹中，他急掉转身体，困兽求生般向着黑暗的深谷直坠下去。
　　小宫一凡张大了嘴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如此巨兽，身披万顷光明，仿佛从远古神话中破空而来。它巨大的翅膀撕开黑暗的一瞬，像造物的上神只手翻转了黑夜和白天。
　　那样的景色，从没有人见过。
　　他几乎忘了呼吸。

　　随着那戴乌鸦头骨的人向深渊坠落，石头仔的身体突然脱力了。他不再向前拼命挣扎，身体也不再像铁一样僵硬，他迅速瘫软下来，趴在崖面上不再动弹。
　　小宫一凡恍然惊醒，抬头四顾，那些刚才还直着身子向前走的小伙伴们，已全部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横七竖八躺在大石下的草丛中。
　　他蹭到崖边，伸手探了探石头仔的鼻息，还好，呼吸很均匀，他只是睡着了。
　　天空中，金白色翅膀的巨兽正兜过一个巨大的弧线，向着悬崖另一边滑行而去。巨兽的背上，那团金红色的头发翻滚如一团小小的火焰。
　　小宫一凡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已经筋疲力尽，巨兽翅膀的强光刺得他更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下一秒就要倒地睡去，对着那离去的一人一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孩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夜空中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语气满是不屑。
　　“人类？太弱了吧。”
　　小宫一凡想争辩句什么，渐渐模糊的意识却不听使唤，终于，黑暗带着重量降落，他一头倒在崖边。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的脸贴着石头粗粝的表面，朦胧中浮现出外公的脸。
　　外公，这，就是你一直召唤的神明吗？
　　真美啊。
　　他再也支撑不住，合眼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