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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掉的线 “不要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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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你永远是你自己的主人。”外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骗人……”黑暗中,小宫一凡绝望地想。
从迈进,不,被迈进那个槐树干上的诡异黑洞起,他已经在这一团粘稠的黑暗中被两条腿带着走了不知多久。走脚右脚轮流机械地迈步,身体不受控制,但脚底板的酸疼是真实的。那陶笛细线般的乐声一直在前面扯着他的眉心,眉心痛得想要裂开,他想抬手去揉一下,手却也抬不起来。
这身体,除了这点神识和一双眼睛,已经没有一处还属于他。
不管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我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他在恐惧中苦涩地想。
他用力眨着唯一还能自己控制的眼皮,闭一会儿再睁开,闭一会儿再睁开,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没有醒完全的梦。希望下一次睁眼的时候,他还在那个溪边的土洞里,或者在外公家翻着大花被面的小床上,但每一次睁眼,依然还是这满身的无法自主的酸痛,和粘稠的黑暗。
“嘿嘿嘿嘿嘿。”那声音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周围刮擦石板一般地笑着。
笼罩着他的黑暗像是一种流动的液体。
有时小宫一凡甚至能感受到那流动的黑色在耳边卷出的涡流。每当一个涡流旋起,小宫一凡都觉得有只眼睛从那涡流中心睁开,看了他一眼。
他的皮肤不断暴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地方?
脚底板的触觉像是某种岩石地面,但他不敢确定,周围,哪里也看不见石壁,空间没有边界,没有大小,只有偶尔气流涌到脸上的感觉,让他怀疑自己是在某个洞穴中。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团亮光。
他的身体向着亮光走去,他又一次穿越了一个漩涡状的出口。
再下一秒,小宫一凡发现自己站在燕尾崖前。
面前,冰轮一般的月亮正悬在天空正中,风中飘着细细的灰粒子,刮擦在皮肤上,又干又涩,让人无端端想起死人朽枯的白骨手指正从他手臂上抚摸过去,掉落的骨粉就渗进他皮肤的孔隙里。
但眼前的情景让他顾不上在意这些。
青白色的月光下,七具小小的身体直直站在崖边的草地上,他们面前,巨大的白色岩石平整如一间厅堂的地面,反射着莹莹白光,勾勒燕尾崖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无底的深渊。
“到齐啦,祭品们。
嘿嘿嘿嘿嘿。”
头戴乌鸦头骨的人出现在白色巨石的尽头。
他就是梦中的样子,却比梦中更加巨大。
他的身体隐没在黑色羽毛斗篷的遮蔽中,脚尖像掂在石头的边沿上。在他身后,寐渊裂开大地,崖深千尺,但他浑然不介意危险,仿佛那深渊中静静翻涌的死亡本就与他一体。
他一只手露出羽毛斗篷外,半透明的皮肤覆盖着白骨。手里,是一只殷红的骨笛,笛子又长又尖,表面遍布孔洞,是一只用血沁成的鸟类头骨。
“来吧,我需要你们的魂魄。你们会成为这只笛子的一部分。这世界上最好的摄魂笛的一部分。高兴吗?”他将那只血红的骨笛拿到嘴边,不成调的乐音又响了起来。小宫一凡眉心剧痛,双腿自动向着白色的大石迈去。
“你的魂魄是最好的。你身上流着她的血,魇卫的后人,也会成为我笛子的食物……
嘿嘿嘿嘿嘿。”
小宫一凡的腿带着他从其他七个人中间穿过,他用余光将每一张脸都一一看过。所有人都紧闭着眼睛,小脸青白,连抿紧的嘴唇也是青白的。
他走过那个叫小皮蛋的小个子。
小皮蛋傻乎乎的,跑起来也慢,总是拖着两条清水鼻涕跟在他们后面,每次跑得急摔倒了,都是小宫一凡拉他。他的手很脏,但是暖洋洋的,拖着鼻涕抬起脸来冲小宫一凡笑,叫他:“凡凡哥哥。”
现在,那张时不时皱起来,用力吸鼻涕的小脸,白得像块马上要被风剥蚀的石头。
他走过小黑旁边,自己不受控制的胳膊碰了下小黑垂着的右手。
小黑很瘦,是他们几个里面身手最灵活的,爬那种枝杈细的枣树,他能爬得最高。他伸长了手臂,能捞到挂在最远端的枣子。他总是笑小宫一凡城里来的连爬树都不会,却又总是从枝头,拣最大的枣子扔在他脚边。
那猴子一样灵巧的手臂,此时却只是无知无觉地晃着,像只破烂的袖子垂在风里。
还有石头仔,石头仔站在最前面。小宫一凡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又厚又宽,像一个土坝。
每次遇到宫一凡爬不上去的墙垛,他就往墙根下一站,学电影里的练家子蹲个马步,再拍拍自己的肩膀,很豪气的样子:“来,往这儿踩,踩实咯。”
曾经那么坚实的背影,为什么现在看上去也会脆弱得像个玩偶呢?
他们是,死了吗?
小宫一凡的心颤抖起来,他想要出声去喊同伴们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
月光下,他们静静的站着,在他们面前,深渊在等待着自己的祭品。
戴乌鸦头骨的人轻蔑地笑了。
那俯视苍生的笑容仿佛在说:
在我的力量面前,生命无非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蝼蚁。
不,连蝼蚁都不是。
心底最深处,突然有股火苗烧了起来。
从踏入槐树树干的那一刻起,小宫一凡的心一直紧紧缩着,胸腔被恐惧挤压,只勉强留着呼吸的空隙。这种恐惧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被这种巨大的黑暗的恐惧兜头盖住,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但这一刻,看到同伴们被抽去了生机的脸,心底深处那些积压的愤怒像地脉下猛得被点燃的石油一般腾烧了起来,那是他在自己梦中一次一次被逼到墙角时被压抑的愤怒,在小皮蛋苍白的脸,小黑晃荡的手臂和石头仔的无力的背影中突然爆炸了。
那愤怒越烧越旺,火焰向外膨胀,卷上了那条名为恐惧的绳索。
我才不是你,才不是你这种恶心东西!
啪嗒。
心口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烧断了一根。
“不要怕。”外公稳定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永远是你自己的主人。”
腿还在不自主地向前迈步。身体依然毫无知觉。
小宫一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最深处,屏住了呼吸。
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秒钟,新鲜的空气通过鼻腔流进肺部,富含氧气的血液流进心脏,被心脏强劲的搏动送往四肢。
在屏息的寂静中,他听到耳鼓膜上传来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擂起的战鼓。
我的心脏还在支持着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把心中的黑暗划出一道金色的口子。从那个缝隙中,温暖的力量迅速弥散开来,一股热流从脊柱底端升起。勇气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眉心依然是纠紧的,但胸中那团漆黑冰冷的绞索猛地松动了。
他的右脚正要踏上白色巨石的石面。
脚掌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