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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下不了山啦! 参加周年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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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周年祭礼的人群踏着枯木烂叶,在茅草筑墙的甬道般的小路中穿行了半个钟点后,就已接近山顶。
一群人从草丛中钻出来,只觉得天地豁然开朗。原本高耸的山坡已在脚下,头顶苍青的天空再无遮拦。风像海一样漫过山岗,衣袖鼓胀,仿佛周身忽然浮起海浪。
这里是接近山顶处的一片空地。在它背后,山脊宛如巨兽拱起的脊柱,巨大的岩石突出地表,瘦削嶙峋,层层叠叠,向着西边的燕尾崖俯冲而下。
空地的边缘,巨石的缝隙中,斜斜生着一株晚樱树。
五月,山下已准备入夏,山上的晚樱却依然开得如雾如云,一阵风过,纷纷洋洋落下的花瓣雨,给树下的坟冢染上一层茜红。
而那坟前的墓碑,正对着西边星落峰升起的方向。
“哇,”宫一凡张大了嘴巴。“这地方是你挑的?”他转身问一旁的宫嘉嘉。“这也太美了吧!为什么我小时候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
“当然不是我挑的,是好多年前你外婆挑的。”
宫嘉嘉指了指墓碑,语气很有些心不在焉。
墓碑上,外婆和外公的名字并列着,名字上面,各嵌着一张小小的肖像照,照片印在瓷片上,外公的那张是崭新的,印着那张宫一凡熟悉的,慈祥的笑脸,而外婆的那一半,已经模糊不清了,只依稀看得出,是一个端庄而清秀的女人。
两人去世的年份间,整整隔了二十九年。
“哦对,我糊涂了。”宫一凡在墓碑前蹲下来,越过亲戚们刚摆上的供品和燃香上的青烟,伸手碰触着墓碑的表面。
在外婆名字的下面,他的指腹触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他拿手指抹了抹,蹭掉积在石碑表面的灰尘,一个浅浅的月牙露了出来。月牙是阴刻的,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刻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月牙儿开口向下,是轮新月。
宫一凡掏出胸口陨铁的护身符挂件。那墓碑上的月牙,和他挂件上的一摸一样。
“诶小姨,你知道这符号是什么意思吗?”宫一凡回头询问,却见宫嘉嘉正专注地刷着手机页面,一脸焦躁。
“宫一凡,我觉得我做错了。”宫嘉嘉一把把蹲在地上的宫一凡拉起来,拖到一边。
“什么啊?”宫一凡一脸愕然。
“还什么!”宫嘉嘉瞪着眼睛,努力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慌乱。“听了你刚才讲的那些,我越想越慌。本来我一直不知道你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之前也没人能知道。当然说实话,如果你直接跑来跟我说一遍,我也未必就怎么当真,不不,不是我不相信你,是这整个事情听起来实在太像一个神话故事了你知道吧?”
她的双脚在原地不停地小跳,脑袋转来转去,环视周围,视线却不落在任何一个焦点上,像只受惊的母兽面对广袤黑夜,全然不知危险会从什么地方蹿出来。
而在他们周围,山坡下方,燕尾村延绵的黑瓦屋顶如一束黑色皱纸扎成的束带,正无声匍匐在那里。
“我知道啊。”十五岁少年人的声音,听上去倒比她沉着百倍。
“但是经历了早上的火车事故,现在就算再怎么荒谬的故事,我也不能不信了。”她把她不安的小脑袋转回来,盯着宫一凡,神色是惊慌和痛苦的混合。
“那挺好啊,我终于有了一个完全的支持者。”宫一凡嘴角一弯,笑出来。
“你还笑!你不觉得很危险吗?如果真是你说得那样,你就是最应该离这里远远地那一个啊!我爸说得一点也没错!你不应该回来,你一辈子都不应该回来!”
“可我已经回来啦!”宫一凡撑开双手,舒展了下因为爬山而紧绷的肩膀,躲开了宫嘉嘉的视线。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吗?”宫嘉嘉不依不饶,一把拽住他的两只手腕。
“我……”宫一凡脑子里掠过村口那棵槐树紫灰色的树影。“没什么啊,也说不上什么不对劲 ,就,毕竟有那种回忆,当然会有点紧张,但也没什么超出正常范围的部分。要有什么,也是我心理因素作祟吧。”
宫嘉嘉看上去松了口气。
“总之,今天等会儿就把你送下山。”她像是自言自语。“关键是,诶呀!怎么今天所有回云间的班车都结束了呢!”宫一凡明白了为什么她刚刚刷手机的表情那么焦躁。“诶你说,这班车怎么收得那么早啊!我真受不了,这小地方的班次怎么那么少啊!”
宫嘉嘉跺着脚,向空中弹射她的焦虑。
“什么小地方啊?”雷大旗的大脑袋从后面凑上来。“宫嘉嘉,你怎么能嫌弃你的家乡呢?这么说可伤感情啊!”
“雷大旗你别掺和,姑奶奶我烦着呢!”宫嘉嘉恶狠狠迸出一句,语气挺重的。
雷大旗平白无故撞到枪口上,正要发作,一眼瞅见宫一凡正连连朝他使眼色,当下便明白宫嘉嘉这火气八成不是冲着自己的,立刻换了一副受伤的表情。
“对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么凶干嘛啦,亏我念在青梅竹马之情,还惦记着给你找好吃的。”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面是用纸巾包着的两块梅子酥。
“谁跟你青梅竹马?还有,给我爸的祭品你怎么好随便偷的?”宫嘉嘉怒气未消,回身瞪了他一眼。
“怎么是偷呢,我单独多带了一份的。而且我看你路上也没少吃啊,白米糕都给你吃没了。”
“那我饿了嘛。午饭都没吃。”宫嘉嘉皱着眉头,拈了一块梅子酥放进嘴里。宫一凡拿了另一块。
“不是青梅竹马吗?那是什么?”雷大旗挑起眉毛。他头发天然卷,毛茸茸地炸开垂在额前,跟眉毛浑然一体,挑不挑眉毛,视觉上很不明显。
“青梅青梅吧。”宫嘉嘉依旧不耐烦。
“啥?合着没把我当男的是吧?”雷大旗跳起来。
宫嘉嘉“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被雷大旗一顿打岔,宫嘉嘉的焦虑似乎缓解了不少。
“诶,对了雷大旗,有件事可得拜托你啊!”她一边咽下梅子酥,一边正色道。“等会儿这边一结束,”她扫了眼正在墓碑前忙着摆祭品撒纸钱的阿姨和婶婶们。“你就送我和宫一凡下山呗。”
“你是要去镇上?”雷大旗指的是山下最繁华的福熙镇,只有那里有直通云间的火车和客运班次。“但今天去云间的班次都没了吧?都这个点了。”
“诶,是啊,”宫嘉嘉又小小地焦躁起来。“至少先下山嘛,我们去镇上找个地方住。”她满脑子就想早点把宫一凡带离这个是非之地,虽然这里也是她自己的家乡,但听完故事,她看这个地方的视角多少改变了。
“送你们去镇上,倒是没问题。”雷大旗望着福熙镇的方向,琢磨着。“可今天你们去镇上,没地方住啊!”
“诶?为什么啊?”
“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啦?”
“什么日子啊?”
“神在节啊!”
“啊……”宫嘉嘉和宫一凡同时想起在小站里听到的广播,明天神在节,福熙镇会有盛大庆典,还有跟他们一起步行去小站的列车乘客,几乎都是去参加庆典的外地游客。
“这几年这神在节啊,搞得是真的盛大。新上任的镇长搞旅游很有一套哦。”雷大旗脸上挂着笑容,显然他对月栖山区发展旅游这件事,持有跟小站管理大爷不同的观点。“外地来我们这里观礼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从去年开始,神在节前一周,镇上所有的旅店就都订满了。而且今年听说还有那个什么《声动云间》里的歌手来唱歌,诶呦,我家隔壁的小丫头跟疯了一样。”
“啊。那个我也知道。”宫一凡想起了他班里的女同学们。“那个节目好像很红。”
“是啊,所以你们今天才去现场找,不可能有房间的。这个我百分之一百确定。”
“那怎么办?”宫嘉嘉脸上立刻又罩满愁云惨雾,她担心地看了宫一凡一眼。“我们今天不可能住在村子里啊,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的。”
“住在这儿倒不至于,你们想住都没地住,除非住在花婆婆家。”宫一凡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拒绝。好在雷大旗还有下一句。“要不,你们住我家民宿吧,就在隔壁乌桕村,离这里也不远,走路就能到的。村子里人多,热闹着呢,不像这儿,荒得跟什么似的。”
“乌桕村我当然认识的。你还开了民宿啊?”宫嘉嘉颇为惊讶。“你还挺能折腾啊。”
“嗨。这几年周边村里空房子不是越来越多嘛,年轻人都去大城市里了,刚好这几年搞旅游,游客多了起来,我就盘了栋小楼,装修了一下做民宿,没想到生意还不错。”雷大旗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得。“我可是周围第一个开始做民宿的呢。不过明天神在节,客人都去镇上了,反而是我们这种山上民宿最闲的时候。整栋楼都空着,你们随便住就是。今晚你们就在我家民宿踏实睡一觉,明天一清早我就送你们下山呗。”
“那也行……”宫嘉嘉皱着眉头犹豫了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乌桕村虽然离得不算远,好歹出了燕尾村了。“那明天一清早我们就走吧。”她拍了拍宫一凡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