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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噩梦成真时 “你说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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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在现实中,是什么意思?”
一阵山风吹过,头顶上草叶摇晃,宫嘉嘉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跟着摇晃。
可在她身边,她十五岁的小外甥却静得像一潭深水。在今天有好几个瞬间,宫嘉嘉觉得在这个孩子初中生的外表下,存在着某些幽深的东西,让她这个成年人也不由得生起敬畏,无法轻慢相待。
“你是说,你们一群孩子出事的那个晚上?”
一束西斜的眼光正落在宫一凡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宫一凡抬眼望去,行到一半的野山道上,金色的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间一片片薄薄地插进来,形成一亮一暗不断重复的序列,山道随着山势上升,在两侧茅草穹顶般的笼罩下,像是要无穷无尽地升高,直达天空。
“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是今天才想起来的。”宫一凡在一小片阳光的切片中垂下眼睑。
“就是在那天,那个戴乌鸦面具的人,是梦里进入到了现实世界,出现在我面前了。”
真正的噩运到来时,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彼时,小宫一凡已经在燕尾村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一年。尽管依然常被噩梦骚扰,但只要能分清梦与现实的边界,至少在清醒的时候,他就能安下心来,确认自己是安全的。何况,从他开始做噩梦的每一晚,外公都陪在他身边。没有什么东西比外公的歌声更让人安心。
只是小宫一凡忘了,或许对旁人来说,梦和现实确实分属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但对他来说,却并非如此。他的梦,本来就连接着现实。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初夏傍晚。
那天,五岁的他刚刮完碗底最后一口混着肉末的米饭,就听见村头屠户家的胖儿子石头仔正跨在他家门槛儿上喊他出去玩。他身后叽叽喳喳探出好几个脑袋,显然已经整条街喊了一圈,集满了一队小伙伴。
小宫一凡抹了抹嘴边的油,看了外公一眼,外公呵呵一笑,抬手摆了摆,示意去吧,自己站起身来端着菜碗往厨房里走。
小宫一凡得令立即蹿出门去,身后外公“早点回来”的喊声,他也不记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后来回想起来,那竟然是他与外公相处的最后一个场景。那天晚上以后,他在昏迷中被妈妈接回了云间城,直到外公去世,都没能再回到这里。
那天晚上正是农历十五,太阳刚落不久,一轮圆月便从东方的山峦上升起。莹白的月光照着村口土路旁的草叶都闪着银光。
加上小宫一凡,八个孩子推搡追逐着来到村口大槐树近旁的空地上。
这儿离村子不远不近,空间开阔,正是适合孩子撒开了玩耍的地方,平时这帮皮猴儿也常以这里为据点。
那天晚上,大伙儿绕着槐树闹了一阵,不知是谁先提了要玩“鬼捉猫”。
那天猜拳的结果,石头仔当“鬼”。他懊丧着脸,刚在老槐树那水缸般粗的树干上趴好,孩子们就轰一下全散了。还不等他数到一半,就各自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小宫一凡也一样,早就提前瞄好了地方。
槐树后面的小溪边上,有个隐蔽的土坑,周围芦苇又密又长,五岁的孩子抱着膝盖,正好把身体窝进去,谁也发现不了。
他刚躲进坑里藏好,便听见身后的石头仔正数到“二十二”。他心中得意,挪了挪屁股,借着芦苇杆稀疏的缝隙望出去。
东边,深蓝缎子般的天幕中,一轮圆月正渐渐升高,月光透过芦苇杆的细长的间隔,照得他露在短袖衫外的胳膊浮起一层青白色。夜晚天凉,风吹得溪边芦苇丛哗哗作响。他抱着腿的手臂紧了紧。
一阵浅淡的困意爬上了眼皮。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晚饭吃多了?
小宫一凡打了个哈欠,瞪大了眼睛,试图振作精神,但那困意越来越浓,不一会儿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了。耳旁,不远处,不时传来小伙伴们的惊叫和笑声,夹杂着石头仔粗嗓门的大喊,每隔几分钟,就有“小猫儿”被从草丛或石头后面揪出来。
眼皮越来越重。
我就稍微眯一下。
他这样想着,刚一闭眼,就沉入了黑黑的梦里。
梦中,小宫一凡看到自己站在燕尾崖前,月亮又圆又大,宛如一轮冰盘,正悬在头顶上方。
风吹在人脸上,不同于初夏混合着花香和新草叶味道的风,眼下这风,仿佛有人漫天撒了成吨灰白色的细灰,吸进鼻中又干又涩。那风掠过人的皮肤时,明明并不冷,脖子裸露的地方却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味道令人十分不舒服。
这风中的气味毫无一丝生气,简直就像,就像……死亡的气味。小宫一凡只觉得自己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仿佛每个毛孔都能察觉这风中夹带的危险。
前方,风来的方向,有人正呜呜咽咽地,吹着一只陶笛小曲。那声音长长短短,时强时弱,旋律难以分辨,但却绵绵不绝,像一条看不见的细丝,勒着人的心脏,像要把人的魂魄,也用这陶笛声织成的线从身体里拉扯出去。
小宫一凡猛得惊醒了。
此刻,他依然窝在他芦苇遮挡的土洞里。他一摸额头,一手细细的冷汗。他深吸几口气,正要冷静下来,突然,一种诡异的预感爬上了他全身,刚被汗湿的头皮一阵发麻。
不对。
周围一片寂静。
有什么不对。
虽然刚经历了诡异的梦,但小宫一凡还记得自己刚入睡时满耳的杂音,溪边的虫鸣,树上刚有的蝉声,远处村里人家的狗吠,小伙伴的笑闹声,石头仔粗声粗气的叫骂……那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全部消失不见。黑夜一片寂静,这寂静里听不见一丝生机,只有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自己的耳膜间。
他扒开芦苇杆子,去看天上的月亮,只比他睡着时候升高了一点点。
我并没有睡多久啊。
他手脚并用,挣扎着爬出土坑,在溪岸上直起身子。
视线中没有一个人影。
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那原本银色柔和的月光,此时正落在槐树树冠上,落在周围的空地和岩石上,白森森透着凉气。树冠下,槐树的树荫更黑更浓了,像有一团浓雾盘踞在那里,暗得甚至看不清树干的轮廓。地面上月光的反射,刚触到浓雾边缘,就被吸入其中。
光,在树的阴影中消失了。
风贴着地,掠过他裸露的小腿,他的腿肚子抽了一下,疼痛让他猛然清醒。他扯开嗓子大喊同伴的名字,周围的黑暗像块巨大的吸声棉,声音穿不了多远就消没在空气中。
四下寂静,无人回答。
他一身冷汗,转身向村舍的方向跑去,要去叫大人。
忽然,背后响起了他在梦里听过无数遍的,磨人耳膜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和笑声一起响起的,还有那忽高忽低,不成调的陶笛声。那陶笛声像一根线缠住了他的神魂,眉心的皮肤被揪起来,一跳一跳疼得厉害,他的手和脚突然不受自己控制,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牵住了线的偶人,他不得不回转身去。
视线中,槐树树冠下的浓荫处,水缸般粗的树干上,槐树粗糙的表皮泛起一层幽幽的银光,那银光水波一般晃动起来,像液体一般缓缓旋转,渐渐旋出一个银丝闪烁的漩涡。在那漩涡的中心,有个黑色的孔洞,漩涡越转越快,银色的液体不断向外相互挤压,中心的黑色的孔洞越来越大,直到覆盖了整个树干的宽度。
在那黑洞的中心,从那无光无声的黑暗里,仿佛从地狱深处,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那手极瘦,像骨架上贴着一层半透明的皮肤,隐约可见底下骨骼森然的白色。那手四指弯曲,一上一下,在空中薄薄地招着。
“过来呀。”那卷刃锯子摩擦石头般的声音,夹在忽高忽低的陶笛声中。
小宫一凡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脚,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他拼命用力,要把脚掌按回地面上,但那力气,就像刚一生出来,就顺着他的腿流入了虚空中。他那两条已经不属于他的腿,正左右轮替,带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着槐树干上那个诡异的黑洞走去。